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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思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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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秦思原说肚子胀,想大便。他上次大便是几天前,用开塞露才弄出来,当时他身上还插着监护仪,被迫在床上解决,秦向南把他身下的纸垫抽出来,丢进垃圾桶,回来想为他擦拭,他很羞耻,已经扯湿巾擦了。
这次秦思原要求去卫生间,但头顶有好几袋点滴还没输完,同样不方便,秦向南跟邻床张爹爹打个招呼:“爹爹,我开窗通通风。”
张爹爹摆手说没事,秦向南拉上帘子,让秦思原侧着身,给他身下铺上纸垫。秦思原大便秘结,这几天,秦向南给他买了火龙果和西梅,但他躺在床上仍是不畅快,秦向南去找护士要开塞露,按着他打进去。
臭气弥漫,秦思原羞耻心更甚,让爸爸走开,秦向南走开去请护士帮忙。护士来了,秦向南抱起秦思原,护士把纸垫卷起带走,秦思原如芒在背,窘迫地说:“戴莉莉,谢谢你。”
护士戴莉比秦思原大7岁,一双温柔的弯弯笑眼,她笑着走了:“不客气!”
抱起儿子那一瞬,秦向南鼻酸得厉害。过年时回来,发现儿子蹿到1米79,他说自己是班里第二高的,多喝牛奶多打篮球,明年拿第一。他是纤长型,秦向南叫他多吃点牛羊肉,长壮实点,他炫耀自己有125斤,秦向南说:“那我也抱得动你。”秦思原不让他抱,跑了。
儿子抱起来不沉,两条小腿是多少重量?秦向南忍泪,把他放在床上,抽出湿厕纸。秦思原又让他走开,但他今天拉得多,秦向南怕他擦不干净,按住他,仔仔细细地擦:“你小时候我又不是没擦过。”
秦思原脸涨得通红,咆哮起来:“我都多大了!”
秦向南洗完手回来,看到秦思原靠在床头,咬牙切齿拧着眉,手紧紧抓着床单不放,知道他幻肢痛又发作了。
秦思原第一次发作是两天前,说左脚脚踝疼,像被架在火上烤,又烫又疼。可他没有脚了,秦向南去问医生,医生说这叫幻肢痛,是主观感觉已被截除的肢体仍然存在,大多数截肢患者都会有这种疼痛感,有的人十几年都无法摆脱,除了用药和心理辅导,更需要患者拿出极大的毅力克服它。
医生开了药,秦向南兑杯温水让秦思原服下。秦思原疼得抽气,这回是右脚脚掌疼,明知它不存在了,可还是像一脚扎进玻璃渣那么疼。
秦向南坐到床沿上,扶着秦思原靠坐在他怀中,秦思原不自在,想挣开他,秦向南强行圈住他的腰,下颌蹭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说:“有点累,让爸爸抱一下。”
爸爸刚才干了脏活,抱一下就抱一下。秦思原被他抱着,哇哇喊着疼,还像小时候那个哭着追着爸爸不让他走的孩子,秦向南心中柔情四溢:“原原,你装好智能假肢,又是好汉一条,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是负担,你不是负担,你是命运给我的礼物。我们都加油,一起努力,闯出个名堂。”
秦思原没接话茬,手一伸:“我要打游戏。”
邻床张爹爹的女儿来送晚饭,张爹爹让女儿搭把手,他想去卫生间,女儿说:“爸,医生说了,你得卧床,不能动!”
张爹爹坚持要下地,女儿很着急:“再摔了怎么办?你就在床边对付一下吧,我去开窗通风。”
张爹爹行动不便,女儿找人借了临时马桶搁在床边,但他不肯用,仍然想下床,秦向南说:“我去借个轮椅来。”
张爹爹被秦向南扶上轮椅,他女儿连声说谢谢,上前扶住父亲。秦思原从手机上抬起眼睛,瞥到张爹爹藏藏掖掖搁在腿上的尿壶,心里一酸。
等到卫生间响起抽水声,秦向南和张爹爹的女儿进去,把张爹爹搀扶到轮椅上,慢慢返回病床。
女儿安顿了父亲,拿过两只橘子,塞到秦思原手上:“快吃吧,特别甜。”
秦思原剥开橘子,一帘之隔的另一边,女儿低声说:“爸,现在你是特殊情况,不能太讲究,你就用临时马桶吧,用完把盖子盖上,等我来了帮你倒一下洗一下就行,老麻烦别人也不好。”
张爹爹沉默了。秦思原想到他刚才那只尿壶,突然之间,他明白了71岁老人所有不曾说出口的话:如果可以,我既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麻烦你。
秦向南洗完手出来,秦思原把橘子递给他,自己默默地玩游戏。那个名叫何叶的女人说:“记着啊,你欠我爸一句对不起。”说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吗?她爸也是个老头,现在苏醒了吗?
何叶说过,她和女儿拥有一柜子手办。不晓得她是不是在吹牛,可能不是。她爸用的是大牌钱包,秦思原瞥见,就那么鬼使神差伸了手,一生被改变。
全屋智能视频里,那个只剩一颗头一只手能动的男人,都能借助轮椅实现站立,安上智能假肢后,是不是就能生活自理,不用麻烦任何人了?
护士来发药,秦向南为儿子准备温水,秦思原冷不丁问:“爸,你去过深圳吗?”
秦向南目光闪动,不答反问:“你想去深圳玩吗?”
秦思原说:“那个何叶说,深圳有智能机器人公司。”
谢舒下午去旅社睡觉前,跟秦向南提过何叶和秦思原的聊天内容。秦向南原本收集的是北京上海和武汉的厂家,把深圳公司也搜了,马上说:“是有,我收藏了试穿视频,穿上练一练就能跑会跳了,你也看看。”
父子俩研究起智能假肢来,秦思原看得津津有味,催他睡觉他说还不困。连拉屎都要人帮忙,假肢不安不行。
谢舒来换秦向南去睡觉,秦思原问:“妈,何叶给你发消息了吗?”
何叶朋友受她之托,下班回家后拍了几个视频,何叶转发给谢舒,谢舒醒来才看到。她把聊天记录调出给秦思原,秦思原先看最上面的,很震撼:“哇!”
何叶说一柜子手办谦虚了,是整整一墙。几个视频有整体,有局部,有特写,秦思原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看到最后,他想到何叶参与的那个全屋智能视频,她说她是灯光设计师,是要变得那么厉害,才买得起这么多手办吗?
没出事就好了。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毕业后每个月工资买几个,几年能攒出这一墙吗?没出事就好了。
秦思原悔之晚矣,耷拉着脑袋。秦向南摸摸他头毛:“你喜欢哪个,我买给你。”
秦思原没精打采:“你先种藕吧。”
秦向南笑出声:“先买。你想要一墙,就给我当军师,赚了钱就买。”
秦思原说:“爸,你把假肢视频发给我,我白天再看。”
秦思原不抵触假肢了,谢舒很惊讶。秦向南看看她苍白的脸色,只怕下午到晚上她又没怎么睡着,他担心她又带给秦思原负面情绪,忍着困意,把秦思原哄睡才走。
秦思原睡到早上,幻肢又疼起来。普通止疼药是无效的,他听医生的话,强忍疼痛,一遍遍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每说一遍都很难过,没有小腿了,没有脚了,可是为什么会疼,疼得死去活来。
秦向南带来糊汤粉和面窝,看到儿子在忍疼,谢舒泪汪汪地攥着儿子的手。他放下食物,坐到秦思原身边抱着他,谢舒起身,拿着洗漱用品去卫生间。
原先的安眠药不起作用了,医生给谢舒换了新药,谢舒每次吃三颗,睡眠才略微好了一点,但没能缓解头晕和恶心想吐感,手抖的频率也高了,走路脚下还打绊,一步三晃,心脏也突突乱跳,有濒死感,医生说这都是焦虑症躯体化症状。
秦向南让谢舒慢点,转回目光,对秦思原说:“等下吃点东西,我们做康复训练,早点把身体调到可以去试穿假肢的状态,争取6月份就去深圳。不过武汉更近,我们先在武汉看,怎么样?”
秦思原说:“先在武汉看,再去深圳看,多考察几家。”
秦向南给他挤好牙膏,端着脸盆让他刷牙,吐到盆里。他倒掉回来,秦思原吃着面窝看智能假肢资料。幻肢很疼,穿上假肢就不疼了吧。
秦爷爷来送饭,也拖来一箱键盘键帽。他和秦奶奶的旧衣物翻新业务只有下半年有生意,还惨淡,趁还做得动事,能赚一分是一分。
秦向南三令五申别再对秦思原乱说话,母亲不耐烦:“我就闷头安东西,一个字不说,好吧?”
秦向南不是很放心,但必须和谢舒谈谈了。秦思原在打游戏,他弯腰,抱了抱儿子:“我和妈妈出去一下,等我回来,教你跟着视频锻炼。”
如果不锻炼,残肢肌肉逐渐会萎缩,再先进的智能假肢都用不上。秦思原抗拒面对残肢,头也不抬:“带瓶大可乐。”
秦向南松开他,对谢舒说:“走吧。”
昨天中午,秦向南一露面,母亲把他扯到角落问话:“何叶是不是来找你们赔钱的?”
秦向南在电梯里和方兰英通过话,答道:“她找我姐当护工,开工资。”
母亲不相信:“她有这么好说话?”
秦向南说:“你也说过,原原还小,不用负法律责任。”
母亲说:“她是扯不赢!但我不信她扯不赢就不扯。”
秦向南说:“我在想方设法鼓励原原,你们不要拖后腿,说些丧气话。”
母亲愤愤:“我才没说,都是你媳妇说的!她疯了!”
夫妻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户外,天还冷着,扑面吹来料峭的风,3月就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