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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二章 人间尽愈我独枯 四季轮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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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轮转过尽五个年头,从十七岁盛夏高考落幕,到二十余岁步入成年,人间翻覆五载光景。
五年足够一座小城换新貌,足够一群少年脱胎换骨,足够所有年少伤口被岁月温柔抚平,足够世间所有仓促别离被时间慢慢稀释、慢慢和解、慢慢归于平淡。
世间所有人,都在被时间治愈。
唯独宿逾与池杳,被时光遗忘在原地,岁岁停滞,年年溃烂,人间尽愈,我独枯寂。
北方繁城的秋意一年比一年深重,梧桐叶落铺满整条林荫长街,萧瑟风起卷着满地碎黄,席卷整座繁华都市。街边行人依旧步履匆匆,烟火日夜不休,新旧人事交替更迭,欢声笑语常年萦绕街巷,鲜活热烈的人间从不会为任何人的孤寂停下流转的脚步。
大学四年落幕,毕业季盛大又仓促。
同宿舍友收拾行囊,奔赴各自的前程与归途,有人返乡定居,家人等候,三餐温暖;有人携手恋人,奔赴同城打拼,岁岁相伴;有人奔赴热爱,奔赴理想,奔赴崭新滚烫的人生。所有人都在毕业的节点彻底告别年少迷茫、告别青涩孤凉,奔赴属于自己的人间圆满。
离别那日,宿舍喧闹散尽,笑语停歇,楼道空空荡荡。
曾经朝夕相伴、嬉笑打闹、彼此照料的少年人海四散,各归山海,各得安稳。
偌大的宿舍楼层层空寂,只剩一间干净清冷的寝室,只剩宿逾孤身一人。
她收拾行李的动作安静缓慢,没有毕业的欣喜,没有离别的怅惘,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四年大学光阴,于旁人是青春盛放、是成长蜕变、是人生新章;于她只是一场漫长静默的蛰伏,一段隔着千里山海遥遥盲等的荒芜时光。
四年人间烟火,从未暖透她半分心骨。
四年四季流转,从未抚平她半分溃烂。
她依旧是十七岁盛夏那个被困在空宅死寂、被困天人永隔、被困深海荒芜里的少女。
皮囊长了年岁,心性依旧停滞,伤痛永不愈合,荒芜岁岁根深。
收拾好简单行囊,走出校园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青春彻底封尘。
前方是偌大陌生的繁华人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广阔前路,是她凭一纸优异答卷换来的坦荡未来。
可她无家可归,无枝可依,无念可托,无暖可期。
寻常人毕业,是奔赴生活、奔赴团圆、奔赴热爱、奔赴人间烟火。
她毕业,只是从一处孤寂,奔赴另一处更深、更漫长、更无人共情的孤寂。
留在北方城市定居工作,是她唯一的选择。
南方小城早已无家,旧宅尘封荒芜,故人永寂山海,回去只剩满目疮痍、满心恸哭。唯有留在千里之外的异乡,用距离隔开回忆的锋利,用忙碌掩埋心底翻涌的潮声,用漫长的独处,继续她无人知晓的崖底盲等。
步入职场的日子规整、冰冷、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朝九晚五,晨昏定点,写字楼玻璃幕墙隔绝天光四季,城市霓虹昼夜不熄,人间繁华盛大依旧。身边同事温和友善,工作节奏稳定有序,前程稳步向上,履历愈发光鲜亮眼。在外人眼中,她年轻有为、心性沉稳、气质清冷、前途坦荡,是彻底走出年少困顿、彻底挣脱过往苦难、彻底逆袭人生的范本。
所有人都默认,岁月早已抚平她过往的伤痕,生活早已赠予她崭新的圆满。
人间皆以为,她早已和过往和解,和苦难释怀,和温柔相拥。
可无人知晓,人间尽愈,唯有她独自枯萎。
万丈沧溟的雾霭从未散去,深海终年寒凉凝滞,灰白虚无的潮汐岁岁冲刷骨血。步入成年的这几年,她的世界依旧是双层割裂的虚妄图景:表层是井然有序、光鲜平稳、步步向上的世俗人生,内里是永久死寂、永久溃烂、永久荒芜的无人深渊。
白天,她是得体稳重、冷静自律、处事妥帖的职场新人,从容应对工作人际,温柔回应旁人善意,克制情绪,收敛悲恸,完美融入热闹鲜活的人间秩序。
入夜,城市灯火愈盛,人间烟火愈暖,万家团圆愈真。
唯独她退回独居的清冷小屋,褪去所有伪装,任由心底海岸的恸哭轰然翻涌,任由经年遗憾层层破土,任由深海荒芜彻底吞没四肢百骸。
空宅的冷、别离的痛、天人永隔的憾、年少无人庇护的孤、山海相隔的念、崖底无期无尽的盲等,会在每一个寂静深夜尽数复苏,密密麻麻缠绕心脏,无声溃烂,无休无止。
五年光阴,治愈了整个人间。
治愈了离散的故人,治愈了青涩的伤痛,治愈了迷茫的前路,治愈了无数人的孤单与遗憾。
唯独治愈不了她。
她看着身边所有同龄人一步步走向圆满:
曾经敏感自卑的少年被生活温柔接纳,渐渐开朗坦荡;
曾经为爱受伤的人遇见新的温柔,被好好偏爱;
曾经家庭破碎的人重建生活,拥有崭新的烟火归处;
曾经孤身独行的人,终得相伴、终有归途、终有温暖。
世间所有孤凉,皆有归宿。
世间所有伤痕,皆被抚平。
世间所有遗憾,皆可释怀。
唯独她不行。
她的伤,不是人情起落、不是得失离散、不是年少遗憾。
是宿命扎根骨血的荒芜,是血脉断裂的永寂,是山海既定的覆灭,是从十七岁盛夏就被锁死的终局。
她看着身边人来人往、岁岁圆满,偶尔也会在某个晚风轻柔的夜晚,生出一瞬茫然的恍惚。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被岁月善待,唯独她,年年枯萎、岁岁荒芜,永无解脱?
没有答案。
就像山巅的风永远凛冽,深海的潮永远悲鸣,命运从来不需要给孤凉之人理由。
千里之外的南方,池杳也早已告别校园,落地安稳。
毕业后的池杳,依旧选择留在故土南方,扎根温热潮湿的南方小城,寻得一份安稳平顺的工作,日子清淡规整、不急不躁、安稳自持。
世人眼中的她,愈发温柔通透、从容淡然。
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成年岁月沉淀的温婉与沉静。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处事依旧妥帖有度,不争不抢、不骄不躁,生活干净简单、自律克制,活成了岁月静好、温柔自愈的模样。
所有人都笃定,这般心性温柔的人,必定早已与过往孤独和解,早已挣脱年少无依的阴霾,早已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
只有宿逾隔着千里山海看得透彻——池杳从未被治愈。
她只是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寒风,习惯了无人依靠,习惯了把所有溃烂尽数压进心底。
无父无母的无根,是一辈子的烙印;无人等候的归途,是一辈子的空缺;常年迎风自持的隐忍,是一辈子的铠甲,也是一辈子的伤痕。
成年后的池杳,比年少时更安静、更疏离、更克制。
她不再对外界抱有期许,不再奢求人间暖意,不再等待任何人的救赎。
她把生活过得规整干净、一尘不染,不是圆满自愈,是彻底认命。
认命此生无人相伴,认命此生无人托底,认命此生只能独自迎风、独自自持、独自走完漫漫人生路。
山巅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从十七岁吹到二十余岁,从未温柔过半分。
吹过她单薄的肩头,吹过她沉默的晨昏,吹过她无人共情的深夜落寞,吹尽她年少仅剩的热忱,吹剩一身清冷、满心荒芜。
两个同源孤凉的人,隔着南北千里,同步荒芜,同步孤寂,同步枯萎。
人间岁岁回暖,人人岁岁圆满。
她们岁岁寒凉,岁岁空寂。
成年后的联系,愈发清淡寥寥。
不再有年少时偶尔频繁的晚风对视,不再有校园朝夕共处的同频时光。
只剩逢年过节、换季晨昏里,寥寥几句简短问候,一句平安,一句顺遂,一句一切安好。
字句平淡如水,轻得像风,淡得像雾。
却是两人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共鸣、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微光。
宿逾永远会在发送消息之后,长久停留在聊天界面,看着对话框干净空白的页面,久久不动。
她清楚,池杳的安好,是硬撑的安稳;她的顺遂,是伪装的平和。
两人都太懂彼此,太懂孤凉之人的隐忍,太懂无人依靠的克制,太懂看似平静的人生底下,是经年累月、从未停歇的溃烂与空洞。
她们从不用言语戳破彼此的狼狈,从不用情绪拖累彼此的人生。
只是默默隔着山海,彼此守望,彼此支撑,彼此走完这段无人共情的荒芜岁月。
这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羁绊,大抵便是这般。
全世界都以为她们独自安好、各自圆满。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是彼此暗无天日的荒芜里,唯一的同类、唯一的懂得、唯一的执念。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朝暮往复,四季更迭。
春来看满城花开,人间欣欣向荣,人人奔赴新生;
夏听满城蝉鸣,晚风温柔绵长,岁岁烟火安稳;
秋赏漫山红叶,岁月温柔沉淀,旧事渐渐释怀;
冬观漫天落雪,人间岁岁团圆,万家灯火常温。
一年四季,人间岁岁皆愈。
唯有宿逾心底的深海,岁岁皆枯。
海岸的恸哭从未停止,潮声夜夜低回往复,一遍遍叩问心脏,一遍遍复刻那场盛夏别离、那场天人永隔、那场无人分担的年少崩塌。
她早已习惯。
习惯白昼伪装圆满,习惯深夜独自溃烂,习惯人间热闹与己无关,习惯孤身一人熬过所有漫长岁月。
她拥有别人求之不得的一切:
漂亮的履历、安稳的工作、独立的人生、自由的前路、广阔的人间。
唯独没有家、没有暖、没有归处、没有圆满、没有解脱。
她替宿建明走完了他没走完的路,看过了他没见过的繁华,拥有了他期盼一生却从未得到的坦荡人生。
她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圆满,唯独活成了自己一辈子的荒芜。
偶尔深夜无眠,她会隔着千里夜色,遥遥望向南方的天际。
想象此刻的池杳,正独自立于无人的窗边,静静看着南方小城的夜色,依旧温柔自持,依旧孤身迎风,依旧无人取暖。
山巅依旧风寒,沧海依旧潮泣。
人间依旧圆满,众生依旧安稳。
人间尽愈,山河皆安。
唯有你我,岁岁枯萎,年年荒芜。
前路还长,岁月还久,盲等未尽,终局未临。
她们依旧隔着千里山海,遥遥相望,独自枯寂,静待那场命定的、唯一的、属于两人的最终归途——
山海同沦,余生同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