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25、第 25 章 影院里的雨

　　南郊发来的旱情通报，正投在项目室的幕布上。

　　南郊已有半个月有效降水不足，最近全城连晴，缺水更重了。水利部门在调水，农业部门安排了临时灌溉点。

　　“不能只等天上掉水。”萧岚把最新云图放大，“目前作业条件不足，一有窗口就联络。”

　　周正远在桌边转了两圈，忽然停住，声音先虚了半截：“要是他能稍微……难过一下呢？不至于暴雨，小哭一场……”

　　他说着，视线落在季迟野空着的座位上：“让小季一天不去？”

　　“驳回。”萧岚抬起头，“失约会给他什么感受，您不知道。下什么、下多大、落在哪儿，我们也控制不了。不能拿他的难过试出一场雨。”

　　陈多多怯怯地举手：“那我把实习工资条给他看？我妈看了都想哭。”

　　周正远看向他：“你妈哭的是你的工资，还是你天天在外头吃蛋糕？”

　　陈多多默默把手放下。

　　季迟野接到消息，从家里赶过来，推门时正听见最后几句，眉头已经皱起。

　　“电影呢？”周正远还不死心，“让他看一部感人的，哭出来也许舒服些。”

　　“可以请他看电影，不能替他定好该哭几分钟。”季迟野把背包放下，“明天我休息，原本就想问他出不出去。片子他自己选。”

　　萧岚把“情绪诱导”那一栏划掉：“常规抗旱照做。”

　　周正远盯着被划掉的四个字，过了一会儿，点头：“照做。”

　　季迟野拿起手机，看见闻笙发来的新闻截图，后面跟着一句：

　　【闻笙：希望南郊快点下雨。】

　　他看了很久，才打字问：

　　【。：明天下午想不想出去看电影？】

　　发出以后，刚才那个“也许会下雨”的念头仍在心里。他按灭屏幕，抿紧了唇。

　　至少明天，不能再盯着手机等结果。

　　＊

　　次日下午，影城的VIP四号厅里，闻笙捧着一大桶爆米花，拘谨地坐进双人沙发座。

　　工作日下午没什么人，季迟野提前在网上买了后排靠边的两个座位。小厅里空荡荡的，只听得见送风口轻轻作响。

　　第一次和季迟野一起进电影院，闻笙觉得，自己像是在赴一场正经约会。

　　他穿着薄荷绿短袖衬衫，里面是白T恤，白帆布鞋也干干净净。季迟野戴着黑色鸭舌帽，套了件同色短袖卫衣，长腿交叠着往前伸。压低的帽檐下，一双眼睛正含笑看他。

　　“怎么不吃？”季迟野从纸桶里捞了两颗爆米花，“最后还是选这部？”

　　“嗯。”闻笙把电影票摊给他看，“讲几个朋友把快散的旧乐队重新凑起来。一舟说，前面好笑，后面有点感人。”

　　他犹豫了一下：“你想看动作片也可以。”

　　“就看你挑的。”季迟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不喜欢随时出来，我请你吃饭。”

　　闻笙抱紧纸桶，偷偷笑了。

　　灯光暗下来。片子开头确实热闹，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连鼓槌都拿不齐，就要参加演出。闻笙笑得肩膀轻抖。

　　捞爆米花时，他和季迟野的手碰到了一起。两个人各自让了一下，结果谁也没拿着。

　　季迟野收回手：“老板先请。”

　　闻笙捡了一颗，放进他摊开的掌心，很快又看回银幕。耳朵有些发烫。

　　后半段，乐队里的小号手因病错过彩排。其他人把设备搬到楼下，隔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磕磕绊绊地吹完一首他年轻时最爱听的歌。那人笑着骂他们扰民，等曲子结束，却迟迟不肯关窗。

　　闻笙的笑慢慢停了。

　　没有谁在这场戏里离开，可那盏为朋友亮着的灯，让他想起外婆。以前他在后厨忙得晚，楼梯边总留着一盏灯，外婆坐在那里择桂花，困了也不肯先睡。

　　他以为自己记住的是那晚的雨声。原来还有这么多温暖的小事，一碰就酸。

　　眼泪落在纸桶边缘。闻笙连忙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最后把桶放到旁边，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季迟野轻声问：“要出去透透气吗？”

　　闻笙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外婆了。”

　　说出这几个字，他的呼吸忽然乱了。那份思念并不讲理，不管银幕上是谁，都能绕回那盏再也等不到人的灯。

　　季迟野把纸巾递给他，手在他肩边停了一瞬。

　　闻笙没有躲，反而朝他偏了偏。

　　那只手才落下来，揽住了他的肩。

　　季迟野没有说话，把人稳稳抱进怀里，下颌轻抵着发顶，隔着薄衬衫慢慢抚他的背。

　　“哭吧。”

　　声音贴着头发落下来，很低，有点哑。

　　“别憋着……这里没人看得见，想哭就哭出来。”

　　闻笙再也忍不住了。他抓紧季迟野胸前的卫衣，把脸埋进肩窝，哭出了声。

　　银幕上又响起那首走调的曲子，闻笙把脸埋得更深。季迟野还在慢慢抚他的背，没有伸手去看震动的手机。

　　闻笙哭了一阵，渐渐能喘匀气了。他想往旁边坐一点，可攥在掌心的衣料还没放开。

　　“再待会儿。”季迟野低声说。

　　闻笙便真的再待了一会儿。鼻尖抵着柔软的布，能听见季迟野胸腔里平稳的心跳。那颗心跳得这样近，他第一次觉得，难过也不一定非要一个人藏起来。

　　电影散场，灯慢慢亮了。

　　闻笙的哭声已经停了。他靠着季迟野的胸口，睫毛还湿着，鼻尖和眼眶都烫，眉心却松开了，心里也不再那么堵。

　　“嗝……”

　　他打了个哭嗝，这才发现季迟野胸前湿了巴掌大的一片。

　　闻笙脸上一热，慌忙撑起身，抽纸巾去擦：“对、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季迟野任他擦，低头看着他。

　　闻笙吸吸鼻子，靠回椅背，忽然朝他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点松快。

　　“哭完……好舒服啊。”

　　“以前总觉得哭很丢人，外婆也说，做桂花糕的时候不能哭。可是刚才哭出来，心里好像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没那么难受了。”

　　季迟野替他抚平蹭乱的头发。

　　＊

　　走到影城临街的玻璃门边，季迟野和闻笙才发现外头下过雨。出门时，最后几滴水还在沿着遮雨篷往下落。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边的云，风拂过来，带走了黏人的暑气。

　　行人收起伞，摊贩拉开遮雨布。闻笙踩过水洼，深吸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空气，眼睛亮起来。

　　“季主播，你看！哭完舒服多了，连天也晴了。”

　　他转头看着季迟野，眼圈还红，嘴角却弯着。

　　“以前总怕下雨，一下雨就想起不好的事。今天好像没那么怕了。”

　　影院门口的电子屏正更新本地消息：南郊出现持续小雨，配合正在进行的调水灌溉，缺水有所缓解。画面里，昨晚那位老农扶着水管，笑着让同伴去看田埂。

　　闻笙停下来，一直把这段看完，才轻轻舒出口气。

　　“真好。”

　　季迟野跟着看了一眼，没有说这场雨是谁的功劳。

　　刚才在他怀里，这个人明明在哭，眉头却一点点松开了。原来他哭，也可以是一件这么好的事。手机里再多一条漂亮的曲线，也不该盖过那个攥着他衣服、低声说想外婆的人。

　　他侧过脸：“饿不饿？”

　　闻笙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刚才爆米花都没吃多少。”

　　“那先吃饭。”季迟野抬手，碰了碰他还红着的鼻尖，“下回要是难过，告诉我一声。我把伞带上，陪你慢慢走。”

　　闻笙仰头看着他，湿润的睫毛在晚风里一颤，拍开他的手：“不许叫小花猫。”

　　“我什么时候叫了？”

　　“你刚才那个眼神，就是。”

　　季迟野笑了。闻笙也忍不住笑，伸手指了指街角亮着灯的小面馆：“吃那个吧。我下午留过店休告示，不用急着回去。”

　　闻笙往前跑去，衣角被夏风扬了起来。

　　季迟野拎着车钥匙，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唇角还弯着。

　　另一只手却在口袋里碰到了那部工作手机，冰凉的触感贴上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