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素食主义者》度千里寻

3、第 3 章 ——清

　　——清晨，407的人先起了床，他趴在墙上，似乎没听到任何动静，难道已经在门外站着了。
　　白妄沭立马去收拾自己，出了门也没看到人。他心想，难道出去了？
　　凌晨的青岛还浸在浓重的晨雾里，海风又湿又凉，贴着民宿窗户作响。
　　季凛执醒得很早，不是自然清醒，是被一阵压不住的昏沉烫醒的，有点晕，躺在床上。
　　他突然又想起自己和白妄沭还有约定，慢吞吞的起来收拾自己。此时白妄沭已经回到房间，他拿出手机给季凛执发消息，但季凛执没回他。
　　他想了想，季凛执没回他，随后又给他哥发消息。
　　【哥哥，你醒了吗！】
　　本来想着肯定没醒的哥哥，居然破天荒的秒回了。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玩的怎么样】
　　【很开心，很舒服，很愉快，很幸福，谢谢关心。】
　　【……哦哥哥，我想打电话给你】
　　【你怎么了？】
　　哥哥的消息刚发过来，下一秒语音通话便播过来了。
　　嘟嘟——
　　“你怎么了？”电话那头有些吵闹，还听见了别的男生的声音，“白妄薄，你在接谁电话的？”
　　白妄沭有点尴尬，“哥，你要是有事，你先干吧我等会再跟你说……”
　　“哦，我这里确实有点——”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抢手机，再听到说话声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你好啊，是弟弟吗~我是你哥的朋友，我叫左延书。”
　　“你好——”
　　嘟嘟——
　　白妄沭更尴尬了，他觉得跟哥哥的朋友说话就是很尴尬，结果还没介绍自己，电话就给挂断了。
　　喂！我会很没面子的！
　　接着，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季凛执发来的——
　　【对不起了，我好像没法赴约了。】
　　白妄沭愣愣的看着消息，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情况，是走了吗？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下一秒——
　　【我好像发烧了，对不起。】
　　白妄沭猛的站起来，走向隔壁门口，他的手放在门上了，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没有季凛执的房卡。
　　白妄沭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迟疑着，轻轻叩了两下，叩门声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门内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过了好半天，门才被打开，季凛执的脸就这样直直的闯入白妄沭的眼里。
　　衣衫松垮，眼神带着生病后的朦胧，看向门外的陆砚，跟涂了腮红一样的薄红，半垂着眼睛，睫毛长长的，竟给他带来一丝病态的美感。
　　“对不起……我有点难受。”季凛执声音低低的。
　　白妄沭嘴里像打了结，“你，吃药了吗？没没…有我去买。先进去吧。”
　　季凛执跨步回房，一下倒在床上。半天才来一句，“吃了。”
　　屋内空气闷乎乎的，带着一点病人身上温热的气息。
　　明明是出于善意的关心，可面对这样的季凛执，白妄沭反倒处处拿捏不好分寸。
　　白妄沭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泛着薄红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留下来陪着？怕打扰他休息。直接走掉，又放心不下。
　　季凛执不习惯麻烦别人，哪怕对方是出于好意，他眼皮半睁，看向白妄沭，“你不用守在这里。”
　　“我不待在这。”白妄沭点点头，“你要是难受，或者有什么事，直接发消息叫我就行。我手机会开着。”
　　他又检查了一遍桌子上水杯里还有温水，才慢慢往后退了两步，说：“那我先回去了。”
　　季凛执没有回应，只是轻轻闭着眼，呼吸慢慢变长。
　　白妄沭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伸手握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
　　他回到407，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还有点失落，今天是他在这里玩的最后一天，还没去干更多有趣的事……
　　他拿起床头柜的相机，翻看着昨天拍的照片，海浪、草地、太阳、还有他。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真的拍了很多张他的，侧身的，背影的，低着头的，什么角度都有，就是没有正脸的。
　　白妄沭暗暗想着，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人，没拍到正脸照，今天也迟了，他还生病了。
　　隔壁408房间，季凛执没有完全睡死，意识半浮半沉间，迷迷糊糊醒了，浑身依旧酸软，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热度稍稍退下去一点。
　　他转头一看，床头柜上居然还摆着白妄沭留下的粥、水杯和药盒，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慢慢的又闭上了眼。
　　傍晚时分，海边的暑气褪去，晚风重新变得凉爽，408的房门，轻轻被拉开。
　　季凛执已经睡醒，烧退了大半，只是依旧脸色苍白，身子还有些虚软，他站起身，走出房间，正好撞见同样从407出来的白妄沭。
　　楼道的感应灯亮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白妄沭看见他，眼底一下就漾开松快的神色，却又有些拘谨：“醒了？烧退了吗。”
　　季凛执微微点头，声音还有着沙哑：“好多了，谢谢你早上跑一趟。”
　　白妄沭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颈：“没什么，应该的。”
　　之前约定好的日出已经错过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季凛执看向窗外沉沉的海面，轻声开口：“今天没法出去逛了。现在，要不要就在楼下简单吃点？”
　　白妄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
　　两人锁好房门，并肩往楼下走，楼道的感应灯随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
　　楼下街边的小餐馆人不算多，暖黄的灯光落满桌面，白妄沭记得季凛执吃素，落座之后，主动先帮他点了几份清炒白菜、一碗素粥，自己才点别的吃食。
　　饭菜很快端上桌，季凛执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惋惜：“本来还想着今天去小麦岛，让你多拍几组照片的，都怪我，这下全都耽误了。”
　　白妄沭握着筷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粥，低声道：“没关系，旅行本来就不必赶得太紧。”
　　季凛执点点头，又提起：“昨天约好的日出，也没能看成。”
　　“下次还会有机会。”白妄沭抬眼看向他。
　　“你要走了吗？”季凛执问。
　　白妄沭点点头，“今晚就走了，我哥快来接我了。”
　　季凛执握着筷子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是这样啊，”他声音依旧淡淡的，依旧沙哑，“那很可惜。”
　　吃过晚饭，天色完全暗下来，海边晚风徐徐吹来，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往民宿折返的路上，海浪在远处此起彼伏。
　　突然间白妄沭的手机响了，是他哥哥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声音放轻：“哥？你到了？”
　　简单应答几句，挂掉电话，白妄沭无奈的说：“我哥到民宿楼下了，我要走了。”
　　季凛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他：“这么快。”
　　“嗯，早就定好的，三天两晚。”白妄沭垂下眼帘，语气带着惋惜，“本来还想着等你身体养好，再去栈桥补看日出，现在来不及了。”
　　民宿门口，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灯熄着，白妄沭的哥哥站在车旁，远远朝这边望过来。
　　季凛执站在夜色里，海风撩动他的衣摆，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他望着白妄沭。
　　白妄薄走过来，拦住白妄沭的肩膀，“还交了新朋友啊。”
　　“哥哥，这是我，朋友。”许是季凛执还在旁边，他有些尴尬，轻轻挣开了。
　　还没等季凛执说话，驾驶座的人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拿着烟，另一只手推了推墨镜，“弟弟，走不走？”
　　季凛执抿着唇，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光是让别人看着就觉得很高冷。
　　左延书一松手，烟蒂掉在地上，左脚踩上去捻了捻，迈步走过来，胳膊搭在白妄薄的肩上，“白妄薄，这就是你弟弟吗？长得真好看。”
　　白妄沭没去接话，脸上露出那可怜的神色，“哥哥，我想再玩几天，我不想回家。”语罢去拉着白妄薄的袖口。
　　白妄薄抬手扶额，“不太行，我还是不太放心——”
　　“你哥还是不放心你，要不这样，来我家玩吧？我看你肯定没玩够。”左延书抢先着说。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静了几分。
　　白妄沭抬起眼，眼里一下子亮起微光，攥着白妄薄衣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目光殷切地望向白妄薄。
　　白妄薄眉峰蹙得更紧，侧过头看向左延书，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这不合适，太打扰你了。”
　　左延书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两手插在外套口袋，神态松弛，带着几分笑道：“这有什么的，家里空房间本来就多，多一个人住不算什么。总比直接把人拽回去，闹得闷闷不乐要好，是不是呀弟弟？”
　　白妄沭连忙跟着附和，脑袋垂着，声音软着，带着几分恳求：“哥，我会很乖，不会添麻烦的。”他晃了晃对方的袖子，眼底满是期盼。
　　白妄薄沉默片刻，视线落在自家弟弟满眼希冀的脸上，又看向一旁神色坦然的左延书。一边是早就定好要返程的计划，一边是弟弟的开心。
　　白妄薄长呼出一口气，进退两难，“可是家里那边……”
　　“我来跟你家里那边说。”左延书接过话，“就暂住两晚，玩够了我再把你们送回去，出不了差错。”
　　这时，季凛执开了口，“我家里还有空房间，不介意的话，可以让白妄沭来我家住，离这不远。”话音落下，在场几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他身上。
　　白妄薄没有丝毫的犹豫，“不行，你们都太小了，也不能这样胡闹。”说完就想去拉白妄沭。
　　没想到，白妄沭突然往后退了几步，开始吼起来：“我不要回去，我不要！我不想看到爸爸，我不想看到他，我不回去！”
　　“我现在，现在不想回去！”他顿了一秒，紧接着喊道：“哥哥！”
　　白妄薄微微一怔，他抿住唇，抬起的手也跟着放下去，眼神有些落寞，尤其是听到吼出来的那声哥哥。白妄薄喉结滚动几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抬起又落下的手，悬在半空许久，终究收回到身侧。
　　他说不出话，心里堵的难受。从小到大，白妄沭的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白妄沭想要星星，他想办法也给弄一个来。小时候打架，父母在面馆忙不开，是他这个哥哥去处理的，他也没比白妄沭大多少，可就是不想看到自己弟弟受欺负。
　　他现在就只是想看好弟弟。
　　白妄沭吼完那一句，火气慢慢褪去，心底漫上来悔意。分明不是哥哥的错，自己却吼哥哥。他看见哥哥眼底那层落寞，话堵在喉咙。
　　最后白妄沭还是说不出那声道歉，“哥哥，我就是不想回去，我能照顾好自己了，不劳烦你费心了。”
　　“我都费心那么久了，还怕这点费我心吗？”白妄薄压着怒意道。
　　眼看情况不太对，左延书拉住白妄薄往后退，适当开口：“唉唉唉，干嘛呢？先回我家休息休息啊，那小孩，你也来我家吧，这么晚了是吧。”
　　左延书和季凛执分别拉着两个人，左延书带着白妄薄上了车，开走车前，左延书回头看了一眼。
　　季凛执沉默的打车，抬头去看身边的人，晚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垂着眼，没有说话，方才吼出来的那些话，此刻一遍遍在心底盘旋，沉甸甸压得人难受。
　　出租车停在路边，季凛执拉开后座车门，低声：“先上车。这么晚，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沉默弯腰，坐进出租车后座，车里安静，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一路无人多言。
　　另一边的车里，左延书握着方向盘，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白妄薄，男人靠在车窗边，侧脸藏在暗光影里，一言不发。方才的锋芒尽数敛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是方才想要触碰弟弟，又硬生生收回的手。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左延书打破死寂，语气缓和，“小孩子嘛，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白妄薄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苦笑，吐不出一个字。
　　两辆车先后抵达左延书的住处，开门的时候，两兄弟碰面，却都避开彼此的目光，谁都没有先开口。
　　左延书家大，先是给季凛执指了房间，再给白妄沭指了房间，白妄沭垂着肩膀，指尖无意识攥着外套衣角，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向给自己安排的客房，季凛执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快步走进房间，咔嗒一声轻轻合上房门。
　　玄关只剩下白妄薄、左延书两个人，左延书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钻牛角尖，今晚先好好歇一晚。人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做不得数。”
　　白妄薄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的落寞藏不住，他轻轻颔首，没多说什么。
　　半夜，左延书坐在床边，床上是白妄薄，白妄薄翻来覆去，怎么也闭不上眼。
　　左延书看到他这样就说：“还在记你弟的仇呢？”
　　白妄薄沉默半刻才开口道：“没有。”
　　左延书叹了口气，身子往床边靠了靠，语气放缓：“你是为他好，这点谁都看得出来，可再好的心意，攥得太紧，也会变成束缚，他长大了，总想自己摔几跤。”
　　“可我怕的就是他摔跤，我不想他再——”白妄薄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手挡住头顶的光。
　　左延书平日里贱兮兮的神色全部消失，认真回答白妄薄：“你不能一辈子挡在他身前。”
　　房间里静了下来，窗外夜色沉沉，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漏进来一道浅淡的光。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碰壁。”
　　再怎么说，白妄沭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人，整整十七年，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别把他栓太紧，他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