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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宫 停尸房里弥 ...

  •   停尸房里弥漫着生石灰与淡淡腐味混合的奇特气息,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中浮动的微尘。
      一具年轻男子的尸身停在青石台上,面色青白,口唇微紫。
      京兆府的两个老仵作已经验过一轮,结论是心疾突发,暴毙而亡。卷宗摊在一旁,墨迹未干。
      顾弦歌的手指悬在尸体颈侧上方一寸处,停顿片刻,然后稳稳落下。
      指尖冰凉,触感是失去生命的僵冷。
      她拨开衣领,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红痕映入眼帘。
      “不是心疾。”
      声音平静,在空旷的房里激起轻微回音。
      旁边站着的中年书吏正打哈欠,闻言一顿:“顾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张、王二位老师傅都验过了……”
      “红绳勒痕。”顾弦歌直起身,从随身木箱中取出一柄细长的银质探针,在窗下光里转了个角度,“皮下出血点呈线状分布,喉骨有细微错位。死者生前被人从背后用细绳勒毙,死后凶手解开绳索,因绳细力猛,痕迹几乎消退,但并非无迹可寻。”
      她用探针轻轻拨开死者眼皮:“眼结膜出血点密集,是窒息特征。若真是心疾,出血点应呈弥散状。”
      书吏凑过来细看,脸色变了变:“这……”
      “死者指甲缝。”顾弦歌执起死者右手,对着光,“有丝缕织物纤维,色泽靛蓝,是粗棉布。他挣扎时抓伤了凶手手臂或衣物。而据卷宗载,死者被发现时身着绸衫,卧于锦绣床榻,身边并无此类粗布料。”
      她放下手,从木箱中取出一张素白细麻布,浸了特制药水,覆于死者颈项红痕处。片刻后揭下,布上隐约显出断续的纹路。
      “绳纹。”她展示给书吏看,“双股绞合麻绳,磨损严重,应是常用之物。劳烦对比城中各户常用绳索记录,或有线索。”
      书吏已彻底收起怠慢之色,急忙点头:“是、是,在下这就去禀报推官大人……”
      “且慢。”顾弦歌走到尸体足边,俯身查看脚底,“死者鞋底沾有红泥,间杂碎砾。而其所居东城宅院一带,皆是青石板路与黄土。”
      她取小刮刀轻刮些许泥土,置于油纸包好:“京城唯西郊砖窑附近有此种红粘土,混有烧窑碎渣。死者最后去过的,或凶手来自的地方,应有此土。”
      书吏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年轻女子有条不紊地收好证物、净手、记录,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仿佛眼前不是可怖尸身,而是一件亟待修复的古董。
      “顾姑娘……”他喉头滚动,“您这些手段,师从哪位高人?”
      顾弦歌正在木箱格层中挑选下一件工具,闻言指尖微顿。
      “家学。”
      淡淡二字,再无多话。
      推官周大康匆匆赶来时,顾弦歌已结束复验,正在水盆中净手。皂角泡沫裹着纤细手指,一遍遍搓洗,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顾姑娘,书吏所言可属实?”周推官年约四十,面色焦黄,此刻急得额角冒汗,“若真不是心疾,而是凶案,此死者身份特殊,乃是户部刘侍郎的外甥,这、这……”
      “属实。”顾弦歌用干净棉布擦手,动作不疾不徐,“死者系被人勒毙,凶手应熟悉绳结技法,力气不小,且与死者熟识——能从背后接近而不引起防备。死亡时间在昨日亥时前后,饭后约一个时辰。”
      她抬眼:“刘侍郎外甥昨日行踪,与何人共进晚膳,需细查。”
      周推官连连应声,正要再问,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一个衙役冲进来,面色煞白,“宫、宫里来人了!说是圣上口谕,传、传顾弦歌即刻入宫!”
      停尸房里霎时死寂。
      顾弦歌擦手的动作停了停,棉布缓缓垂下。
      “传我?”
      “是!轿子已到府衙门外,是、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亲自来的!”
      周推官倒抽一口冷气,看向顾弦歌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惊疑、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谁都知道凤仪宫住着哪位。
      顾弦歌将棉布叠好,放回木箱。盖上箱盖时,铜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知道了。”
      她语气依旧平静,仿佛被突然传召入宫的不是自己。

      宫轿停在府衙正门外,深青轿帷绣银线鸾鸟,两名宫装侍女垂手侍立。为首的中年姑姑面容肃穆,见到顾弦歌出来,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顾姑娘,请上轿。”
      没有多余的话,连“奉娘娘懿旨”之类的套词都省了。顾弦歌颔首,径自入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周推官等人探究的目光。
      轿子起行,稳而快。
      轿内熏着淡淡瑞脑香,与她身上残留的停尸房气息格格不入。
      顾弦歌闭目,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凤仪宫。
      当朝皇后,太子生母。
      传一个民间仵作入宫,绝不会是为了闲谈。
      轿子从西侧宫门入,一路穿行。透过轿帘缝隙,可见朱墙高耸,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停在一处偏殿前。
      “顾姑娘,请随奴婢来。”
      掌事姑姑引她入殿。殿内陈设清雅,紫檀桌椅,多宝阁上摆着瓷玉珍玩,但并不多,显得有些空。
      空气中浮动着药味,很淡,混在檀香里。
      绕过屏风,内室榻上倚着一人。
      三十余岁年纪,身着家常藕荷色宫装,未戴凤冠,只一支碧玉簪绾发。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下有淡淡青影。
      正是当朝皇后苏氏。
      顾弦歌依礼下拜:“民女顾弦歌,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久病初愈,“看座。”
      宫女搬来绣墩。顾弦歌谢恩坐下,垂目敛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皇后打量她片刻,缓缓道:“本宫听闻,京兆府今日接了一桩案子,户部刘侍郎的外甥暴毙,原判心疾,是你复验后,断为他杀?”
      “是。”
      “你有几分把握?”
      “九分。”顾弦歌抬眼,目光清正,“余下一分,需等捕快按线索拿住真凶,取得口供,方可补全。”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旁边侍立的掌事姑姑脸色微沉,欲开口训斥,被皇后抬手止住。
      “本宫还听闻,你并非官府在册仵作,亦无师承,却能屡次协助京兆府破获疑案。”皇后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份卷宗,纸张微黄,“去年城南枯井藏尸案,今春西市绸缎商暴毙案,上月永平侯府婢女坠亡案……背后都有你的手笔。”
      顾弦歌沉默。
      那些案子,她只是私下递了验状,并未露面。京兆府为了颜面,也从未对外提及她这“编外之人”。皇后能查得如此清楚……
      “民女只是略尽绵力。”
      “只是绵力?”皇后轻轻咳嗽两声,宫女连忙递上温水。她饮了一口,继续说,“三桩无头公案,在你手里不过数日便水落石出。京兆府几位老仵作束手无策的疑难,你能从一撮灰土、半枚指印中寻出真凶。这若叫绵力,那些食君之禄的官员,岂不成了尸位素餐?”
      话中带刺,却并非针对顾弦歌。
      殿内一时寂静。
      皇后放下茶盏,瓷底碰触紫檀几面,发出轻响。
      “本宫今日传你来,是有一事相托。”
      她使了个眼色,掌事姑姑领着所有宫女退下,合上门扉。内室只剩下二人。
      皇后从枕下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约莫尺余长,三寸宽。盒面暗红,无纹饰。她将盒子推向顾弦歌。
      “打开看看。”
      顾弦歌依言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深蓝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柄匕首。
      匕首长约七寸,鞘身乌黑,材质似木非木,似铁非铁,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柄端嵌一枚鸽血石,色泽暗红如凝血。
      顾弦歌没有去碰,只仔细看了片刻,然后盖上盒盖。
      “娘娘要民女验看此物?”
      “不止。”皇后靠回引枕,声音压低了几分,“三日前,太子在东宫书斋内遇袭。”
      顾弦歌眸光一凝。
      “刺客潜入,被侍卫发现,搏斗中刺客受伤逃脱,遗落了此匕首。”皇后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急,面颊泛起病态的红,“太子……太子受了惊,当夜高烧不退,至今未愈。太医署那群废物,只会说‘静养’、‘安神’!”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
      “此事尚未声张。陛下震怒,命刑部与内卫司暗查,但三日过去,毫无头绪。”皇后盯着顾弦歌,眼神锐利如刀,“本宫听说你擅从细微处寻踪觅迹。这匕首,便是唯一的线索。”
      顾弦歌重新打开锦盒,这次她取出一双极薄的鲛绡手套戴上,才将匕首取出。
      细看之下,鞘身缠枝纹的凹槽内,隐约有暗褐色残留。她凑近轻嗅,有极淡的血腥气。
      “血迹?”
      “是刺客的。”皇后道,“侍卫砍伤了刺客左臂,血溅在匕首上。但血迹已被擦拭过,刑部验不出什么。”
      顾弦歌不语,将匕首置于窗下光亮处,缓缓转动。鸽血石在光线下折射出暗沉光泽,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问:
      “刺客可曾碰到太子?”
      皇后一怔:“侍卫赶到及时,刺客未能近身。”
      “那太子为何受惊高烧?”
      “这……”皇后蹙眉,“许是撞见凶险场面,心神激荡所致。”
      顾弦歌不置可否,将匕首放回盒中,摘下手套:“此匕首,民女需要带走。”
      “不可。”皇后立刻道,“此乃重要证物,若带出宫,万一……”
      “不带走,验不出。”顾弦歌语气平静,“娘娘既找民女,当知民女的规矩:证物需在特定环境、用特定药液处理,方可显现寻常手段验不出的痕迹。宫中人多眼杂,不宜行事。”
      皇后盯着她,似乎在权衡。殿内更漏滴答,声声清晰。
      良久,皇后终于道:“好。但只能借你一夜,明日辰时前,必须归还。本宫会派人‘护送’你回去,并在你住处外守着。”
      这是监视,也是保护。
      顾弦歌颔首:“可。”
      “此外,”皇后补充,眼神深了几分,“此事机密,若有第三人知晓……”
      “民女明白。”
      皇后似是累了,阖眼挥挥手:“去吧。沈姑姑会安排。”
      掌事姑姑沈氏推门进来,无声地引顾弦歌离开。

      走出偏殿时,日头已西斜,宫墙拖出长长的影。
      沈姑姑低声道:“顾姑娘,皇后娘娘为此事忧心过度,凤体欠安。望姑娘务必上心。”
      顾弦歌抱着锦盒,脚步未停。
      “民女尽力。”
      宫轿再次起行,这次不是回京兆府,而是往她位于城西的住处。轿外多了四名便装侍卫,步伐沉稳健硕,显然都是高手。
      轿内,顾弦歌打开锦盒,又一次端详那柄匕首。
      鸽血石的光泽在昏暗中幽幽闪烁。
      她伸出食指,极轻地抚过冰凉的鞘身。
      指尖忽然微微一颤。
      不是血。
      有一种……别的气味。极淡,极隐晦,混在血腥与鞘木气味中,几乎难以察觉。
      像是某种药。
      她合上眼,脑海中迅速翻阅记忆——这些年验过的尸体,读过的医毒典籍,父亲留下的那几箱旧手札……
      忽然,一个名词跳了出来。
      “惊蚕”。
      西南边陲部落秘传的一种迷药,无色无味,燃之成烟,吸入者初时无恙,十二个时辰后遇惊惧刺激,便会突发高热、神智昏聩,状似急病。若不知解法,三日内心力衰竭而亡。
      父亲的手札里提过一句:此药有一特性,遇鸽血石,会在石面留下极淡的甜腥气,三日后消散。
      顾弦歌猛地睁眼。
      太子不是受惊。
      是中毒。
      而刺客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刺杀。
      她缓缓靠回轿壁,锦盒在怀中似有千斤重。
      宫轿穿过闹市,人声渐沸。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隔着轿帘传来,是鲜活的、热闹的人间烟火。
      轿内却寂静如古井。
      顾弦歌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
      这双手,解过尸身,辨过毒物,从最肮脏的死亡里挖掘真相。
      而现在,有人要把她拉进一场更深的、活人的阴谋。
      轿子停了。
      沈姑姑的声音在外响起:“顾姑娘,到了。”
      顾弦歌深吸一口气,将锦盒抱紧,弯腰出轿。
      眼前是她租住的小院,门扉斑驳,墙头探出一只将枯未枯的爬山虎。夕阳余晖给这一切镀上一层脆弱的金边。
      四名侍卫无声散开,守住四方。
      沈姑姑深深看她一眼:“娘娘等姑娘的消息。”
      顾弦歌点点头,推门入院。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小院狭小,只有一间正屋、一间厢房。她径直走进厢房——这里被她改作了验房,窗明几净,靠墙一排木架,摆满瓶罐刀具,皆用白布遮盖。
      她将锦盒放在中央长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走到墙角,挪开一个不起眼的陶瓮,露出下面一块活动砖石。撬开砖石,里面藏着一只扁铁盒。
      打开铁盒,取出一本手札。
      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字迹清峻飞扬——是父亲的笔迹。
      顾弦歌翻开某一页,上面绘着鸽血石的图样,旁注小字:
      “……惊蚕之毒,附石三日,散甜腥。解法:以七叶莲、冰片、犀角粉合酒服之,辅以金针刺百会、神庭二穴。然须在毒发四十八时辰内施救,逾时则髓枯……”
      她手指抚过那行字。

      父亲顾长安,前太医院院判,十四年前因卷入宫廷秘案,被革职流放,病逝途中。那年她八岁。
      留下这箱手札,和一句遗言:
      “弦歌,顾家医毒双绝之术,不可绝于你我之手。但切记,莫入宫闱,莫涉党争。真相这东西,有时候……不如不知。”
      她合上手札,放回原处,盖好砖石。
      转身看向桌上的锦盒。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
      顾弦歌点起灯烛,戴上手套,打开了锦盒。
      匕首在烛光下幽幽反光。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太子若真中了“惊蚕”,明日便是最后期限。
      她取出一套特制的薄刃工具,摊开素白棉布。
      刀刃轻轻抵上匕首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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