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雨幕里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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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巷昨夜刮了一场急风。
后半夜一点多，风忽然灌进巷子，吹得老梧桐的枝条乱晃，落叶断枝满地滚。沿街的铝合金窗哐当作响，整片老城像塞进了大鼓风机，足足折腾了大半宿。
天刚亮，这场风就挂上了同城热搜：
【#江城突发局部阵风八级#】
【#季主播神准预警#】
昨天看过美食节八卦的网友和秋裤团粉丝赶来打卡。
【气象学硕士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人家说的是支架松了，提醒加固。别把维修建议传成作法行不行！】
小满对街，“甜心工坊·华中旗舰概念店”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开业才一个多礼拜，前些天还风风光光，这会儿，店员连自家门都不敢进。
方圆开业时亲手揭幕的大招牌，老长一块，烫金粉边，如今歪吊在半空。右侧的膨胀螺栓被风扯断，维修人员已经断开电源，拉起警戒带。“甜心工坊”的“工”字飞过巷子，扎进了老楼工地的沙堆里，余下三个字迎风直晃。
店员在警戒带外急得跳脚，谁也不敢站到招牌正下方，生怕被砸开瓢。
闻笙握着竹扫帚，站在小满门前看呆了。晨风拂过额发，他眨了眨眼，脸上慢慢热起来。
昨晚临睡前，他把银牌放在外婆的照片旁，仍被那句“第二也是输”气得翻来覆去。忍了又忍，最后抱着被子踹了两脚，小声嘟囔：“讨厌鬼……你才撑不过三个月。”
现在看见对面的招牌，他心里冒出一点不大体面的痛快。可店员一靠近，金属边就晃，他又立刻提起心，忍不住朝那边喊：“别站下面！让师傅处理！”
喊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越过了整条巷子。闻笙缩回台阶上，耳根热了。
汤圆正四脚朝天躺在阳光里，肚皮一起一伏。
闻笙蹲下来，戳戳它的腮帮子：“我只是生气，可没真盼着砸到人。”
“喵？”
猫掀起眼皮，敷衍地呼噜一声，翻过身，把胖屁股对着他。
闻笙把扫帚靠到墙边，先给对面忙着清场的师傅倒了壶水。
上午，巷子渐渐热闹起来。
“小闻老板！早上好啊！”
老楼翻新工地的施工队长老赵，领着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扛着龙骨和工具走了过来。
闻笙迎上去：“赵叔，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
“害！昨晚刮大风，老天爷提醒我嘛！”老赵把手套往腰上一别，指着门头的旧遮阳篷，“上回冰雹砸坏的顶子，一直没来得及给你换！今天没雨，队里工期也松点，带弟兄们顺手换个新的，免得哪天又下雹子砸了你的招牌！”
旧篷上还留着五月底冰雹砸出的凹坑，边缘裂着一道缝。
“这怎么好意思，工钱我——”
“打住！提钱老子跟你急！”老赵嗓门洪亮，“上回你送的冰镇柠檬水，弟兄们到现在还念叨！换个遮阳篷就是顺手的事，先拆开看看骨架！”
工人架起人字梯，拆旧帆布、卸生锈的螺丝。临街的玻璃门大敞着，通后巷的小木门也开了，穿堂风吹过前厅。
拆开才发现，两处埋件也松了，得重新配。中午歇了工，下午材料送到，才接着安装。闻笙怕猫乱钻，上午把汤圆关在楼上，直到临近收尾、梯子都撤出前厅，才放它下来喝水。
傍晚，后厨的烤箱正预热，一辆小电驴在门口甩了个尾，稳稳刹住。
陈多多顶着黑眼圈，吭哧吭哧地抱进来一个深蓝色大保温箱，往收银台前一顿。
“小满老板！救命啊！大单子来啦！”
闻笙从后厨探出头：“小陈？今天怎么带这么大一个箱子？”
陈多多抹了把汗，神情庄重：“单位同事托我代购！昨天你拿了第二名，我们单位就开辟了‘小满下午茶专属采购通道’！我们气象局三楼今天值班同事提前订好的那一单：纸杯蛋糕、抹茶卷、红茶戚风，还有那一大盒海盐小泡芙！全打包，我带回单位！”
闻笙听见“气象局”，便想起周局长带着二十来个人排队夸点心的阵仗。那天周局长张口就是“听小陈说”，他早猜小陈也在那边做事，这下算坐实了。这么照顾他的生意，可得给人家装好。
“好！都在冷藏柜里冰着呢，我马上装盒！”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前厅后厨来回跑，把小蛋糕用油纸包好，装盒，系上丝带。
陈多多掀开保温箱。这是个带侧仓的配送箱，冷藏内胆装点心，外侧的杂物仓敞着，放着围布和绑带。箱子搁在吧台边的矮凳上。
陈多多低头核对手机里的订单金额，闻笙转身去拿最后两盒泡芙。收银机后，正打盹的汤圆动了动耳朵。
汤圆过退休生活很有经验。除了吃肉，最爱钻方形容器。
胖猫慢吞吞撑起身，走到吧台边，低头打量蓝箱子的侧仓。那里背光，宽敞，底下还铺着软围布。
它收起肚子，往侧仓深处一跳，踩踩围布，闭眼接着睡。
“小陈，齐了！最后两盒小泡芙！”
闻笙额角冒着汗，把盒子往箱子一侧码。陈多多还忙着划群消息，头也没抬，随手把剩下的围布搭到侧仓上方，恰好遮住那团橘白毛。
“咔哒、咔哒。”
冷藏内胆的卡扣合上，外罩搭好。陈多多抱起箱子，手臂猛地往下一沉，嘀咕了声“这一单真够分量”，也没再揭开核对，咧嘴笑道：“钱已经扫码转过去啦！小老板回见，我得赶紧踩油门，免得奶油化了！”
闻笙送到门口，挥挥手：“路上骑慢点，注意安全啊！”
小电驴载着蓝箱子，一溜烟拐出了桂花巷。
临近收工时，斜阳褪去刺目的白，把巷子两侧的青瓦染成了橘红。
“收工！小闻老板，你瞧瞧这新顶棚，亮堂不亮堂！”
老赵抹着脸上的黑灰，站在梯子下拍手。破旧篷布已经换成了新的加厚防水帆布，骨架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整齐挺括。
“太好了，辛苦赵叔和各位大哥了！”闻笙连连道谢，送工人们出门。
断断续续响了一天的电钻声和脚步声停了，小店静下来。闻笙解下围裙，习惯性地转向收银台后的猫窝。
“汤圆，开饭啦。”
他拿出汤圆最爱的金枪鱼主食罐头，用小银勺的勺背在罐边敲了两下。
平时只要一敲，哪怕那死胖子在二楼睡得昏天黑地，也会立刻轰隆隆跑下来，一边叫一边拿大脑袋蹭他的裤腿。
今天却没动静。
闻笙等了等，只听见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怎么睡得这么死……”他好笑地摇头，放下罐头，弯腰去看。
猫窝是空的。
“汤圆？出来吃饭了，金枪鱼罐头开好了哦。”
他提高声音，仍没等到回应，心里开始不安。
闻笙踩着棉拖跑上二楼，往床底看，掀开被窝，又把衣柜顶、外婆的老房间，连通往屋顶的小阳台防盗网后面都找了。
没有。
他呼吸乱了，跑回楼下，钻到收银台底下，把操作台深处的储物柜一扇扇拉开，连废弃烤箱的隔层都翻遍了。
玻璃门还敞着，后巷的小木门也开着。施工队进出搬材料，门开了一整天。
闻笙僵在店门口，后背一下凉透了。
跑出去了？顺着梯子爬到外面去了？还是被人抱走了？
外婆留下的店和猫一直陪着他。过去一年多，那些大雨倾盆、全市拉响雷电预警的深夜，只有汤圆沉沉地压在被角上，用呼噜声陪他熬过去。
如果汤圆丢了，出了什么意外……
“汤圆……汤圆你在哪儿啊……”
闻笙声音带上哭腔，跌跌撞撞地冲出店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跑。
“赵叔！你看见汤圆了吗？一只橘白色的猫，这么大！”
老赵正带人收工具，茫然摇头：“没看见啊！它不是一直在柜台后趴着吗？”
闻笙抹了把眼睛，转身冲进对街花店：“桂姐！汤圆不见了！你看见它跑出去了吗？”
桂姐吓得扔下花剪：“没有啊！我今天一直在门口插花，没见它出来！”
“力哥！你看见汤圆了吗？”
阿力端着咖啡壶愣在吧台前：“没……”
谁都没看见。
巷口连着主干道，货车呼啸而过。闻笙站在路口，抖得几乎站不住。
眼泪涌上来，车影全糊了。他蹲到路边，捂着胸口抽噎：“对不起……是我没看好门……外婆，对不起……汤圆，你在哪儿啊……”
江城的落日忽然暗了。
浓云吞没余晖，狂风骤起，树冠被吹得歪向一边。成团的积雨云从桂花巷上空翻涌而出，黑沉沉地压向城市尽头。
天光暗得像入了夜。
“哗啦！”
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
气象局三楼，陈多多刚把保温箱抱上桌，“人工晴天”特别项目室的红色防汛警报就响了。
“滴滴滴！”
“小满模型”的折线从正区间直栽下去，跌破警戒线。
【笙指数：-8.9（推测：极度恐慌，严重急性哀伤）】
【降水监测：桂花巷及邻近区域瞬时雨强折合每小时80毫米，暴雨预警已更新。】
周正远是被值班电话从五楼叫下来的，保温杯没拿稳，“当啷”一声滚到桌脚。
“不是刚拿了第二名吗？昨天还好好的！谁又惹他了？！要把老城区全淹了吗？！”
萧岚飞快敲着键盘，脸色发白：“波动非常急，可能发生了让他恐慌的事。先联系本人，排水部门那边也要盯住！”
满屋兵荒马乱，角落里的陈多多还没弄明白，伸手去解卡扣。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先给萧姐和周局分蛋糕压压惊吧。”
他先揭开外罩，再开冷藏内胆。还没碰到泡芙，侧仓的围布忽然鼓起，慢慢探出一颗橘白色大猫头。
猫打了个香甜的哈欠。
碧绿的圆眼睛居高临下，粉嫩肉垫推开挡在鼻尖前的围布，耳朵抖了抖。
“喵呜。”
陈多多：“……”
他睁大眼，浑身一僵。
小满店里的招财猫，被全网称作桂花巷神猫、连局里都专门给它买过罐头的祖宗，已经跳上桌，威严地舔起爪子。
陈多多手抖得快握不住手机，第一时间拨给闻笙，没人接。多半是出门找猫去了，手机没带在身上。他赶紧把猫的照片和位置发过去，又点开特级保密四人群。
【陈多多：……猫被我误带来了，现在在桌上，没受伤。我给老板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照片已发。】
周正远这才看清桌上蹲着的是什么：“陈多多！你把人家的猫偷到气象局来了？！送回去！立刻送回去！你想让江城为了一盒蛋糕变成威尼斯吗？！”
萧岚手上没停：“雨太大，猫包也还没找着，别把它装进配送箱里骑车载回去。先让老刘关门看住猫。小陈继续联系，打不通就联系街坊，照实说。猫的事，别再让他多担心一分钟。”
窗外雷声滚滚，陈多多看着桌上的胖猫，急得带了哭腔：“小闻老板在外面找猫，要找疯了啊……”
群里，那张天空头像亮了。
【。：我来。】
这个点，野哥应该刚交完今晚的稿。看样子，他是要让导播安排人代班，自己开车往老城赶了。
陈多多把猫交给老刘，揣上手机，骑车冲进雨里，要去桂花巷当面认错。
＊
桂花巷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雨幕一层叠一层，打得屋瓦轰响，闻笙还在雨里跌跌撞撞地找。
衣服湿透了，沉沉贴在身上；头发一绺绺粘住脸，鞋里满是污水，踩一步，脚就冰得生疼。
他不敢停。
闻笙扒开倒下的垃圾桶，跪到水坑边翻废纸箱，嗓子已经喊哑了。
“汤圆……咳咳……出来好不好？给你开金枪鱼罐头……我给你留灯，你先出来好不好……”
雨水灌进眼睛和鼻子，混着眼泪往下流。他膝盖磕上青石板的边缘，一阵刺痛，也没顾上看。
外婆走了，连汤圆也不要他了吗？
怎么偏偏又下雨了。连墙根的纸箱都泡烂了，汤圆能躲在哪里？他越找越慌，那些“好事总留不住”的旧念头又冒上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闻笙浑身发抖，精疲力竭地坐进石阶上的积水里，捂住脸，压着声音哭起来。
雨幕里忽然晃起手电的亮光，胶皮雨靴哗啦哗啦地踩过水洼。
“小笙！”
“汤圆！死胖子！你给我滚出来！”
光束在巷子里来回扫。桂姐顶着明黄色雨帽，穿着及膝的红雨靴，举着工业探照手电，嗓门几乎盖过雷声。
阿力披了件黑雨衣，拿着不锈钢拉花缸和长汤匙，当当当敲个不停，想用这点开罐头似的脆响把猫引出来。
老赵带着四个工人，开着安全帽上的探照灯，沿围挡内侧用长钩翻找，把墙根纸箱和砖石缝隙也照了一遍。
“老赵！墙根底下的纸箱看过没有？”
“看过了，全是泥汤子！大壮，去把街角那个倒掉的垃圾桶翻过来！”
“桂姐！主干道那头已经让杂货铺的老曹头盯着了，只要有橘白毛的活物过去，一准扣下！”
喊声顺着风雨传出老远。老楼的窗户陆续亮起暖光，有街坊披着雨衣探头，把晾衣竹竿伸下去，帮着拨开绿化带里的杂草。
闻笙呆呆看着雨里奔忙的灯火。他从小在巷子里长大，遇到难处总习惯独自躲进后厨，没想过这些为两毛钱菜价吵嘴的邻居，会为了他的猫，淌着水找遍三条街。
那些灯光隔着雨，照得他眼眶发热。
他用力抹了把眼睛，哽得说不出话：“大、大家……”
桂姐怀里的手机响了。她把听筒贴紧耳朵，扯着嗓子问了两遍：“猫在单位？”转头冲巷子里大喊：“找着了！猫在小陈他们单位！都别找猫了，帮我找小笙！”
她一眼瞅见了石阶上的闻笙，把手机举在雨衣下面，淌着水奔过来：“小笙，别慌！小陈来电话了！说猫在他们单位，季主播也——”
一声闷雷盖住了后半句。闻笙怔怔看她，方才听见的“猫”字像是隔着很远，他却已经伸手撑住石阶，想要站起来。
巷口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踏着泥水跑近，在闻笙面前停住。
砸在发顶和背上的雨忽然停了。
四周仍是轰鸣的雨声，脚边的水还冷着，只有头顶多了一小片干燥。
闻笙迟钝地抬起头，看见一把纯黑的大伞，伞面向他这边倾着。
握着伞柄的，是季迟野。
他跑得胸口起伏，白西装和深蓝衬衫都淋湿了，黑发贴在眉骨上，水顺着脸往下滴。
伞几乎全罩住了闻笙，他自己的大半个右肩却还露在雨里。
季迟野像是全没察觉。他红着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从闻笙满身的泥看到还在淌血的膝盖。闻笙这才觉出自己在发抖。
季迟野抿紧了嘴，下颌绷得发硬。
他蹲下来，把伞压低，伸出左手，轻轻抹去闻笙睫毛上的雨水。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很低，但说得清楚。
“别怕，猫没丢。它在气象局，同事正看着。”
他先把手机亮给闻笙看。照片里的汤圆蹲在桌上，尾巴绕着爪子，连那道熟悉的白鼻梁都清清楚楚。
闻笙盯着屏幕，抬手想碰一下，指尖全是水，又停住了。那口撑了太久的气终于松开，膝盖却跟着软下去。
季迟野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把人扶稳。
“我陪你去接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