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清》旧寄云

12、戾气

　　晴光铺展，碎金似的阳光落满檐角，风软得裹着草木香，连檐下风铃都晃得慢悠悠的。
　　一夜惊心，宋清澜醒来时不见洛清雨人影也很是奇怪，本该躺在床上的洛清雨却不见了人影，“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来人不是洛清雨，而是露水苑。
　　“小妹你醒了，”露水苑加快脚上的动作，快步走到床边，“刚刚看你还在睡梦之中，没有将你叫醒，现在既然你醒了，便赶快洗漱更衣吧，婚礼要开始了。”
　　宋清澜手揉了揉太阳穴，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的感觉，“洛......楚官浅呢？他去哪了？”
　　露水苑邪魅一笑，宠溺的看着宋清澜，盯得宋清澜心中发毛，“他已经先行去现场了，新郎嘛，总要款待客人，布置现场，他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了水玖。”露水苑轻轻弹了一下宋清澜的脑门，便让下人帮他更衣，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清澜心想：洛清雨，他？款待客人？布置现场？没把青丘掀了就不错了，洛清雨千万别出岔子啊！
　　洛清雨这边就闲情了很多，一袭红袍，韶光流转。嘴上啃着苹果，指挥着下人，时不时还将那金银财宝握在手中把玩。
　　“谁？”
　　洛清雨即刻放下手中的金银珠宝，弹射起步，探望着四周。
　　一团黑雾破空而出，缠绕在洛清雨身旁，一个女声出现：“洛清雨，吾之名岂是尔等小辈可问？”
　　洛清雨一脸疑惑，但还不忘咬口苹果，摆了摆手，“好好好，不闻不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这？”洛清雨也懒得打听，只不过看那团黑雾没有恶意，便又坐下了。
　　黑雾：“别介意，你应当看得出来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借你之手，出这幻境，一步登天。”洛清雨眯了眯眼睛，淡淡道：“哦——嗯！借我之手？”
　　黑雾：“别的我不能向你保证，但这点可以，我只是想出着幻境，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不会伤害你们所有人。还有，我是你们鬼庄的人，你救了我，鬼庄里那位老爷子想必会很高兴。”
　　洛清雨一听是鬼庄中人，便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前辈是鬼庄中人？看起来前辈修为很高啊，渡劫？或是地仙？”洛清雨放下苹果，上下打量这团黑雾。
　　黑雾化身成一位女身，面戴面具，只有身形看得出是女子，皮肤遮得严严实实，不留半分余地，淡淡道：“金仙。”
　　“金仙！”洛清雨身子里的血都凉了。要知道，在真修界，金丹及以下为弟子，元婴化神则为宗师，而渡劫过了便是羽化登仙，而金仙便是神也会大打折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前辈修为如此之高，何至于被困在这小小的幻境？”
　　女子：“这幻境显然是困不了我......”
　　洛清雨：“那为何不走，难道”
　　“妄言！”女子显然恼怒，被这番调戏.
　　洛清雨：“那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女子：“无源，无祸无根的无，源头的源。无字。”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洛清雨皱了皱眉，“无在这个世界上很少见，可是你的姓氏？”洛清雨便是博览群书，也是很少见到，自是疑惑。
　　“我没有姓氏，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我不喜欢我的名字，但或许我的名字你很熟悉，熟悉又陌生。”说罢间，那个女子便又化成一团黑雾，烟消云散，单单留下了一句神秘的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大婚时，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黑雾缓缓从洛清雨身边消散，身旁院子早已挂满红布，悬灯结彩，热闹非凡。
　　露水苑小跑过来，带点责怪的语气，柔声笑道：“楚官浅！还在这呢，快去接亲了。”

　　府内外早已是登海人潮，喧嚣鼎沸。
　　洛清雨站在高堂之上，望着堂外，檐角高悬的鎏金红绉纱府灯在风中轻摇，将整条长廊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府内处处张红挂彩，喜气洋洋。
　　“新娘到——”
　　一声高音，将洛清雨拉回，木门转角，宋清澜一袭华丽红衣，头上盖着红纱，透过红纱才得看清宋清澜那张精雕玉琢的脸，面部的轮廓干净完美，鼻子上点上的那颗红痣，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异常鲜艳夺目，灼眼迫人。
　　“请新郎牵起新娘的手。”
　　宋清澜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洛清雨身旁，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不过在外人眼里是一副娇小玲珑的模样。
　　洛清雨有点无措，毕竟他胆子再大也不敢牵起宋清澜的手啊，那可是宋宗师，宋清澜啊。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要是把他惹生气的，抽一顿是轻的了。
　　宋清澜瞟了一眼洛清雨，静了片刻，无奈道：“干什么？不牵吗？那就一起死在幻境中吧。”宋清澜语气淡淡的，但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心。
　　洛清雨得了宋清澜的允许后才敢牵起宋清澜的手，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温度。
　　“请二人同跨火盆，迎新除旧，喜上加红。”
　　洛清雨牵着宋清澜，走到了火盆前，对视一眼同跨而过。往前几步，便是高堂，高堂之上坐着狐族族长和狐族狐后，面戴微笑，慈眉善目，并非世人所传之凶神恶煞，无恶不作。
　　洛清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洛清雨轻轻握紧了宋清澜的手，转过身去，对着高堂之外万里无云的天空，心中豁然开朗。
　　“一拜天地！苍天为凭地为证！”
　　司仪的喝声落，洛清雨身去澜同步躬身，侧腰挂着玉佩，发着点点银光，好似在吸取天地灵气。红纱随着宋清澜的躬身，露出宋清澜的绝世容颜，严厉又如玉般温柔，皮相和骨相都恰到好处，不张扬，却一眼万年。
　　“二拜高堂！终生不忘养育之恩！”
　　洛清雨缓缓转身，对着高堂鞠躬，头却没有低下去，眼睛死死盯着高堂之上的二位，眼中又未散去童真的好奇，却夹杂着戾气中的凶狠，好似想将他们看穿，情绪之复杂，就连散去澜也百思不得其解。
　　“夫妻对拜！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洛清雨看着宋清澜，没憋住，笑了笑，鞠了个躬。
　　宋清澜低声道“你过了。”
　　“嗯，好，我不笑。”洛清雨摆了摆手，脸上却还挂着笑容。
　　“夫妻同饮交杯酒！”
　　一旁的丫鬟端来了两杯梨花白，香气扑鼻而来。洛清雨拿起酒杯，挽着宋清澜的手，邪魅一笑，看着在场的人，随后一饮而尽。
　　宋清澜心中虽有厌恶，但还是一饮而尽。
　　“礼成！”
　　随着一声礼成，宋清澜的手缓缓拿开，与洛清雨相距甚远，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露水苑迎了过来，一脸打趣的模样，“既然礼成，那么......”她停了停，又道：“就亲一个，亲一个，大家伙说是不是？”
　　随着露水苑的起哄，青丘各方的狐妖也起了哄。
　　“亲一个，亲一个。”
　　露妄归：“亲一个。”
　　慕真阴：“亲一个。”
　　洛清雨看了一眼屋外，一眼便瞧见了露妄归与慕真阴的身影。洛清雨心道：好你们俩，搁这等着我呢！
　　露水苑：“快亲一个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洛清雨有些无奈，看着宋清澜那要杀死人的眼神，他是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眨巴眨巴眼睛，装作一副“我很可怜”的模样。
　　洛清雨缓缓靠近宋清澜，却听到了一句冷冰冰的：“你敢亲，信不信老子出去后杀了你。”洛清雨也是被唬住了，愣了愣，亲了一下宋清澜额头，“这不算，师尊可不许杀我。”
　　“好！好啊！”无源从帘子后缓缓走出，拍手叫好，“没想到，我来得还及时，竟看到了这么一副好戏。
　　无源手中涌起一团戾气，衣袖一挥，笼罩了整片天。
　　洛清雨歪着头，不解道：“无源？”
　　无源：“洛清雨，你真没礼貌，刚刚还叫我前辈，现在竟敢直呼我的姓名。”无源笑了笑，又道：“送你们一个大礼。”
　　无源手一挥，戾气扩散，幻境中暗淡无光，几道黑影缓缓落下，化成人形。带头者一袭黑红束衣，与洛清雨平时穿搭习惯极其相似，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洛清雨
　　洛清雨往后退了两步，震惊得说不出一点话。连玄玑和庭柚也震惊了，但原因不同，而是因为那人手中的武器正是开天神器未上源。
　　洛清雨声音颤抖道：“无源，那人是我吗？”话中藏满震惊与洛清雨自己也难以判断，就连洛清雨眼角的泪痣也丝毫不差，唯独腰上没有悬挂殿主令牌，却又有鬼庄的通行令。
　　无源整理了一下衣袖，漫不经心道：“是你，或是说.......”无源顿了顿，似乎有意吊着洛清雨，想拖延时间，“或是说不是你，只是画皮成你的模样。”
　　无源笑了笑，明明那么危险，声音却娇小可爱，“好好享受吧，反正你们死不了，等幻境中充满戾气，再出去。”话音落下，无源便又化作一道黑雾，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
　　洛清雨和宋清澜刚回过神来，才发现庭柚已经动手了，没有灵力，肉身搏斗对于庭柚还是很不习惯，毕竟泠湘宗可不会预料到这些烂事，很快就被一掌打伤。
　　庭柚长老：“他们也没有灵力，却和我们是云泥之别。”
　　慕真阴：“老头子，别瞎说，那是你们，没有我们，鬼庄弟子向来都是凡人之躯，没有天生灵力，一开始教的都是肉身格斗，所以鬼庄中人最熟悉的不是法术，而是肉身搏斗。”
　　慕真阴很快就迎了上去，露妄归也紧随其后，跟那群人打得不可开交，双方都并不逊色于哪一方，棋逢对手，旗鼓相当。
　　洛清雨有些无奈，懒散道：“好吧，你们谁有匕首？”
　　宋清澜：“......”
　　玄玑长老：“......”
　　洛清雨见众人不答话，顿时尴尬至极，只能先迎上去与那个假洛清雨对战。
　　宋清澜没做反应，只是打了几个小将，没有去过多的打斗，或是说他在想，想怎么出去，局外人，看得更清楚，虽拳拳到肉，却又避开要害，这么看来只是想拖延时间罢了。不会真的伤及性命，于意何为？
　　戾气很快就扩散开来，吸取的这幻境中的灵力却更加强大。
　　露妄归皱了皱眉头，虽说千年前她不在，但总是熟悉的，只能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比她之前生活的青丘好上百倍，却找不出缘由。
　　慕真阴：“雨哥，你去抢神器，露妄归你捅自己一刀。”
　　露妄归恼怒，根本顾不上手上的打斗，恼羞成怒道：“慕真阴，你脑子被打傻了？说的什么胡话？”露妄归一脚踢在了对方腹部暂时解决了这麻烦家伙。
　　慕真阴：“我的意思是让家主察觉之后到幻境外，戾气会让雨哥灵力暴走，他灵力失控，到时候我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莫说我们，就是三大门派掌门都够呛。”慕真阴先知后怕，洛清雨若灵力失控，灵力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宋清澜望着这戾气冲天的景象，不由得心中一怔，皱了皱眉，心中总有个声音让他去帮洛清雨，可宋清澜依旧不为所动。
　　洛清雨侧身翻转，一脚踢上了冒牌货的右臂，却被冒牌货轻轻拦下，一掌打退洛清雨，洛清雨退了几步，与宋清澜肩并肩同站，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溢出的鲜血，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痞帅痞帅的笑，露出虎牙，笑里藏刀，像一只锁定目标的猎豹。
　　“这比我想象中的强太多了。”
　　洛清雨心中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将戾气全部吸进自己的身体然，后杀了他。洛清雨摇了摇头，快速的掐灭了这个可怕的想法。转头看向宋清澜，淡淡道：“师尊？”
　　“嗯？”
　　“一起上？”洛清雨扯了扯宋清澜的衣角，装作一副“我很弱”“我很需要你”的可怜模样，宋清澜心中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说实话，他并不觉得洛清雨打不过这个冒牌货，但这个现象确实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
　　“你左我右。”
　　宋清澜没等话说完就冲了上去，拳拳到肉。
　　洛清雨也紧随其后，看得出来，洛清雨武功很好，有着一身好身法，他虽天生灵力凶悍，却擅长肉身搏斗，也是因为体内禁制的原因，所以一般用不着灵力。
　　宋清澜也并不逊色与洛清雨，显然那个冒牌货早已招架不住，不是因为两人合力，而是洛清雨在慢慢变强......宋清澜看得出来，洛清雨之前的身法与现在相比堪称笨拙——洛清雨在吸收戾气。
　　幻境中的戾气慢慢淡了，没有之前那样浓郁，反而全到了洛清雨身上。洛清雨动作越来越快，那个冒牌货明显招架不住，很快便败下阵来，洛清雨一脚踢在未上源上，从腰间脱落，宋清澜又一掌打在冒牌货胸口，将他重重打在墙上。
　　洛清雨顺手拿走未上源丢给露妄归，洛清雨心里清楚，自己马上就要失控，撑不了多时，“出幻境，慕真阴布下结界，叫家主过来。”
　　幻境在未上源到手后，开始星星点点的破碎，周围的场景渐渐裂开，变成碎片，随着一阵地动山摇，众人又回到了青丘荒渊。
　　“刷”泠湘宗接到玄玑长老的传音，御剑赶到。沁茯染也随着一阵风赶到。玄玑扶着重伤的庭柚，跟中见长老站在一边，宋清澜则站在洛清雨身旁，手持踏归，身上还穿着幻境中的婚服。
　　“宋清澜！让开！”中见长老呵斥道。中见长老侧身拉回宋清澜，将他与洛清雨拉开一段距离。
　　在宋清澜被拉开的一瞬间，一道金光砸下，将洛清雨罩在其中，将地面砸出一道道裂缝，结成一道强悍的结界，外者不可进，内者不可出。
　　洛清雨身旁被黑红戾气环绕，犹如夜晚索命的冤魂，可怕又强大。洛清雨的意识被戾气点点侵占，渐渐失去了仅有的理智。无源从幻境中跟了出来，化作人形站在洛清雨面前，手尖微动，将面具摘下。
　　那张脸算不算倾国倾城，却在乐坊中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头牌，没有刻意的涂抹胭脂，淡淡的，生的一副好皮囊，柳眉、丹凤眼、高鼻梁、薄唇——洛清雨的姐姐，罗云梨。
　　洛清雨嘴巴长了张，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眉头皱得很紧，不可置信道：“阿姊？”
　　宋清澜：“水玖？”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同时不同音。无源的样貌，正是宋清澜在幻境大婚时在镜子中所看到自己的模样。
　　“没错啊！你们说得没错！”无源笑得有些癫狂，“可是我还是更喜欢你们叫我无源，无源无根，无心无情。”话音刚落，无源衣袖一挥，化作黑雾，反手将所剩戾气打进洛清雨腰间的玉佩之中，淡淡道：“沁家主，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合作。”话音落下，便消失无踪。
　　宋清澜望着无源离开的背影，心中暗暗拉起警戒线。
　　天空中的戾气已经残留不多，全到了洛清雨体内。
　　洛清雨灵力完全失控，开始暴走，戾气侵占了洛清雨的全身，让洛清雨失去的仅有的理智，戾气开始蔓延，包围了洛清雨全身。
　　洛清雨看了看慕真阴布下的结界，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慕真阴的结界术向来前无先例后无来者，虽不是世间最强，那也是一比一的高手。
　　洛清雨指尖微抬，召来探尘，拿在手中，指尖灵力变成黑色，心中默念，探尘立刻重重砸在结界上，砸出一道裂缝，慕真阴猛吐一口鲜血，却死死强撑。
　　没被戾气所侵的洛清雨已然很强，被戾气所侵后的洛清雨已然无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华罗维：“......”
　　华罗维死死盯着露妄归手中的未上源，在御剑到达青丘荒渊的一瞬间他就已经蠢蠢欲动，指尖灵力微微泛起，不动声色。
　　随着探尘一次又一次的落下，结界开始出现裂缝，乎强乎弱，丝毫不稳定，慕真阴内力也快耗尽，洛清雨对结界的每次攻击都会照应在慕真阴身上，留下严重的内伤，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了。
　　“慕真阴！把结界撤了，别强撑，你困不住雨哥。”露妄归朝着慕真阴喊道。
　　玄玑长老：“不能撤，撤了就他这修为，咱们都会完蛋！”玄玑长老手持长剑指着露妄归和慕真阴，眼底的凶狠与算计藏都藏不住，似乎马上就会溢出。
　　宋清澜：“......”
　　露妄归：“你脑子进水了吗？你来试试？！你们泠湘宗不是也有结界长老吗？他人呢？怕死就让他滚过来！”
　　露妄归已然恼怒，抬手甩出一个砍刀，直直朝玄玑长老砍去，玄玑长老侧身躲过，却将手臂划伤，血流不止——涯生。
　　露妄归最讨厌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小人，开口骂道：“懦夫。”
　　结界完全消散，慕真阴口吐鲜血，跪倒在荒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