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不再说晚安》潜龙大爷

9、春天来的时候 匹兹堡的春

　　匹兹堡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慢。

　　三月初，树枝还是光秃秃的。

　　偶尔暖和一天，第二天又会重新下雪。

　　校园里的学生已经开始穿薄外套，而沈知夏依旧习惯把围巾系得很紧。

　　江屿总笑她。

　　"你比天气预报还保守。"

　　知夏低头整理围巾。

　　"因为天气预报经常错。"

　　"那你呢？"

　　"我一般不出错。"

　　江屿笑着把她围巾最上面那一圈重新整理好。

　　"嗯，你最厉害。"

　　知夏没有躲。

　　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心情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

　　"语调比平时高。"

　　"观察能力越来越强了。"

　　"不是观察，是事实。"

　　江屿笑了笑，没有解释。

　　其实原因很简单。

　　今天是知夏第一场暑期实习面试。

　　---

　　下午一点。

　　图书馆的小会议室。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系统设计草图。

　　过去两个星期，江屿几乎每天都会陪她Mock。

　　行为面试。

　　Coding。

　　System Design。

　　甚至连自我介绍都反复练了十几遍。

　　"再来最后一次。"

　　江屿合上电脑。

　　"假设我是Hiring Manager。"

　　知夏点点头。

　　"可以。"

　　江屿靠在椅子上，语气一下子变得正式。

　　"Tell me about yourself."

　　知夏几乎没有停顿。

　　"My name is Zhixia Shen..."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皱了皱眉。

　　"怎么了？"江屿问。

　　"太背稿了。"

　　"嗯。"

　　"没有人在聊天。"

　　江屿点点头。

　　"那重新来。"

　　知夏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慢慢走了两步。

　　重新开始。

　　"Hi, I'm Zhixia. I'm currently a master's student at Carnegie Mellon..."

　　这一次，她没有再机械地背诵。

　　而像是在讲自己的经历。

　　江屿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全部结束。

　　他才说：

　　"这次像你了。"

　　知夏看着他。

　　"什么意思？"

　　"上一版像准备好的答案。"

　　"这一版像真正的沈知夏。"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第一版更标准。"

　　"标准未必最好。"

　　江屿笑着说。

　　"别人想招的是人，不是答案。"

　　知夏点了点头。

　　把这一句话记进了心里。

　　---

　　下午两点。

　　知夏正式开始视频面试。

　　江屿没有离开。

　　而是坐在隔壁的公共区域。

　　电脑开着。

　　论文摊在桌上。

　　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整整一个小时。

　　他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看会议室的门。

　　直到三点十分。

　　门终于打开。

　　知夏走出来。

　　神情很平静。

　　江屿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知夏想了想。

　　"应该还可以。"

　　江屿笑了。

　　"你说还可以，那一般就是很好。"

　　"有一题回答得不够完整。"

　　"哪题？"

　　"为什么选择AI。"

　　"怎么答的？"

　　知夏低着头回忆。

　　"我讲了课程、项目，还有未来方向。"

　　"嗯。"

　　"后来觉得太像简历。"

　　江屿没有立刻说话。

　　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走到学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知夏。"

　　"嗯？"

　　"如果以后再有人问。"

　　"为什么喜欢AI。"

　　"你就告诉他。"

　　"因为你真的喜欢解决问题。"

　　知夏愣了一下。

　　江屿笑了笑。

　　"别把自己包装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真正喜欢你的公司，会喜欢真正的你。"

　　那天下午。

　　知夏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很多年，她仍然会想起。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不用努力成为一个完美的候选人。

　　做自己，就已经很好。

　　---

　　三月底。

　　课程逐渐结束。

　　大家开始准备暑期实习。

　　整个实验室都弥漫着一种既期待又焦虑的气氛。

　　有人拿到Offer。

　　有人连续被拒。

　　有人每天刷新邮箱几十次。

　　一天晚上。

　　Ethan忽然冲进实验室。

　　"Offer！"

　　整个实验室都抬起头。

　　他举着手机。

　　"Meta！"

　　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

　　连教授都笑着说了一句：

　　"Congratulations."

　　Ethan激动得说话都有点抖。

　　"终于结束了……"

　　知夏也替他高兴。

　　可她看着邮箱。

　　里面还是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有。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她连续收到了三封拒信。

　　第一家。

　　第二家。

　　第三家。

　　全部都是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

　　那天晚上。

　　知夏第一次没有去实验室。

　　而是坐在公寓阳台的小椅子上。

　　一直没有说话。

　　江屿来的时候。

　　她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吃饭了吗？"

　　她摇头。

　　"没有胃口。"

　　江屿把买来的粥放在桌上。

　　没有提拒信。

　　也没有安慰。

　　只是陪她一起坐着。

　　过了很久。

　　知夏才开口。

　　"是不是我没有那么优秀。"

　　江屿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想？"

　　"别人都有Offer。"

　　"我没有。"

　　"他们可能只是更适合。"

　　"可是我已经准备很久了。"

　　她低着头。

　　声音很轻。

　　"我第一次觉得。"

　　"努力好像没有结果。"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我那篇论文吗？"

　　知夏点头。

　　"第一次被拒。"

　　"第二次Major Revision。"

　　"现在还没正式接收。"

　　知夏嗯了一声。

　　江屿笑了笑。

　　"如果第一封拒稿的时候。"

　　"我就觉得自己不会做科研。"

　　"后来那篇论文就不会存在了。"

　　知夏没有说话。

　　江屿继续说。

　　"结果有时候只是慢一点。"

　　"不是没有。"

　　夜风轻轻吹过来。

　　知夏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是我有点累。"

　　这是她第一次。

　　在江屿面前承认。

　　自己累了。

　　江屿伸出手。

　　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今天就休息。"

　　"明天呢？"

　　"明天继续。"

　　"如果还是拒？"

　　"那就继续投。"

　　"一直拒呢？"

　　江屿笑了一下。

　　"那我陪你一直投。"

　　知夏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不是第一次听别人说"加油"。

　　也不是第一次听别人说"坚持一下"。

　　可江屿说的是。

　　"我陪你。"

　　---

　　四月初。

　　知夏终于收到了新的面试。

　　与此同时。

　　江屿那篇论文正式接收。

　　邮件来的时候。

　　他正在和知夏一起调一个Bug。

　　邮箱弹出来的一瞬间。

　　江屿整个人愣住了。

　　知夏先看见。

　　"Accepted。"

　　她笑了。

　　"江屿。"

　　"中了。"

　　江屿还没有反应过来。

　　像是不敢相信。

　　过了十几秒。

　　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靠在椅子上。

　　一句话都没有说。

　　知夏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

　　"恭喜。"

　　江屿低头看着她。

　　忽然笑了。

　　"谢谢。"

　　晚上。

　　四个人又去了那家二十四小时的小餐馆。

　　老板一看见他们。

　　就笑着说：

　　"这次是谁成功了？"

　　Ethan指着江屿。

　　"Paper accepted！"

　　老板听不懂什么是Paper。

　　但还是高高兴兴送了他们一盘炸鸡。

　　"祝贺。"

　　大家都笑了。

　　酒过三巡。

　　Ethan已经开始畅想以后去加州。

　　Priya准备回印度看家人。

　　江屿安静地坐在知夏身边。

　　忽然低声问她。

　　"如果以后。"

　　"我们不在一个城市。"

　　知夏转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到。"

　　"大家都要毕业了。"

　　餐馆里很热闹。

　　周围全是聊天声。

　　知夏却忽然觉得。

　　这个问题，比第一次在电影院讨论的时候，更真实了。

　　那时候。

　　未来很远。

　　而现在。

　　它已经开始慢慢走近。

　　她想了想。

　　"那就努力去同一个地方。"

　　江屿笑了。

　　"如果努力也不行呢？"

　　知夏沉默了几秒。

　　"那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

　　Ethan突然举起酒杯。

　　"来！"

　　"为了CMU！"

　　所有人一起碰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知夏后面那半句话。

　　最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后来她才知道。

　　人生里很多重要的问题。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往往都没有答案。

　　他们总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以后再讨论。

　　以后再决定。

　　以后再解决。

　　可真正的以后，从来不会等人。

　　那天晚上。

　　他们四个人走在匹兹堡的夜里。

　　风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冷了。

　　知夏很自然地牵住江屿的手。

　　她不知道。

　　属于他们最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