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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水镜辞 ...

  •   水镜辞·第一章

      池衍第一次发现那片水不对劲,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

      那天傍晚下了雨,不大,断断续续落了一个小时就停了。他从便利店出来,塑料袋里装着一瓶水、一盒牛奶、一包薄荷糖——银色的铁盒,拇指盖大小,收银台旁边摆着的,季明烛从前口袋里总揣着这个。吃完饭剥一颗含在嘴里,说话的时候带着薄薄的凉气,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薄荷混着体温的味道。池衍不吃糖,但每次路过货架都会拿一盒,像一种肌肉记忆,手指替脑子做了决定。

      他沿着街边往回走。老城区的路年久失修,柏油开裂的地方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而滑。他走得不快,塑料袋在腿侧晃,牛奶盒子磕着膝盖。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从便利店到那栋灰蓝色窗帘的楼下,六百三十步,他数过。季明烛笑他数这个做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数了。季明烛说我下次走慢点,让你数出个六百三十一。池衍说不用,六百三十刚好,多了少了都不对。

      走到那块松动的地砖时,他脚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池衍停下来。

      地砖翘起一个角,底下的缝隙里蓄着一小片积水。不大,比巴掌还窄些,边缘不规整,像一片被谁随手扔在地上的碎镜片。周围的路面已经半干了,只有这一小片还亮着。池衍蹲下去看,塑料袋搁在膝盖边,牛奶盒子歪了,他没扶。

      那片水在发光。

      不是反射天光的那种亮。路灯还没亮,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反光的东西。但那片水呈现出一种银白色的光泽,均匀而安静,像有人把一小勺月光倒进了地砖缝里。池衍盯着它看,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水面上映着的不是他的头顶。水面上映着另一条街道,比这条窄一点,远处有一栋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灰蓝色的,半拉着,灯光的颜色暖而薄,像一杯放温了的蜂蜜水。窗帘后面坐着一个人,侧着的,肩膀微微往里收,右手悬在身侧,像是在看窗外发呆。那个姿势池衍认得。季明烛趴在窗台上看河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背微微弓着,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像一片叠好的纸,安安静静地待在窗框里。

      池衍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指尖开始发凉,不是外面的温度,是从身体内部漫上来的。他看着那片水,看着水里面那扇窗,那个人影,那个人影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像翻了一页书,或者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到另一只手臂上。

      池衍的手伸了出去。

      他的食指触到水面。凉意从指尖往上爬,不刺骨,但沉,像摸到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温度藏在表面之下。他的指尖没进了水面,没有阻力,没有水花,指腹穿过那层银白色的光泽时他感觉到一瞬间的失重——像手指伸进了一个比空气更薄的地方。

      他往下按。食指、中指、无名指、整只手。水没有溢出来,没有顺着他的指缝流走。他的手腕没入水面的时候,那层银白色的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像风吹过一盏静止的灯。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变轻了,像失去了重量,浮在某个看不见的支撑点上。

      水面吞到他的手肘时,他的肩膀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两层衣服,用指背缓缓拂过。池衍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没有人。街上安安静静的,便利店的白光铺在他身后三四米的地方,像一道犹豫不决的边界线。

      他整个人往下沉。肩膀、脖颈、下巴。水面贴住他嘴唇的时候他尝到了一丝味道——不甜不咸,像很淡很淡的金属气息,旧钥匙含在嘴里的那种。他的视野慢慢模糊,那扇灰蓝色的窗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旋转着散开又聚拢,最后被一整片均匀的银白色吞没。

      池衍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条街上。

      和他刚才蹲着的那条几乎一样。路边的歪脖子树在同一个位置,便利店的白色灯牌在同一个角度亮着。但门口的招牌是反的——每个笔画的走向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从背面推了一下,撇捺全部倒转,整个字读不出来是什么。池衍站在灯牌底下仰头看了很久,那三个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融化,像墨滴进水里散开的过程被倒放了一遍。

      他往前走。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不是响动被压低的那种闷,是声音本身消失了,他的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按在了静音键上。四周的声音也变了——远处的车声、近处的风声、空气本身的流动——全部隔了一层东西,闷闷的,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外面。

      路边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皮光滑完整。池衍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手指触到的表面是温的,不凉不热,跟他刚喝过的那口水一样。他记得这棵树上有过一道刻痕,爱心形状,里面是两个缩写的字母,用钥匙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他当时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没有问是谁刻的。季明烛在旁边踢石子,踢完一颗又踢一颗,说你看什么呢,走了。池衍说没什么。

      现在那道痕不见了。树皮像从未被碰过。

      池衍继续走。空气里有水的味道——不是雨后地面蒸腾起来的清新,是一种更沉的、静止的潮意,像走进一间很久没人开过窗的房间,瓷砖上的水汽还挂着,没有风来带走。温度比外面高一点点,不热,但皮肤上很快附了一层薄薄的黏腻。池衍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凝了一排极细的水珠,像露水,但没有往下滑的意思,就那么一粒一粒地贴着皮肤,像钉在了那里。

      便利店的门开着。里面的白光铺到门口就停了。池衍走进去,瓷砖微微泛潮,踩上去有种软糯的脚感。他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瓶水,标签上的字是乱的——字母和数字混在一起,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没有组成任何有意义的词。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的。温吞吞地滑进喉咙,没有凉意也没有热意,像喝了一口空气的固体版本。他咽下去,喉咙里没有吞咽的实感,像那口水在半路上就散了,变成了一团没有温度的雾气贴在内壁上。

      他把瓶子放回去。转身的时候,他看到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穿蓝色的店员围裙,站姿很规矩,双手平放在台面上。脸孔普通,眉眼淡,嘴唇薄。他看着池衍。池衍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对视了几秒,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一瓶水。"

      声音是池衍的。语气是池衍的。尾音微微往上抬的那一点弧度,一模一样。池衍没有说话。那个人就闭了嘴,直直地站在那里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还在等下一句话。池衍能看清他的瞳孔,深棕色的,和他的颜色一样。但瞳仁里没有焦点,像一个房间里亮着灯,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池衍转身走出了便利店。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街道铺展在他面前。路灯亮着,每一盏的光都笔直地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边缘清晰的圆。光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池衍低头看自己的脚下,空荡荡的,地砖被光照得发白,但没有他的形状压在上面。光照在他的衣服上、他的鞋面上、他的手指上,但在他脚底消失的地方,地砖是干净的。

      他继续走。拐过一个弯之后,他看到了那扇窗。灰蓝色的窗帘半拉着,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像一盏旧式台灯。但那扇窗后面没有河,窗框里只有另一扇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窗户,同样亮着灯,两扇窗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极窄的黑暗。像两面镜子互相对着,照出来的不是彼此,是无限延伸的同一种暖光。

      池衍站在楼下。他仰头看了很久。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潮的,温的,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层极薄的湿意。他记得自己在那里住了三年,每天早晨站在那扇窗边喝咖啡,季明烛趴在旁边看河。季明烛不说话的时候就安静得像不存在,但池衍知道他在,因为他趴着的时候呼吸声会变得稍微重一些,像一只不擅长安静的动物在努力压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走进单元门。门禁锁不在,原本安装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方形的凹槽,边缘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是温的。门开着,他伸手推了一下,木质的触感像浸过水之后晾干的老旧木板。

      楼梯间没有灯。但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泛着微弱的润泽,像被水浸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池衍踩着那些痕迹往上走,脚步落在石阶上没有声音,软软的,像踩在厚而密的湿沙上。他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深棕色的,门牌号302,银色的数字,边缘略微翘起来,像贴了很久了。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光透出来,暖而薄。池衍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他听到门缝里有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很轻,像一个人睡着了,但呼吸之间带着很细微的起伏,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

      他推开门。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把钥匙,他认得那把钥匙。是季明烛常用的那把,铜质的,齿痕磨得有些平了,把手上缠着一圈灰色的线,防止刮手。客厅的沙发还是灰绿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有大半杯水。水面极其平静,没有一丝波纹,像被封在了玻璃里。池衍走过去看了一眼,水面映出天花板上的灯,暖黄色的,边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看。

      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的光比客厅暗一些。池衍站在门前,听着里面的呼吸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的,真实的凉——和这栋楼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往下按。咔哒一声,锁舌退开。

      门推开。房间里的布置和他记忆里一样。床靠墙,灰蓝色的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一副断了腿的眼镜。房间中央那片空地上立着一面镜子。窄边木框,等人高。镜面极其干净,干净得像刚擦过,没有任何水渍和指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晕。

      镜子里映出池衍身后的客厅、沙发、茶几、那大半杯水,还有池衍自己。他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脸,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一样,衣服一样,瞳孔的颜色一样,嘴角平的,跟他此刻一样,没有表情。

      然后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弧度极浅,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句遥远的好话,嘴角不知不觉地动了一下,人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池衍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又看着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落下去。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嘴唇在动,声音却从池衍的身后传过来,很近,像贴着他的后脑勺说的。

      声音说:"池衍,你来了。"

      池衍没有回头。他的视线钉在镜面上。镜子里那个"池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不像是真的光,像水面反射出来的——月亮在,月亮不在。

      镜面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敲了敲玻璃。池衍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排水珠终于滑下来了,顺着指缝落到地板上,砸出一声清脆的、真实的——凉的水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蹲在路边的地砖旁。塑料袋还搁在脚边,牛奶盒子歪着。天完全黑了,路灯亮着,便利店的白光铺在他身后。他的膝盖湿了一片,裤子贴在皮肤上,凉的。但地砖缝里那片水洼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深灰色的潮气,像一个人哭过之后压在枕头上的印痕。

      池衍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干干净净,没有水珠,没有痕迹。但他记得刚才镜子里那个笑容,嘴角往上弯的那一下,弧度很浅,像隔着一层水看到的月亮。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平的,没有动。

      他把那盒薄荷糖拆开。银色铁盒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纹,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盒子里躺着几粒白色的糖,整整齐齐的。他取了一颗含在嘴里。凉的。薄薄的凉气从舌尖散开,散到上颚,散到喉咙深处,然后慢慢变淡,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季明烛的气息就是这样的——凉的,浅的,靠近了才能闻到。池衍以前常常凑近了去闻,季明烛就偏过头躲,说你怎么跟狗似的。池衍说你别动。季明烛就不动了,让他闻,嘴里含着糖,气息里有薄荷的凉和体温的暖混在一起的味道。

      池衍把糖咬碎了。碎糖在舌尖化开,那一瞬间的凉意重了一点,然后很快消失了。他把铁盒揣进口袋,弯腰捡起塑料袋,拎着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砖。砖缝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凉的。像摸到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温度不在表面,在往里一寸的地方。那个触感还留在他指尖上,他没有擦掉。

      他继续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他的影子在他脚下跟着他,有时候拉长,有时候缩短,有时候被另一盏灯拧成两个方向。池衍走得很慢,六百三十步的路他走了一千多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是黑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没有光。但窗玻璃上有一点反光,很淡,像有人站在窗帘后面,隔着布料在看楼下。池衍没有停。他走进单元门,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手上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那枚钥匙也是温的,铜质在掌心化开成半液态的光。

      门打开了。屋里是暗的。池衍没有开灯。他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窗台上放着那个玻璃杯,大半杯水,水面平静。他走过去拿起杯子,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水位比出门前低了一线。像有人在别处慢慢喝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窗台,没有动它。

      他坐在沙发上。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规律。和重影里那扇卧室门后传来的呼吸声一模一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半杯水上。水面微微发亮,银白色的,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

      池衍看着它。

      那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他还放在床头柜上。镜片上有指纹,他摸过很多次了,指纹叠着指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季明烛的、哪些是他的。他没有去拿。

      薄荷糖的凉意从他嘴里慢慢退去了。舌尖上只剩下一丝很淡的甜,像某种东西存在的最后一点证据。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那杯水。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

      那个声音说:"池衍,你来了。"

      池衍没有睁眼。他在梦里说:"我来了。你在哪。"

      没有回答。只有水面晃了一下,又平了。

      天亮的时候池衍醒了。窗台上那杯水还在原位,水位没有变。窗帘没有拉,阳光照进来,落在玻璃杯上,光斑折了一道小小的彩虹在墙上。

      池衍坐起来。手背上,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水痕。像月光落在皮肤上,忘了走。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然后站起来洗脸。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流出来的水是凉的。凉的。

      他让水在指缝间流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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