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堕仙》连山与水

7、泪水 “对不起，

　　追着顾宁泽的踪迹近一个时辰，行远千里，这一层秘境几乎都要踏破，晏君燃与顾宁泽之间，仍然隔着一小段距离。

　　前方是一片密密的荷花池，粉红荷花如同红粉佳人，水汽氤氲中，景物蒙蒙如同隔雾看花。晏君燃落在地上，带起一阵风。那亭亭荷花瞬间摇曳，宛若咯咯低笑的美人。
　　满目红瘴，碧色如同墨影低徊，近乎妖异了。

　　晏君燃感觉到顾宁泽就在里面，拨开一朵荷花，往其间涉水而去。

　　走了没一会，四周花影重重，一抹白色的身影倏然闪过。晏君燃立刻追了上去，“师兄！”
　　然而，顾宁泽头也不回地离去，看也未看她一眼。晏君燃内心一阵苦痛，追着那身影而去。

　　愈往荷花深处，连晏君燃的身形都被遮蔽。粉红花枝映照着晏君燃仓皇惨白的脸，她不知道为何师兄忽然不理她了。

　　晏君燃下定决心，不管师兄怎样躲避她，她一定要把师兄抓到手。
　　如果师兄不理她，她就用捆仙索把师兄捆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质问他到底为什么！

　　四周只剩下了粉艳艳的荷花，晏君燃终于看见了顾宁泽。唐河在他的面前低声说着什么，余光瞥见她来，一只手半遮的脸上闪过一丝谄佞。
　　晏君燃握住剑的手指咯咯作响，看向顾宁泽的面容仍然硬生生挤出一丝笑。

　　她笑的一定很难看。因为顾宁泽看向她的神色已经变了。
　　晏君燃运力，从水中扑向顾宁泽，剑出鞘，一剑挥向唐河。这家伙绝对认出自己，在这里挑拨她和顾宁泽的关系。

　　果然，唐河见她攻来，自知不是她对手，很快逃之夭夭。一池水被搅得乱糟糟的，残荷遍地，红雨飘零。

　　“师兄。”晏君燃轻声唤顾宁泽。

　　顾宁泽远远望着晏君燃，两点漆黑的墨瞳里透出几分疏离。晏君燃立刻跑到他面前，急迫地抓住他的手。

　　顾宁泽宛若木偶一般由她抓着，叹息道：“晏君燃，我向来将你当作师妹来看待，在镜天宗我们便如亲人一般。我以为，你不该瞒我……”

　　仅仅一番话，竟然让晏君燃如坠冰窟。
　　晏君燃将他的手捏的更紧，语无伦次道：“师兄，你听我解释。我在努力驱除魔气了，我也努力对你不产生非分之想了……”

　　顾宁泽闻言，眉头紧蹙：“什么非分之想？”

　　晏君燃一愣，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她对师兄频频示好，但是师兄只把自己当师妹看待，没有半分男女私情，这已经让她失意伤心。谁知，她越长大越发现，她眸光有时会从师兄白皙的皮肤掠过。只是惊鸿一瞥，她就会悄悄脸红，心跳得扑通通的。
　　如果师兄不喜欢自己的话，那这些心思是不能被师兄知道的。

　　果然，顾宁泽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的嫌恶的表情，甩开了她的手。

　　“晏君燃，你竟然这样？”顾宁泽瞪大眼睛道。

　　“不是的！”
　　嘴上说着，晏君燃的目光却幽幽盯着顾宁泽的脸，心里不以为意。
　　她就是喜欢师兄，那又有什么错？

　　顾宁泽不能接受？
　　那就不能接受好了。反正她已经死了一次，这一番重生，还顾得到什么恩情两全？不如早早把想要的东西得到才好。

　　晏君燃恨恨的情绪在墨瞳里面翻腾，竟到了不遮不掩的地步。顾宁泽一厌弃地盯着她，往后退了两步，召唤出两个天级法器挤出两字：“混账！”

　　金色的法阵大涨，灵力掀起来的风拂乱晏君燃的发，墨色在她雪白的脸上乱舞，她再一次拔出自己的剑，指向顾宁泽。

　　两个天级法器迅速被绞碎，沦为废铁，晏君燃的速度很快，快得顾宁泽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晏君燃已经飘至他的面前，架势侵略性十足。罡风扑面，顾宁泽的脸色惨白，却是僵了。晏君燃攻势未停，剑锋倒转，剑柄重重击向顾宁泽的肩头。
　　顾宁泽被一股大力掀翻出去，倒在了水里，全身被水浸透。晏君燃迅速跟上，停在的顾宁泽脚边，她执剑垂眸，将目光从顾宁泽碎掉的肩头骨慢慢往上移，从他捂住肩头紧绷的手看到他雪白得如同乱琼碎玉一般的面孔。

　　师兄很怕痛，这么一点“小伤”，就足以令他痛得死去活来。
　　晏君燃此刻没有半分心痛，只有漠然。等顾宁泽冷汗涔涔缓过神来，晏君燃抿着的唇才缓缓翕动，“师兄，不要忤逆我，我会很生气！”
　　顾宁泽像是听到了极为荒诞的话，脸上罕见地露出两分尖酸之气，抬头看她，“晏君燃……我对你很失望。”

　　晏君燃如遭重击，眼下却是十分执着。

　　顾宁泽趁她沉默之际，甩出两道符砸向她，晏君燃一下子看透了他的意图，手中灵力甩出。
　　灵力激荡，晏君燃热血沸腾。顾宁泽战力并不高，现在奋起反抗，竟挑起她的几分胜负欲，实在奇怪。

　　冷金色的灵力裹挟着黑气，寒星漠漠，刺向顾宁泽。
　　他要逃走，她便把人钉在这里。
　　然而，长剑笔直没入水中，原地的顾宁泽却是消失了。

　　晏君燃气焰盛极，此刻看着空荡荡的水面，却是愣了一下。不等她有所动作，水里咚地一声，浮起了一只红布做的小鸟。

　　剑气无声无息地在上面割出几道血痕，晏君燃的戾气忽然少了一点，面上露出几分茫然来，好像刚刚跟顾宁泽大打出手的人不是她一样。
　　过了一会，晏君燃捞起红色小鸟，放进怀中，放出神识，搜寻顾宁泽的身影。

　　结果并不理想，顾宁泽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晏君燃像是在梦境里面失足坠落，十分恐慌。
　　万水千山踏遍，百转千回寻找。
　　晏君燃走到了水泽尽头，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神像，云蒸霞蔚，宝相煌煌。

　　这里仿佛是天的尽头，地的角落。巨大的神像下面，碧波荡漾，一袭白色的身影立在水面上，几朵血花印在他的白衫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顾宁泽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朝晏君燃伸出了手，温柔道：“君燃。”

　　晏君燃满腹烦躁，见到之前还对自己避之不及深恶痛绝的顾宁泽忽然转了性，也不免疑惑。怀中的红色小鸟好像在发烫。
　　晏君燃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秘境的幻境，面前的一切，可能是秘境考验她的心性，也可能是魔气干扰她的判断。若是她行差踏错，那可会万劫不复。

　　面对这个顾宁泽的邀约，晏君燃抱着观望的态度，丝毫不动心。

　　她敢肯定，自己所见所感还受着秘境的影响。这里并不安全，那么这个顾宁泽八成是假的。
　　晏君燃不想再和顾宁泽再起冲突，准备转身离开。

　　顾宁泽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君燃，你不敢面对我了吗？现在你要去别的地方找我，还能找得到吗？”

　　晏君燃的动作停下，盯上顾宁泽。

　　顾宁泽仿佛看不到她的戾气，仍道：“我就在这里，你可以回来了，君燃。”

　　晏君燃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默了一会，忽然恶劣地笑道：“你最好祈祷，你就是我师兄。”

　　顾宁泽低叹：“你来吧。”

　　晏君燃走到顾宁泽面前，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二师兄，既然邀我来，可知道我要找你做什么？”

　　顾宁泽道：“不知。”

　　晏君燃道：“师兄这样看起来极好欺负。”

　　不等顾宁泽反应过来，晏君燃已经欺身到顾宁泽面前，抬手抓住他的脖子压了下去。顾宁泽倒在了水中，水泽漫过他的身子，几乎要将他淹没。晏君燃一条腿压在他的肚子上，只让他的五官露出水面呼吸。顾宁泽黑色的长发如同鬼魂一样飘在他的身后。

　　“疼吗？”晏君燃问。

　　顾宁泽道：“疼。”

　　“装的还挺像。”晏君燃自言自语了一句。

　　顾宁泽大抵在思考自己该怎么脱离目前的险境，一时没有说话。

　　晏君燃便更近一步，俯身贴唇凑近顾宁泽的鼻尖。两个人鼻息交缠，她的朱唇离他只有一芥子的距离。
　　顾宁泽没有反抗，相反，他展现出了一种包容与大度来。

　　——很好，假的。

　　晏君燃没有亲下去，她直起身子，道：“你再装，也骗不了我。这里不过是幻境，破除幻境的最好办法，就是闭上眼睛，关掉五感，然后——”
　　她的话音未落，佩剑受到主人的召唤，冲天而起，嗡嗡的剑鸣声如鹤唳至。
　　晏君燃闭着眼睛，歪头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样好的幻境，在我第一次闯云天宗秘境就经历过啦。”

　　晏君燃当年闯秘境堪堪止在了第六层，问题正是出在了幻境中。

　　什么艰难险阻都不可怕，晏君燃直来直去，剑随心动，会攻破一切困难，唯独面对那平和如常的幻境，她很容易陷进去。

　　当年的幻境让晏君燃看到了救世后的盛景，魔主被消灭，二师兄赞许地看着自己。
　　突破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才袭来，一下子淹没了晏君燃。晏君燃便放松休息了起来。她和师兄一起去草地看花，山崖看海。然而，在她意志最薄弱的时候，顾宁泽在她身边化为一片飞灰，眼前盛景变成人间炼狱。
　　晏君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差一点走火入魔，最终被弹出秘境。

　　晏君燃想，她并不是全能的。有些事情，可能是真的做不到吧。等到了魔主提前降临，她便觉得，或许命运是无法改变的，无论她有多努力，天道仍旧能预判她的动作，做好充足的准备让魔主灭世。

　　晏君燃的眼角忽然滚落几滴泪水，落在顾宁泽的脸上。
　　未等顾宁泽反应过来，晏君燃的剑呼啸而至，没入顾宁泽的肩头。剧痛瞬间钻入顾宁泽的身体，少女的泪水更像是锋利刀片，丝丝入缝。

　　晏君燃仍旧闭着眼睛，口中喃喃：“对不起，师兄，在梦里我也不想伤你，但是，真的……没办法了……”

　　顾宁泽痛得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白，痛感覆盖了他的所有感官，他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在哪里，只是凭着直觉抬起手，抓住了晏君燃掐住自己的手，企图安抚晏君燃的情绪，“君燃，别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