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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具身体的债务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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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她没动,先躺着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木门开合的声响,像隔了两道墙。她在心里把昨天收到的那几条信息重新过了一遍:十四岁。庶女。落水三天,没人来看过。杨嬷嬷说是王家小公子路过让人捞的。她在脑子里把这几点串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她不是没人管,她是没有人看见。一个没有人看见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时一阵虚浮,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开始动作。她的动作很慢,走路时不带响动,像在试探这间屋子的声音边界——哪块砖踩上去会响,哪扇门推开会出声。杨嬷嬷还没来,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木箱前蹲下来,把箱盖打开。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边角磨毛了,但还算干净。没有首饰,没有值钱的物件。她翻到箱底,指腹触到一小块硬物,摸出来看——一小块碎银子,大约一钱不到。她捏着那块银子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又翻了翻桌角的旧物堆,在一只破荷包里找到三文铜钱。边缘发暗,被攥过很多次,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数过又放回去。她捏着那三文钱在指尖捻了捻,放回荷包。然后又翻了翻其他地方——褥子底下、柜子夹层、窗台上的粗陶罐后面。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全部。她把那一钱碎银和三文铜钱并排摆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久。一钱碎银,三文铜钱。一个十四岁女孩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身家。
她想起前世刚工作那年,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百块,她用来交了房租、买了被子、剩下的钱买了三天的菜。那时候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算过——三天的菜够撑到下周,周末还能加一顿肉。那时候她觉得紧,但至少知道下个月还会有工资到账。而现在她手里的这点钱花完了就不会再有了。没有人会在月底往她手里塞一笔银子,没有稳定的月钱。她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没有来源。
杨嬷嬷端了粥进来,见她穿戴整齐站在桌边,愣了一下:“你不多躺会?身子还没养好呢。”沈清辞接过粥碗:“躺够了。”她坐下来慢慢喝粥,杨嬷嬷在旁边站着没走。
“杨嬷嬷,”沈清辞喝了一口粥,声音不大,“我阿娘走了之后,沈家有没有给过我月钱?”杨嬷嬷沉默了一下:“没有。你阿娘走之后,账房那边就没再发过你那份。”沈清辞夹了一根咸菜,慢慢嚼完:“那我以前是怎么过的?”杨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你阿娘在的时候留了一点东西,后来慢慢用完了。你平时也不怎么用钱……偶尔攒一点,也就是你桌角那些。”沈清辞没再追问。她低头把粥喝完,碗底有一粒米粘在陶壁上,她用指腹刮下来放进嘴里。杨嬷嬷接过空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像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沈清辞把那几枚铜钱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边缘发暗,被攥过很多次。原主也在攒钱,也在试图给自己留一条路——攒了不知道多久,只有三文。她在努力活,只是活得太慢了,慢到撑不过一次意外。她替她把剩下的路走完。
上午她蹲在厨房里把那本药方集翻了一遍。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有几页被反复翻看过,折痕深到几乎要裂开。她翻到靠后的位置,注意到有几页被人撕掉了,边缘不齐,不像是自然脱落的。是有人刻意撕下来的。时间大约和她阿娘离开的时间重合。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有人不想让她看到。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多碰。
然后她走到后院,推开那间空屋子的门。不大,朝东,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屋顶不漏,墙是干的,墙角没有霉斑。她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如果可以,她会把东西搬到这里来做。地方比厨房大,也比厨房安静。她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没有多留。
下午她把那张药方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白芷、茯苓、当归、杏仁。她认得每一味药材。前世在医院待了七年,皮肤科病房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被皮肤问题折磨的人。有个老太太每年秋冬换季时手脚都会裂口子,她帮她调过油膏——白芷和当归打底,猪油化开,慢慢搅,凉了之后装在小瓷罐里。那个老太太用了之后说比药铺买的都好。她记得那个比例、记得油温、记得搅拌多久会凝。但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白芷卖多少钱。她不知道她的全部家当够不够买一份。她需要先把这条路走一遍,才知道能不能跑起来。
她坐在窗台上把那三文钱和碎银又数了一遍。碎银约合一钱,按市价兑铜钱大约一百文出头。加上三文,她能动用的钱大约一百文。这个数够不够她买一份药材,她不知道,因为她还不知道药材的价格。但她知道一百文是她全部的本金,必须每笔都算清楚才能下手。她得先摸清底价,才知道她离能活下来还差多远。
她把药方折好放回衣襟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明天上街。不急着买,先看、先问、先把这条路走一遍。走稳了再跑。她需要做成一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是有用的,来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可以离开这座宅子活着。而那盘棋的第一步是:先弄清楚她手里的钱能买到什么。她关上窗,夜色正在从屋檐边缘漫上来,她把那三文铜钱握在掌心里。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明天她会知道答案的。
她正要推门出去,杨嬷嬷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衣裳。衣裳是藕荷色的细棉布,袖口缝了新线,针脚细密,是刚做好的。
“小娘子,”杨嬷嬷站在门槛外面,“夫人传话来了,明天前头要摆席,请几家女眷来赏花,让你也过去见见人。”她顿了顿,“夫人说你病好了,也该出来走动了。”
沈清辞接过那身衣裳,低头看了一眼——料子是新的,颜色素净,不张扬,但比她身上这件体面得多。她翻了一下袖口,缝线是杨嬷嬷的手艺。
“夫人还说了别的吗?”她问。
杨嬷嬷摇头:“就说让你穿得体面些,别丢了沈家的脸。旁的……没多说。”
沈清辞把衣裳搭在臂弯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方向。明天她本来要出门。但前院摆席,她不能不去——一个刚醒来的庶女,嫡母亲口让她露面,她如果推辞不去,就是在给自己制造不必要的注意。她需要的是不被看见,不是被记住。
“那明天早上,我过去。”她说。
杨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辞退回屋里,把那身藕荷色的衣裳展开铺在床上。衣料是细棉布的,比她身上这件好一些,但不算贵重,正好符合“不起眼但不会丢脸”的分寸。她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坐到窗台上,把明天的计划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上午去前院端茶,下午看情况。如果散席早,她还能出门;如果散席晚,就只能后天再说。她把那三文铜钱又摸出来握在手里,朝窗外的夜色看了一眼。明天她会见到一些人。也可能会听到一些她需要知道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