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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保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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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位于皇城东南隅,从浣衣局过去,得穿过大半个皇城。
东宫有规矩,白日各司值守,只有傍晚换班,人手齐全时,才统一清点外来物件。
沈云汀申时末便动身了。
从前她只在东西六宫走动,头一回来这么远的地方,差点迷了方向,幸亏路上遇着个好心的小内侍,央他引了路,这才堪堪赶在酉时抵达。
角门边已候着七八个宫人,旁边放着要交割的物品。
门正是从徽音门方向来的,一身玄色袍子,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队尾沈云汀身上顿了顿,随即俯身朝身旁的小太监低语了两句。那太监躬着身小跑过来,对着沈云汀身后一个赶来的宫女道:
“酉时已过,前头这些交割完便要闭门了,明日早些来罢。”
那小宫女一脸焦急,还想央求两句,旁边挎长刀的校尉便冷冷扫过来一眼。宫女连忙低头咬着唇走了,沈云汀隐约听见几声抽泣。
她暗自庆幸路上有那小内侍引路,否则自己怕也要像这样被拦在门外。虽说王掌局看在刘嬷嬷举荐的面上,对她还算客气,可若真出了纰漏,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怕是保不住。
宫人陆续交割完毕,轮到沈云汀时,天已擦黑,宫道上陆续点上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她将衣物交给管衣物的内使,按过手印,便匆匆往回走。
心里算着时辰,可走过一处偏僻的宫道时,还是迷了路。
四下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前方矗立着一座假山,夜色将它笼得影影绰绰,像头蹲伏的巨兽。
沈云汀心里咯噔一下,来时明明没见过这地方,怕是走错了道。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已经漆黑一片,辨不清来路。又眯起眼往前看,越过假山,远处似乎隐隐有宫灯的光亮。
她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往回走吧,黑灯瞎火的,怕越走越偏。往前走吧,又不知前头通向哪里。
权衡再三,还是朝着有光亮的方向挪了过去。
月光很淡,小径上的鹅卵石结了层薄冰,滑得很。她扶着路旁的山石,一步一步小心往前挪,生怕摔着。
刚走到假山跟前,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细碎的声响,似有哭声,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云汀心里一紧,忙将身子贴进假山一处凹进去的石壁里,屏住了呼吸。
这深宫中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事,白日看着光鲜的殿宇,到了夜里,不知有多少暗流在底下涌动。
她缩在石壁后面,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如果可以,她真想把耳朵也捂上,看不见听不见,便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连她的心跳声都要传出去。
假山后,一个身着墨色大氅的人影立在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地上跪着个穿太监袍子的人,身量短小,被另一个年轻太监反剪着手死死压住,嘴里塞着团麻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信里的东西,有人看过吗?”
开口的是那个穿大氅的人,声音低沉,不似寻常太监那般尖细捏着嗓子,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狭长的眸子垂着,落在地上那人身上,像在看一件死物。
地上的太监呜呜地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押着他的年轻太监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一脸鄙夷:“就派你这种货色来?也忒没骨头了。”说着啐了一口,“干爹,既然他还没看信,不如直接杀了,神不知鬼不觉。”
地上那人听到“杀”字,浑身一震,挣扎得更厉害了,趁着年轻太监说话分神的空档,竟真被他挣开了一只手。
他感觉手上一松,想也没想,回身猛地一推,爬起来就跑。年轻太监被推得踉跄两步,大骂一声,抬腿便追,可那人已经三两步窜到了假山跟前。
电光火石间,穿大氅的人抬脚踢起地上一块松动的鹅卵石,直击那人后颈。
扑通一声,那人一声没吭,直挺挺栽倒在地。
沈云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太监就倒在离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脸朝着她的方向,月光把那张脸照得惨白,一双眼睛兀自睁着,仿佛也在看着她。
沈云汀双手死死捂住口鼻,拼命往石壁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里去。
“这小贼,差点让他逃了。”年轻太监揉着手腕走回来,“干爹,直接绑了石块扔进护城河得了。”
二人从假山后转出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扔进护城河,早晚被人发现。”被称作“干爹”的人声音平淡,却藏着一股寒气:“咱家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云汀捂着嘴,只觉头皮发麻,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口。
这声音......她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不是寻常太监那种尖着嗓子的腔调,要更低沉些,可一时半会儿,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是是,干爹思虑周全,若是被那人知晓他的密探死在宫里,定会起疑,若是能悄无声息消失,谁知道他是死了还是逃了,任谁也疑不到咱们头上。”
“干爹,接下来怎么做......”
年轻太监话还没说完,那人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年轻太监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弱的月光洒在假山上,在靠近小径的一侧投下一片浓黑的暗影,那片暗影在这个寂静的夜显得格外阴森。
他脸色一沉,面露凶光,厉声道:
“何人?还不速速出来!”
沈云汀腿都软了。
她不敢跑,更不敢动,她知道,自己绝对跑不出三步就会被擒住,下场和地上那个太监一模一样。
她紧紧闭上双眼,缩在石壁后面,瑟瑟发抖。
脚步声逐渐逼近。
她差点就要跪下去求饶。
“喵~”
一声猫叫忽然响起,一只肥嘟嘟的狸花猫从石壁后面慢悠悠踱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转头看了眼走近的年轻太监,“蹭“地一下跳上假山,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年轻太监松了口气,回头笑道:“干爹,是只狸猫。”
说着走回那太监身边,踢了踢地上的人,开口道:“干爹,这人怎么办?”
那人却没立刻答话,他盯着那处石壁后的暗影看了许久,久到沈云汀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才缓缓开口:“剁碎了,丢乱坟岗。”
年轻太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自然知道这“乱坟岗”说的不是西直门外的老宫人坟,宫中死去无亲属来认领的宫女太监,草席一卷往那儿一扔,有净乐堂的人负责掩埋或焚烧,好歹算个去处。
干爹说的,是城西郊外那片真正的乱葬岗子,刑场上砍头的犯人、无名无姓的死尸、流民、瘟疫死的......都往那儿扔,狼吃人嚼的,轻易没人敢靠近。
往那儿一扔,不出一天,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年轻太监仿佛已经闻到那股腥臭味儿,鼻尖猛地一抽,上前捞起地上的人,往肩上一扛。
“是,那处荒山野岭,孤狼野狗遍地走,碎尸往那一扔,过不了一天,残骸都难寻见。”
听着二人脚步声渐渐远了,沈云汀才哆嗦着放下手,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衣角被攥得皱成一团。
又等了好一会儿,估摸着人确实走得远了,她才颤巍巍地从石壁后面挪出来,也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往二人相反的方向跑。
没跑多远便出了小径,顺着石板路走到头,穿过一条狭长的宫道,终于转回到灯火通明的长街上。
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宫人匆匆走过,暖黄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照得路面亮堂堂的。
沈云汀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腿还在发软,脚步却不敢停,一路小跑着回了浣衣局。
她不知道的是,远处一座凉亭的阴影里,两道目光正静静注视着她那道狼狈的背影。
“不知是哪个宫的......”来顺摸了摸下巴,回头问,“干爹,要不要......”
赵安负手立在亭中,墨色大氅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望着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身影,沉吟片刻,淡淡道:“不用。”
来顺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宫女听到了这么机密的事,按干爹平日的性子,断断不会留活口,今日怎么反倒大发慈悲了?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万一她传出去了......”
“不用你操心。”赵安的目光仍落在远处,“改天,咱家亲自去探探她。”
来顺更好奇了:“干爹认识她?”
赵安没答,像是默认了,又沉默了片刻,才沉沉地开口:
“他们既然想查咱家,这点本事可不够。”
他转过身,拂袖而去,“先将这人弄出宫,对外就说他犯了事,发往寿陵当差,出了宫就让他人间蒸发,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来顺不敢再多问,连忙应了声,将地上人扛起,向角门方向疾步走去。
翌日,沈云汀照旧起床忙碌,仿佛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是一场梦,她实在没心思窥探这深宫内里的隐秘。
确切说来,是不敢。
她还要活着出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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