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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本章内容摘 ...


  •   岩缝只有半尺宽。
      兴都库什山的石头在这里裂开一道极窄的口子,像两片巨掌合拢时留下的缝隙,把我和穆锦雪卡在最深处。头顶那线天光被碎石扬起的尘烟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几缕勉强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像隔着一层薄冰看灯。
      雇佣兵的脚步声从上方碾过,靴底蹭着岩面,一下,一下,闷得像在敲一口埋在地下的钟。他们知道我们没走远,正在一寸一寸地刮地皮。防弹衣的搭扣声、拉枪栓的金属刮擦、几句我听不懂的语言——那些声音顺着岩缝渗进来,混着风,像砂纸在磨骨头。
      她的手嵌在我掌心里,凉得像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石头。
      我垂眼看她的小腿。裤子被破片撕开一道长口子,血把浅灰色的布料洇成暗褐色,在昏暗里几乎融进石头的颜色。她靠在我怀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胸口上,不是因为累,是失血带走了温度,身体在下意识地寻找热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轻的震颤,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
      "聂飞,"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冷。"
      我没说话。我把羽绒内胆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裹住她,又把她那双手塞进自己怀里,贴着我胸口。后背上本就有伤,这会儿靠着岩壁的地方又渗出血来,黏糊糊的,但我没动。我只想让她暖和一点。
      "出不去的,对吧。"她说。
      陈述,不是问句。
      我低头看她。光从缝隙顶端漏下来,照着她睫毛上凝的细霜。眼眶是红的,但没哭——或者哭过了,泪已经干了。嘴唇上没有血色,嘴角结着一小块暗红的血痂,不知道是她咬破的,还是蹭上去的。
      "出得去。"我说。
      她扯了扯嘴角,半边脸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信了,又像是不忍心拆穿。
      "聂飞,"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那束光里浮着的灰尘,"等不到回北京了。有句话……现在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回去说。"
      "等不了。"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碰到我下颌的时候我整个人缩了一下。她的手指顺着我的胡茬滑上来,停在我嘴角那道结了痂的口子上,像在辨认一件她怕忘了的东西。
      "我这辈子,"她说,"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拖进这摊浑水里来。"
      "你没有——"
      "别插嘴。"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那种口气还是穆锦雪的口气——不让人、不退步,"你本来可以坐在北京的写字楼里写你的代码,把云冈做成行业标杆,拿你该拿的奖,过你该过的安稳日子。是我非要把你绑上这条船,绑了快五年。我欠你一个交代。"
      "我不是被你绑来的。"我说。
      她没理我,手指继续在我脸上摸索,像在确认一样她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东西。
      "沈安留了那条水脉的地图,田方在烽燧里藏了信,林徽因先生说'建筑是民族的魂'——就知道,有些东西得有人守。可我凭什么让你也跟着守?你又不是穆家的人,你也没欠这座山河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烫的。落在我手背上,和她周身冰凉的体温正好相反。她开始解风衣扣子,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勾住扣眼。她不看手,只盯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炭。
      "我还没嫁给你呢,"她说,几个字砸下来,不是请求,是宣告,"不要排场,不要酒席,就在我家那棵老槐树下面。我本来想等这事儿完了咱两就领证……可我现在不想等了。聂飞,就算死在这儿,我也得先是你媳妇儿。"
      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我的手指比她暖。我用另一只手,把她刚解开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回去。扣到最上面那颗领钩的时候,我低下头,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上贴了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是我要娶回家的人,"我说,"不是在这石缝里交代后事的人。"
      她愣住了,泪珠悬在腮边,没掉下来。
      "那个水脉的地图,我们扫进云冈了。田方那封信,我们也替沈安收到了。林先生说的'建筑意',我们守住了该守的那一份。"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要是死在这儿,谁去验收应县木塔的扫描数据?谁去给外公讲我们在巴米扬看到的大佛?谁去守你该守的东西?
      "等出去,回北京,第一件事就是领证,"我攥紧她的手,"谁先死谁输。我不准你输。"
      风从岩缝外面灌进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刺刺地疼。头顶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最后渐渐隐没在风声里。她靠在我怀里,呼吸贴着我的颈动脉,一下,一下,很轻,但还在。我把手伸进自己胸口,摸到那枚凤凰玉佩——它一直贴着我心口,焐了快五年,温得像另一颗心脏。
      我把它攥在手里,没给她看。但我攥得很紧。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我胸口上:"聂飞,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什么故事?"
      "就讲讲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从最开始讲。"
      "好。"我说,声音放得很轻,"就从那个暑假开始讲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在《天龙八部》的游戏里玩得正嗨,我叫'萧山不渡',有一天在长安城里瞎晃,有个'紫薇宿雪'的姑娘给我发了条私聊。"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伤口的疼又把那个弧度拽回去了。
      "你别说,"她喘了口气,"让我猜……她说,'打狗棍法,上下两部,要吗'?"
      "对。就那句。"
      "我说多少钱?,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昏暗里像一簇濒死却不肯熄的火苗,"不要钱……我说'看你刷了一个月,可怜'……"
      “我说这情我记着”
      "然后你还说,'不必,顺手'。"
      我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鼻息很轻,断断续续地扫在我脸上,温热的。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有意思。话这么少,出手这么大方,名字还起得这么好听——紫薇宿雪。我当时琢磨了好久,什么人会叫这种名字。"
      "那你琢磨出来了吗?"她问。
      "琢磨出来了。"我说,"一个会把家传玉佩送给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穷小子的姑娘;一个会在戈壁深处替无名战士守着一行粉笔字的姑娘;一个明明可以在北京过安稳日子,却非要跑到兴都库什山来守大佛的姑娘。"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
      岩缝外面,风雪还在吹。那是近五年后的兴都库什山。而在我故事的开头,那个暑假阳光正好,北京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朝阳公园的晨光把树影拉得很长。
      有个戴紫色发卡的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树底下,等人。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到这座雪山深处的一条石缝里。
      但没关系——路还长,故事才刚起头。
      风又紧了。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她,她已经闭上眼,睫毛上凝着细碎的白霜,呼吸微弱但平稳。
      我把那枚凤凰玉佩轻轻放进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里,用我的掌心包住她的手,合拢。
      "玉佩还你,"我贴着她耳朵,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等出去了,再亲手给我戴上。"
      她没睁眼。但她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攥住了玉佩,也攥住了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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