《执清》旧寄云

3、骗子

　　第三小章：
　　洛清雨急促道：“往鬼市去！那里地形复杂，更容易甩掉他们。”
　　宋清澜没有说话，只是随着洛清雨的脚步跑。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方才那一剑耗费了太多灵力，而毒雾虽被隔绝，仍有少量渗入，他的神识变得有些模糊。
　　两人在鬼林中疾奔，身后箭急如雨。洛清雨反手一挥，探尘在空中旋成盾牌，挡下数支箭，却仍有几只擦肩而过，在浅蓝衣衫上留下血污。
　　“洛清雨！”宋清澜瞳孔一缩。
　　“没事，只是没想到师尊瞧见我受伤竟会担心。”洛清雨咬牙，语气中的松懈仍没散去。
　　前方渐渐有了光亮——那是鬼市的灯火。
　　鬼市依山而建，巷道纵横交错，摊位密布，虽是已入夜，却正是鬼市最热闹的时候。各色行人戴着面具，在摊位间穿梭，对树林中的追杀浑然不知。
　　洛清雨拉着宋清澜冲入鬼市，身后追兵也紧随而入。
　　“站住！”一名侍卫大喝。
　　然而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鬼市中，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落在洛清雨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他腰间的那块令牌上。那令牌上刻着一个“洛”字，在灯火中泛着幽光。
　　“是洛殿主！”
　　“天字号杀手！”
　　宋清澜的神识虽然模糊，却将这句话听得一字不落，不由得瞳孔一怔。洛殿主？什么洛殿主？洛清雨竟与淮水鬼庄有关系？他骗了我？可他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宋清澜：“......”
　　不知是谁先开口，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那些戴着面具的鬼市摊、行人，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而追进来的侍卫们，却被鬼市护卫拦住。
　　“鬼庄总堂办事，谁敢阻拦？”领头的侍卫怒喝道。
　　吵闹间，露妄归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她瞥了一眼侍卫，又看了看洛清雨，提高声音道：“鬼市规矩，不问身份，不追仇怨。要抓人，出了鬼市再抓。”
　　“你——”
　　“怎么。”露妄归指尖按着刀柄，“想在我的地盘动手？还是说想挑战我这个殿主的威严？”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造次。三位殿主的实力及威严，都与家主平起平坐，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何况是现在这种局面，也很难心中没有顾虑。领头的侍卫狠狠瞪了一下宋清澜，挥手道：“包围鬼市，守死所有出口！别让宋清澜跑了。”
　　洛清雨没有理会他们，扶着宋清澜穿过人群，来到一处后院。
　　宋清澜：“怎么走？”
　　洛清雨指了指院子墙角的一个小洞，说道：“那儿不是吗？”宋清澜努力将自己的怒火压下去，震惊道：“狗洞？你竟然让我钻狗洞！”
　　“师尊呐，师尊，我的好师尊！逃命路上分什么狗洞正门，都是逃命路有什么不一样，走就对了！”洛清雨边说边将宋清澜扶到墙角。
　　尊严？宋清澜当然要，他可是最要脸面的人。叫一个对脸面视为宝物的人钻狗洞？那就相当于将他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按照以前叫宋清澜这样做是想都别想，可现在呢？洛清雨竟然脱口而出叫师尊钻狗洞，一边是逃命，一边是尊严，宋清澜两者都想要可如何是好？
　　“回去再跟你算账！”宋清澜看着四下无人便迅速的钻了出去。他脸涨得通红，犹如受惊的小猫，抱着双臂，气鼓鼓的看着洛清雨。
　　他怎么能这样？我竟然听了他的鬼话，钻了狗洞？
　　客栈内，洛清雨推开房门将宋清澜扶到榻上。烛火燃起，手臂隐隐剧痛，让他记起自己的伤势，手臂一道箭伤深可见骨，背后还有几道不小心被藤曼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变成黑色。
　　“幽黎毒。”洛清雨声音发紧。
　　宋清澜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虽没受伤，但吸入的毒不少，他强忍身体不适道：“洛清雨——”宋清澜欲言又止，‘你为什么骗我？’这几个字像是一瞬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似的，将刚要说出口就卡在了喉咙，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忍着点别扰民。”
　　“嗯。”洛清雨没有犹豫，从腰间取出寸指剑，在烛火上烤了烤，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手中寸指剑轻轻划开伤口处的衣物。剑尖没入极深，几乎触及骨头。他稳住呼吸，指尖灵力涌动，一点点探入伤口，护住经脉，然后猛地一拨。
　　洛清雨闷哼一声，睫毛微微颤抖，手臂剧痛，却死死咬住牙，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宋清澜：“......”
　　洛清雨迅速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血，然后掏出金疮药细细撒上。处理完箭伤他的目光落在宋清澜的身上，藤蔓的毒已经渗入血脉，筋脉周围泛着可怖的乌青。
　　“这毒......”洛清雨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丹药，递给宋清澜，宋清澜皱着眉接过丹药，塞进口中，懒得多说。那是他自己炼制的解毒丹，虽不能根治但是以宋清澜的实力也足够了。
　　洛清雨刚起身准备熄灯，却被身后宋清澜的一句话打断。
　　宋清澜质问道：“洛殿主，还想骗我到几时？”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愤怒与正常的冷漠，
　　洛清雨身子一怔，回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尊——你听见了？”
　　“我不但听见了，还听得一清二楚。”宋清澜看着他，烛火在洛清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可怕。
　　不是的，洛清雨。
　　你好好想想。
　　他曾带你修行练武，护你周全。
　　他曾教你习字看书，题诗作画。
　　洛清雨呢？
　　他曾经为了你的安危，连性命都不要了去救你。
　　他曾经为了你而在膳御房学习做菜，讨你欢心。
　　“师尊——”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清澜打断了。“洛清雨！你明知我最讨厌欺骗，但偏偏是你，骗了我三年，三年！堂堂淮水鬼庄洛清雨，洛殿主四大殿主之一，在我眼皮子底下当了三年弟子，竟还是亲传？”宋清澜的语气有愤怒、羞耻、质疑、甚至有点哽咽。
　　洛清雨跪了下来，抬头看着榻上的宋清澜，轻声道：“师尊，你要是生气，你......你就打我，我没有骗你，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洛清雨，在外界一个名字就能够让万人吓破了胆的洛殿主，竟然在宋清澜面前跪着求一个原谅？
　　原谅？他有什么资格求原谅？
　　他这一生罪恶至极，满手鲜血，有多少条惨死在他手下的生命？又有多少条无辜的亡魂至今还不能入土为安？他是从尸体遍地的炼炉中爬出来的人，手上早已流满鲜血。他可以安稳留世，求得一句原谅。那些无辜的亡魂呢？连活着都要被受牵连，又怎样能安宁？
　　“欲笺！”宋清澜实在气上头了，竟不管不顾的将神扇召了出来，‘啪’的一声，宋清澜丝毫没有留情，将一半灵力灌入欲笺，欲笺一道划过洛清雨的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洛清雨没有躲闪，灵力直直的打入体内，瞬间便将血吐了出来。
　　“洛清雨!”宋清澜睫毛微颤，双臂因愤怒而发抖，他的愤怒犹如洪流喷涌了出来，没有胡闹，没有一滴眼泪，甚至没有一丝委屈？可他的情绪明明那么激动，自己明明那么愤怒，为什么不哭？为什么没有选择任性大闹一场？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事实，只是不愿接受。三年？除了这三年他还有哪一年是快乐的？是三岁岁没爸妈的那个小孩？是那个静幽堂的青年？还是看破凡尘与世人不共戴天的宋长老？修道成仙看破凡尘，不就是为了逍遥自在？
　　宋清澜的嗓音嘶哑，睫毛簌簌，半晌后低声道。
　　“你......你当真是品性劣、质难琢。”
　　“师......师尊——”洛清雨猛地一震，摇着头茫然的看着他。
　　品行劣质难琢.......
　　不对......
　　不对......
　　为什么吗？这分明是他失望至极才会这样说。到底哪一步出了差池？为什么师尊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他真的对我失望至极了吗？
　　是，怎么会对这样的恶人还会抱有一丝希望呢？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恶的人，是从尸体遍地的炼炉中爬出来的人。是那个双手早已沾满鲜血的洛殿主，是那个踩着尸体上位的洛清雨！
　　原谅......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的，可他一直不希望审判的到来，他一直不敢想象这一天的到来。
　　洛清雨缓缓合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宋清澜的嗓音在鸦雀无声的客栈中显得那么飘渺清幽，愤怒悲伤后悔肝肠寸断，竟似规劝人苦海回头的神佛，余音袅袅回荡。
　　“师尊......你会恨我吗？”洛清雨死死握住宋清澜那修长的手，声音颤抖。
　　“会，”宋清澜愤怒的甩开洛清雨的手，“我还会恨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一片静寂。
　　一句话，却字字诛心。
　　我会恨你一辈子——洛清雨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这句话在洛清雨脑海中。
　　片刻之后，洛清雨将手落了下来，声音有点哽咽道：“师尊，对不起......睡一觉吧，最好再也不要原谅我。”
　　话音落下，洛清雨还没等宋清澜反应过来，就迅速从锦袋中抓出了一把抹香散，向宋清澜撒去。“洛......”宋清澜两眼一黑，顺势倒进洛清雨的怀里，手搭在他的锁骨处，在晕倒前死死抓住洛清雨的衣襟才晕了过去。
　　其实两个徒弟里面，他最看不透的就是洛清雨。他当时收这个徒弟，是因为他天真、恭顺、能解人之忧，能急人之急，能够给他救赎，天分甚至超过了许多高手。他想培养这个‘鬼才’所以才破例收了这个徒弟。
　　不过有些时候，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比如，每次测资质时分明天赋异常，却怎么也测不出来。讲起自己悲惨的身世时，却没有丝毫情绪，偶尔还会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甚至像撒了个谎，然后又忘了细节。
　　还有些时候，洛清雨还会修行到一半，就无缘无故的遭到反噬。
　　不过又观察了一年，从未见洛清雨有任何不义之举，宋清澜就觉得只是自身问题，将花团锦簇当成了青面獠牙，也就不再追究。
　　洛清雨：“......”
　　洛清雨将昏迷的宋清澜抱到榻上，重重的向宋清澜磕了三个响头，便悄然离去。走之前还留了一封信‘吾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我心。’

　　第三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