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藏杀》梨77

1、1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食检所实验室里。
　　白炽灯亮得刺眼，酶标仪嗡嗡作响，苏酥刚把第三批黄曲霉素B1样本放进孵箱，她强忍着腰酸，探身去够墙根插座，指尖不慎触到金属插芯，一道滋啦电光顺着胳膊爬上来。

　　“亏大了，熬夜加班费没捞着，人先没了。”苏酥不甘地闭上眼。

　　她再次睁眼，只觉头痛欲裂，目光所及之处皆为陌生。
　　黄褐色的土坯墙根攀满暗绿霉斑，活似块状丑陋胎记。粗松木的房梁被烟火熏得乌黑，蛛丝晃晃悠悠地垂在上头。

　　这儿莫不是地府？

　　苏酥撑着地面坐起，手掌按在泥地上，粗沙粒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灰扑扑粗布短褐，领口、袖口都磨出了细毛，肘弯处尽是歪歪扭扭的补丁，几排针脚粗得像蜈蚣。裤子也是同料，只是裤脚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凉冰冰的。

　　“阿酥，你个小蹄子装死呢！”
　　尖锐的女声陡然炸响，吓得苏酥一哆嗦。

　　胖妇人从门帘后钻出来，圆盘脸，三角眼，一身青布裙子被肥肉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攥着把青菜，菜叶上的水甩得满地都是。
　　“一上午就舂了半斗米，还敢瘫在地上偷懒？”胖妇人晃着一身肥肉走过来，“我看你是皮子紧了，欠收拾。”
　　说着扬手就要打来。

　　苏酥下意识偏头躲开，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到地府还得当社畜啊？”
　　胖妇人的手落了空，愣了下，随即朝她小腿踹上两脚：“小贱蹄子还敢躲？反了你了，还当自己是知府小姐呢？牢城营里不养闲人，不舂米就滚去甲字号送饭！”
　　苏酥愣住，痛感席卷全身，知府？牢城营？她没死，而是…穿越了？

　　“拿着。”片刻间，胖妇人将一个掉了漆的木食盒递过来，三角眼斜睨着她，“赶紧的，凉了我抽你。”

　　苏酥接过食盒，踉跄地走出膳房，进入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插着碎瓷片，日头照下来，反着白花花的光刺人眼。这里戒备森严，凭她一个弱女子是出不去的，还是先活下来再说。
　　苏酥小心拦住甬道上巡逻的营兵，问清了去甲字号的路线。

　　拐个弯就是牢房区了。
　　苏酥紧紧握着食盒把手，手心不断滋出薄汗。一进牢房区，汗臭味、屎尿味、铁锈味混在一起，直熏得人作呕，她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两边牢房里关着不少囚犯，见苏酥过来，都围到铁门边凑热闹。
　　“小娘子又送饭来了，给我也留口呗，老子饿坏了。”
　　“长得真俊啊，过来让爷好好疼疼。”

　　污言秽语此起彼伏，不停有人伸手来抓她的衣角。苏酥目不斜视，身形躲闪着往前走去。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来劲，当没听见就好。
　　她走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甲字号。两个守兵拦住了她，翻开食盒查验一番，摆了摆手：“送完赶紧走，别跟他废话，出了事我们可不担着。”

　　苏酥点点头，正要把食盒往送饭口里递，忽然一阵极淡的涩味飘进了鼻子里。
　　她顿住了，蹙起眉头又凑近些闻了闻，是苦杏仁味。这牢里怎会有苦杏仁？

　　“送饭的，别磨蹭。”
　　身后喝声传来，苏酥忙将食盒内的饭菜放进了送饭口，她收手起身的瞬间对上了赵虎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眼白发黄，瞳孔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吓得苏酥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只见赵虎刚沾上菜碟汤汁便抽搐起来，“砰”的一声重摔在地上，随后两脚不听使唤地乱蹬着，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嘴巴张得极大，不停发出“嗬嗬”怪声。
　　守在甲字号门口的兵丁本来还在闲聊，听见动静立马变了脸色，赶紧跑过来。
　　“怎么回事？”
　　苏酥呆坐原地，脑中嗡嗡作响，腮帮子酸胀得厉害，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舌尖抵着上齿龈说不出话。

　　“他、他好像死了！我去报都监！”
　　“你给我老实呆着别动。”留下的守兵一把掐住苏酥的胳膊，如铁钳一般将她锢在牢角，“人是你送的饭，你嫌疑最大，敢瞎动我先打断你的腿。”

　　审讯室比死牢亮堂一些。
　　当中摆着一张公案，案上置着惊堂木和文房四宝。都监镇坐案后，身姿挺拔却氲着寒气，他身侧各站着几名衙役，均一脸凶相地手持水火棍。

　　苏酥被狱卒押跪在堂下，不敢多瞧。

　　“堂下何人？”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她上司陆之羽？苏酥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回大人。”苏酥定了定神，抬起头，“奴婢阿酥，是牢营膳食房的。”

　　光线有点暗，她看不太真切都监的脸，只看得出他轮廓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竟也同陆之羽有九分相似。
　　苏酥的耳膜“啵”一声裂开。

　　“阿酥。”都监不带喜怒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下毒害死囚犯赵虎，你可知罪？”
　　“奴婢冤枉，赵虎之死，绝非奴婢所为。”苏酥按下心绪，不卑不亢道。

　　“放肆！”两侧衙役执水火棍顿地，震得地面颤出嗡嗡低鸣。
　　“让她说下去。”都监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你说你无罪，有什么凭据？”

　　“回大人，奴婢日日在膳房舂米，连赵虎是谁都不认得，无冤无仇的，没理由害他。”苏酥顿了顿，见都监没打断，胆子大了些，“再者，送进牢里的饭是大锅饭，所有囚犯都吃了，若饭里有毒，旁人怎的无事？”

　　都监沉默数息，才缓缓开口：“有些道理，但并不能决断你无罪，毕竟仵作验出的砒霜就是从你屋内搜到的。”

　　砒霜？苏酥皱起眉头，赵虎死时面呈青紫，指甲黢黑，七窍流血，这都与砒霜的中毒症状对不上。

　　“敢问大人，仵作是如何断出砒霜中毒的？”
　　话音刚落，身旁狱卒便上前按下她的肩背：“多嘴！嫌犯不得打探案情。”

　　都监拂了拂衣袖：“你质疑仵作的判断？”

　　苏酥顺势磕下头去：“奴婢不敢，只是小时候听老郎中说过，砒霜中毒者应当腹痛呕吐，指甲生出白纹。可赵虎他……”

　　“本官看过你的文契，苏知府家的四小姐，竟懂药理？”都监起身理着衣襟，“那你说说看，不是砒霜，是什么毒？”

　　苏酥飞快瞟了他一眼：“奴婢不敢妄断，但奴婢认为或许是磷化锌。”
　　她刻意将磷化锌三个字咬得很慢很重，余光瞄到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磷化锌？”都监反手背在身后摩挲着，“那是什么东西？”

　　苏酥喉间发紧，分不清他是装的还是真不清楚，决定再添一把火：“是、是一种老鼠药，灰色的粉末，有蒜臭味，吃了之后会呕吐拉肚子，严重的则七窍流血，指甲发黑，与赵虎的死状极像。而且，奴婢见过府里灭鼠，验这毒得靠笨法子，即取死者胃容物点燃，焰呈青绿色便是。”

　　青绿色火焰，锌的焰色反应。
　　是她进食检所做的第一份独立实验报告最核心的定性方法。这份报告被陆之羽连着打回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将报告“啪”地摔在桌上，冷冷一句：“苏工，焰色反应做成黄绿色，你这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苏酥攥紧拳头等他的反应，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白印，却见都监大人俯身撑在公案上，指节轻点着案面，一下、两下、三下，收手。

　　苏酥瞳孔紧缩，膝盖“唰”地后移半步，这小动作她太熟悉了。陆之羽每次开会挑错之前，都会用指节敲击桌面，不多不少正好是节奏均匀的三下。

　　还没等她缓过神，都监已经走下公案，停在了面前。烛火摇曳，照亮了他的脸，苏酥的呼吸瞬间凝结。
　　他的左眼眼皮褶皱处也有一颗小褐痣！之前所里年会，有同事开玩笑说陆总监这颗痣是“挑痣”，天生就是挑错的命。他当时冷冷瞥了同事一眼，却也没否认。

　　真的是陆之羽！苏酥回想起食检所里那段水火不容的日子，不禁感慨冤家路窄。

　　陆之羽折回案后，双手撑在案上修长有力，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片阴影，衬得轮廓愈发深邃。
　　他不开口，她也不敢再说话，审讯室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声响。

　　苏酥垂着脑袋，盯着青石地板上的一道裂缝，心里七上八下。陆之羽明明认出她了，为什么不点破？是怕受牵连还是…想借审案的名头好好整治她一番？

　　“你说的全是一面之词，算不得脱罪凭据。”陆之羽扫过她忽青忽白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此案确实疑点重重，本官会仔细核查。在查清楚前，你先老实在牢里呆着。”

　　“谢大人。”苏酥呼出浊气，伏身叩了个头。
　　“行了，带下去吧。”
　　“是。”狱卒抱拳应了一声，架起苏酥就要往外拖。

　　苏酥被搡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却忍不住频频回首。
　　“看什么！快走！”

　　公案后，陆之羽伸手执起茶盏转了三圈，却未啜饮一口。此案看似明朗，实则迷雾丛生，赵虎并非死于砒霜，仵作为何谎报毒因？背后莫非也牵扯着那桩军粮旧案？

　　后半夜，风刮得土墙缝呜呜作响。
　　苏酥蜷在稻草堆上辗转难眠，心始终悬着。不知陆之羽是否查出些眉目？他虽擅长风控核算，但这般离奇的毒理他能否查溯源头？
　　若是追查无果……苏酥打了个寒颤，以陆之羽那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风控性子，搞不好真会拿她当替罪羊结案。
　　不行，靠人不如靠己，她得自己想办法。

　　思索间，牢门外飘来几不可闻的细碎脚步声，轻得仿佛落叶擦地。
　　苏酥乍见黑影心头一揪，刚要张嘴呼救，一道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呜呜”声。那人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轻力一旋，将她拽进墙角的阴影里。

　　嘴上的手掌粗糙，指腹薄茧处尚有血腥味，苏酥瞪圆双眼，魂都吓飞了，抬腿胡乱踹去，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压低喘音贴近她耳廓。

　　“别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