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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场直播与第一次裂缝
华声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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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秋初,京城天籁演播厅。
两周的时间听起来不长,但在林深的感受里像是被人拉长了一倍。第一场直播之后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组被拧紧的发条,每天在排练室、风吟阁、招待所之间按固定路线往返。食堂的阿姨都认识他了,每次打饭的时候会多给他舀一勺汤,然后看一眼他日渐凹陷的脸颊,说一句"年轻人别把自己饿瘦了"。
第二场直播的主题是"多面性"——节目组定的。每个选手需要选一首跟自己初赛风格截然不同的歌,展示"不被定义的可能性"。柳红袖选了一首摇滚,冷月选了一首民谣,周敬之选了一首节奏布鲁斯。林深拿到歌单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安排了一首快歌。
"快歌?"他在排练室里把歌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以为漏了什么注解。没有注解。白纸黑字印着歌名,旁边标注了"建议节奏:140拍/分钟"。
柳红袖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歌单,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她的新习惯,说是"戒零食但嘴不能闲着"。"你跳得动吗?"她把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含含糊糊地问。
林深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看着那行"140拍/分钟"愣了两秒:"我会走的。"
柳红袖把棒棒糖"咔"一声咬碎了:"快歌你不跳?"
林深:"我跳了就不像我了。"
柳红袖把糖棍从嘴里拔出来,看着他:"你不跳也不像你啊。你以前在工地上唱的时候,不也连蹦带跳的吗?"
林深愣住了。他忘了——他已经不是"以前在工地上唱"的他自己了。他在工地上唱的时候,脚下是碎砖和水泥渣,身边是大刘的起哄声和老周的记账本,头顶是石棉瓦的缝隙漏下来的日光。那时候他唱到高兴的地方会不自觉地跺脚,脚底踩在硬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咚"声,工友们也跟着他跺,整个工棚像一口被敲响的锅。
他现在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脚下是软木地板,身边是工作人员和摄像机,头顶是追光和面光灯。那口锅被换成了一个密封的罐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脚底震不出回响。
"……也是。"他低下头,把歌单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快歌排练从第三天开始。沈听澜拿到谱子之后,在一号棚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她在调音台前把伴奏放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话筒前面试了七八版唱法——每一版都录下来,听完之后在谱子上画叉。林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她反复录、反复听、反复删。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亮白色变成傍晚的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灰蓝色。她还在录。
到第七版的时候,杜若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卫衣,帽子后面耷拉着一根没抽出来的帽绳,左手里捏着一包饼干,右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她把饼干和茶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空位上,凑到屏幕前面看了看波形图。
"听澜,你第三遍唱得比第七遍好。"杜若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那条波形图的某个位置,"第七遍太……完整了。"
沈听澜把耳机摘下来,耳罩上还残留着她耳朵的温度,在录音棚的冷气里冒着一层极淡的白雾:"完整不对?"
杜若靠在调音台边缘,把那包饼干拆开了,从里面抽出一片塞进嘴里。她嚼饼干的时候镜片后面那双圆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快歌不能太完美。节奏太快,人声跟伴奏之间得有半拍左右的拉扯感——你唱得太准了,每一下都卡在拍子上,那个'拉扯'就没了。"
沈听澜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谱子,铅笔在谱面上画了一个新的圈——画到一半停了。她把铅笔搁下,说:"那怎么办?"
杜若把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让林深自己唱一段试试?就一段。"
林深原本坐在折叠椅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抬起了头。沈听澜转过头来看他。这个对视很短,大概一秒半。他看到她眼角下方那层极浅的青,大概是连轴转了一整个下午的印记,在日光灯底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些。
"你唱。"沈听澜说。
林深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面。这是他第二次站在一号棚的话筒前用自己的嗓子唱——第一次是他知道"声藏"之前,那次他唱的是"娘啊娘啊我的亲娘",唱完之后她在谱子上画了个圈。这一次他唱的是那首140拍的快歌。
伴奏放起来了。鼓点压过来的时候他差点没接上——太快了,他需要在鼓点落下来的同时把第一个字吐出去。他咽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第一句还行。第二句开始他发现自己跟不上那个节奏,于是索性不去跟了。他用自己踩过的工地路面的节奏在唱——140拍的音乐里混进去了一种"搬完一袋水泥歇口气"的顿挫感。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甚至跺了一下脚,鞋底磕在软木地板上发不出"咚"声,但他知道那个动作的意图是对的。
唱完之后他喘着粗气站在话筒前面。嗓子有点哑——快歌需要的气息比慢歌大得多,他的横膈膜还没被练到那种程度。额头上冒了一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沾湿了卫衣领口的边缘。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铅笔。她没有说话。杜若先开了口,她把最后半片饼干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
"林深,以后如果有机会……你还是用自己的声音吧。"杜若说,"你的声音不适合被藏起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房间的方式是无声的——没有爆破音,没有重音,只是"被藏起来"四个字以一种日常的语气从杜若嘴里出来,像一个在聊天气的人忽然说了一句关于天气的实话。沈听澜拿着铅笔的手停住了,铅笔的一端搭在谱面上,笔尖的铅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灰点。林深看着她那个停住的动作,看着那截铅笔在谱面上静止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杜若。杜若站在调音台旁边,墨绿色卫衣的帽绳在她晃动的过程中轻轻摆着。她说那句话的表情跟她说"饼干好吃"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黑框圆眼镜后面的眼睛照常眨着,语气也不重。
林深说:"杜老师,这句话您能再跟庄总说一遍吗?"
杜若晃帽绳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林深,镜片反了一下光,挡住了她的眼睛。那个停顿大概有两秒。然后她说:"我要是能说,我就不会在这儿当声乐指导了。"
她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端着茶和剩下的半包饼干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听澜,你刚才第三版的那个'拉'字——留着。别的用第七版就行。"
门关上了。录音棚里剩两个人。沈听澜把铅笔从谱面上拿起来,指腹蹭了蹭那个灰点——灰点晕开了一圈,变成一片模糊的痕迹。她把谱子翻到下一页,开始标新的换气点。
林深还站在话筒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手心还在冒汗。他看着沈听澜翻谱子的动作——她的指节弯曲的角度没有变,翻页的速度也没有变。但她低头的时候,那截低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调音台的边缘。
"沈老师,"他说,"杜老师刚才说——"
"我听到了。"沈听澜没有抬头,笔尖在谱面上继续画着记号,"你不用重复。"
林深没有再说话。他回到折叠椅上坐下来,看着沈听澜把剩下的谱子标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风吟阁的走廊灯自动亮起来,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道冷白色的光。
直播那天晚上,林深站在后台。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夹克——节目组配的,说快歌需要"利落感"。冷月在隔壁化妆位上也换了一身黑色,但她穿的是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跟他的夹克搭在一起像同一组配色方案的两个不同版本。她走过来的时候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说:"你的手心不热。挺好。"
林深:"手心不热是好吗?"
冷月把手缩回去:"手心热说明血往手上走了,血走了脑子就空了。你现在脑子还在。"
她说完走到台口去了,黑色长裙的下摆在地上扫过一道弧线。林深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确实不热。不热的意思是,他可能真的不紧张了?还是紧张本身已经被什么别的东西盖过去了?他分不清。
轮到他的时候,他从台口走出去。追光落在肩膀上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以前稳了半拍。他走到话筒前面,手搭在立杆上,等前奏响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耳机里的声音。
沈听澜在唱。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跟伴奏叠在一起。但林深听出那个声音里有一点不对——第三句的"拉"字,她的喉音比平时紧了半度。他想起杜若说"你第三版的那个'拉'字——留着"。
她留了。但留着那个"拉"字的代价是她得在更高的喉位上去维持它。她感冒了——林深之前不知道,现在是听出来的。那个"拉"字的尾音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线极细的毛边,像一根被拉紧了又松了一点的线,在音箱里颤了一下。
第二段副歌的时候,那只颤了一下变成了"顿"。
沈听澜在隔音棚里咳嗽了。不是那种能忍住的闷咳——是那种"气流冲到喉口了压不住"的咳。她的声音在耳机里断了一瞬,像一截被剪掉的胶片,中间空出了不到半秒的寂静。
林深在台上。他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停了。观众听到的——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是那不到半秒的空白里,伴奏独自走了半个节拍。
他的嘴比声音快了半拍。
他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走在一条绳子上的时候忽然发现脚底下的绳子松了半寸——绳子还在,但摩擦力变了。他的嘴唇还在开合,但他的脑子里的那个同步点已经偏了。他把嘴型收了一半,等他重新找到那个点的时候,声音回来了,但那一瞬间已经被摄像机拍进去了。
石磊在导播间里喊了一声"切!"。画面紧急切换成观众席镜头——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鼓掌,鼓掌的手型在特写里被放大了三倍,能看到指缝间的汗。三秒钟之后画面切回来了。林深在台上,嘴在动,声音在响,同步了。
三秒钟。足够让网上的讨论区炸出第一个帖子了。
林深唱完了最后一句话,鞠躬,下台。从台口走进后台通道的那几步,他感觉自己像在走一条被加长了三倍的路。墙上的软木隔音板贴着他的肩膀擦过去,温度是凉的。
冷月在后台通道的拐角处等他。她靠在一只设备箱旁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到林深走过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保温杯递给他——不是新的,杯身有一道凹痕,杯盖拧得很紧。
"热水。"她说。
林深接过来的时候杯壁是烫的,隔着掌心传上来一股扎实的暖意。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是白开水,没有加任何东西。烫,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完了半杯。
他把杯子还给冷月。冷月接过去拧上盖子,什么也没说。她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从眉骨滑下来,经过颧骨,挂在耳垂上停了半秒,然后坠下去了。她的视线跟着那滴汗走完了全程,最后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你刚才那个'顿'——"她开口说。
林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冷月把保温杯收进外套口袋,拉链拉上了。"那半秒的空白,是你自己停的还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林深的表情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她。他站在那盏后台通道的顶灯下面,整张脸被灯光照得发白,眼睛在盯着冷月的保温杯口袋拉链头,那个拉链头是一颗小小的银色五角星,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碎光。
冷月把视线收回来了。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银色的细长盒子,里面还剩三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她的银戒指在这个动作里发出极轻的碰撞声,两枚套在同一根食指上的细圈磕了一下,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行。"她说,"你回去休息吧。"
直播结束之后两个半小时,网上的讨论帖已经翻了十二页。标题五花八门——"林深嘴巴对不上""信号延迟还是其他问题""我觉得不是延迟,你们放大第三遍看"。最多的回复集中在一个帖子里,发帖人截了一帧画面,画面上林深的嘴型跟波形图的峰值标注之间差了大概两帧的间距。
节目组的公关在凌晨一点发出了第一条声明:"因现场信号传输出现短暂延迟,导致部分画面与音频不同步,节目组正在进行技术排查,向观众致以诚挚歉意。"
这条声明下面跟了两百多条评论。其中一条说"延迟只延迟了那个歌手",被点赞了四百多次,然后在半个小时后被删了。删帖之前它已经被截图了。
林深没有看手机。陆夏生给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你刚才是不是嘴快了",第二条"在吗",第三条"那碗面我先帮你放前台了,回来自己热"。他把三条消息都看了,没有回。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暗光在被子上映了一小块蓝,像一扇被关上的窗。
隔音棚里,沈听澜还在坐着。录音已经结束了,耳机挂在话筒架上,调音台屏幕上的波形图停在最后一帧。她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了,最新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第二场。状态不佳。咳。"
她合上笔记本。抽屉拉开的瞬间,她看到里面那本笔记本的封面——黑色皮革,边角磨白,跟她第一次打开它的时候一样。她把新本子放进去,盖在了旧本子上面。抽屉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一号棚里响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被吸音棉吞掉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她走到门口,伸手关掉了录音棚的灯。
走廊的间照灯还亮着。她经过一号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玻璃窗内侧倒映着她的轮廓,瘦,低马尾,灰色卫衣的帽子翻在外面。她没有看那扇玻璃,继续往前走了。
石磊在凌晨两点还在导播间。他面前摆着三台屏幕,一台播着比赛的完整录像,一台播着那个被截图的"嘴快"片段慢放,第三台是空的,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跳一盆不存在的鱼。他把帽子摘下来丢在桌上,发际线在顶灯底下无所遁形地亮着。他盯着那个片段看了大概二十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石磊说:"庄总。第二场出了个情况。网上的帖子我已经让人在压了,但截图流出去不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庄牧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睡意刚被搅碎的沉:"谁的问题?"
石磊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隔音棚。沈听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庄牧之说:"明天早上九点,你、沈听澜、林深,来我办公室。"
电话挂了。石磊把座机放回去,拿起桌上的帽子重新戴上。帽子戴反了,帽檐朝后,他一无所觉,站起来走出了导播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京城的夜色正从深黑变成一种含糊的灰,跟任何一天的黎明一样准时。
招待所三楼的房间里,林深还醒着。他面朝天花板,看着那只水渍鸭子。鸭子旁边多了一小块新的水渍,形状像一只被压扁了的苹果。他把两处水渍连起来看,发现它们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裂纹,像一条□□的油漆在木板上留下的蜿蜒的线。
手机的蓝光在被面上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没有去看。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那道裂纹一样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水渍鸭子的嘴上。它看起来像在说句什么,但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