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子玄

35、第 35 章

　　洛元镇位于云台山下，是方圆几里内村庄的中心，每月的初一十五两天均有集市，方便村民们互通有无。
　　二月十五，咋暖还寒的细风把河边几株弱柳修剪得纤长柔嫩，老树新春，生机勃勃。一架蓝帷的马车在赶集的人群中缓缓前行，村民们只当是附近哪个富贵人家出游，并没怎么在意，毕竟这辆马车没有任何惹眼之处。
　　马前，一个七八岁上，梳着羊角辫儿的小女孩一手握了只糖人，一手揪着只拴了红绳的绣球，边跳边转。忽得，手中一滑，绣球径直的砸向马眼。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抬起前蹄眼见就要踏下去。幸亏驾马车者是个练家子，俯身手一捞，赶在马蹄子落下之前把女孩拉了出来。
　　这一闹，可把赶集的村名的目光都给吸引过来了，虽然不是自家的孩子，但出了这么惊险的事儿，都想看看马车的主人准备怎么解决。
　　“黎仲，出了什么事，马车怎么停了？”暖帘后传出一道空灵清亮的声音。
　　“回少爷的话，咱们的马差点踏到人。”黎仲憨憨的抓抓头，有些不知所措，他本只是唐门的一个小小的护卫，驾马车根本不在行，现在碰到这事，他也不知该怎么才好。
　　“伤到人了没？”这回由暖帘后传出的是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像是病了好一阵子的人才有的声音。
　　“没。”黎仲顿了顿，看了看拽着自个儿袖口，瞪着眼的小姑娘，有些不确定道，“但那小姑娘似乎受了惊吓。”
　　是啦，如果不是受到很大的惊吓，一个这么小的姑娘怎么会拿这般恶狠狠的目光瞪视他呢？
　　厚厚的暖帘被一只五指纤长的手轻轻撩开，穿着绿色春衫的年轻公子灵巧的越下马车，深邃邪俊的面容上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小……公子”被对方冷冷一瞥，黎仲立刻换了个称呼，“这个姑娘用绣球砸到了马眼……”
　　“我不是故意的！”小女孩嚷道。
　　“马儿才受惊的。”黎伯一丝不苟的把刚刚发生的状况用最简练的语言叙述完。
　　“我知道了。”绿衫公子略一颔首，然后弯下身子对那个眼神倔强的小姑娘道，“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再为你请个大夫，这样可好？”
　　“不用了。”小姑娘高傲的一抬头，瞥见适才惊落的糖人，又道，“我没事，你赔我一个糖人就可以了。”
　　听了这个要求，绿衫公子一愣，尔后嘴角上扬，勾画出一抹浅笑，化开了一脸冰霜。
　　“好，还问那糖人在哪儿买？我赔你去。”
　　“就在后街，我带你去。”小女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笑。
　　绿衫公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生出些许的玩味。
　　“凌风，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绿衫公子扬声，却招来车内人的断然反对。
　　“不行，我与你同去！”言语间，原先一直坐在马车内的白衣公子已走下车来。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凌风收起了往日的嬉笑，一脸的严肃。
　　沉下脸来的凌风，少了分温雅，多了分不可违逆的强硬。
　　“好好好，随你的便行了吧。”莫紫泠挫败的揉揉额角，不就是内力尽失嘛，比之常人，她还是要强上许多。毕竟那么多年的经验还在，九死一生，能活到现在，她靠的不完全是武力。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还真是不怎么样，更何况身边还跟着个与母鸡媲美的麻烦男人。无奈，哀怨，挫败，还有一点点地抓狂，这些原先与自己绝不可能沾上半点关系的词，此刻彻底缠上她了。
　　“紫儿……我只是担心，很担心。”凌风轻叹，紧紧握住她的手，“所以答应我，以后不要离开我一丈的距离之外，好不好？”
　　闻言她眼角一跳，挑眸深深的注视着他。一丈，代表了同行同食同寝。眼前的男人，正如一株带毒的藤蔓，妖娆地靠近悄悄地把她愈缠愈紧。
　　“好。”百转千回的心思，终是归于波澜不惊。
　　得到了这个许诺凌风顿时心情大好，只见他对着那小姑娘的方位微微一笑，道：“麻烦姑娘带路了。”
　　那女孩很快回过神来，一边点头道好，一边拉起莫紫泠另一只手。却在此时，一名黄衣的年轻女子拨开人群，高声道：“两位公子万万不可与她同去，此女是镇上的一个偷儿，只怕会将你们引入贼窝。”
　　此话一出，人群中也有不少人认出这个小女孩就是曾经光顾过他们钱袋的偷儿，于是纷纷出声响应。
　　“是啊，上回，她扮成风月楼的丫鬟，偷了我一块玉佩去。”
　　“之前我给东街沈寡妇送去的聘礼也被她偷去了，害得那沈寡妇再不肯嫁与我了。”
　　“她还偷了杜家二小姐给我的定情信物！”
　　讨伐声此起彼伏，根本无人去在意对方只是一个为足十岁的孩童。
　　莫紫泠睨着依然拽着自个儿手的小女孩，却发现她没有被揭发后的怯懦，反而更加高傲的抬着头，以一种很轻视的目光扫视那些出声指认她的人。
　　“这位公子，你说过要赔我糖人的，这话算不算数？”女孩瞪大的眼睛中写满了倔强，然而在这倔强之后，还有着不易发现的希翼，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虽然希望被拯救，却仍然不愿放弃深刻在骨子里的傲气。
　　莫紫泠心中一动，勾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颜。
　　“算，当然算。”她歪着头，而望向她的那双稚嫩的眼眸中退却了倔强，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与压制不住地狂喜。
　　“现在我们可以去了吗？”她抬起被女孩握着的手，在女孩眼前晃了晃。
　　“可以，当然可以。”女孩欣喜地拖着两人推开人群而去。
　　穿过几条小巷，女孩忽然停了下来，回头问道：“你们真的不怕我把你们带到贼窝？”
　　“你会吗？”莫紫泠反问。
　　“我……我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但是现在不会了，真的！”她瞪着诚恳地眼睛。
　　“我知道。”莫紫泠喜欢她的坦率。
　　小女孩愣住了，良久，她灿烂的笑了。
　　“谢谢你，大姐姐。”她说。
　　这回换作莫紫泠愣住了，而在一旁一直没插话的凌风也忽然来了兴致。
　　“你怎么就能肯定她是大姐姐，而不是大哥哥？”要知道，一路走来，他曾几次被人以为是个富家小姐，而她这个正牌的小姐，却从来只是人家眼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因为她的指掌间虽有茧子，却依然纤柔，而她的声音虽然暗哑，但仔细听依然是女声呐，镇西卖豆腐的云姨因为久患重病，声音也是这个样子的。再说，”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凌风一眼，然后撇撇嘴，道，“你看不见，所以你不知道她的脸又多美……是啦，她穿男装是够俊的，但我敢保证，若她换上女装，只怕连风月楼里最红的姑娘也只配给她提鞋！”
　　听了她这番解释，凌风笑倒在莫紫泠肩上。
　　“这小孩儿有点意思。”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哼，若不是他说易容所必需用的几种配料，与她当前服食的药物相克，不许她易容，她怎会留着这张惹眼的脸？！
　　又过了一条巷子，他们果然找到了那个卖糖人的老头，付完钱后，那女孩拿着一串糖人与他们分道扬镳了，临走之前，还在凌风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听得凌风在往回走时乐了一路。

　　※※※※

　　“她与你说了些什么？”马车上，望着心情极好的凌风，莫紫泠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拉你的手，而不是我的吗？”
　　“为什么？”莫紫泠莫名其妙，难道这里有学问了？她怎么就没看出来？
　　“因为啊，某人在镇民们盯着我看的时候脸上不快的很呐，她怕如果她来牵我的手会被某人切成好几段。”这个某人曾经远在天边，可是现却在近在眼前。
　　“无聊！”她轻轻一哼声别过头去。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会对这个女孩另眼相看了，她的确很有意思。”他笑着搂过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她并没挣扎，良久之后，她忽然一笑，道：“她像我。”
　　“嗯？”凌风不解的眨眨眼睛。
　　“她让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是啊，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哦？”
　　“还在忘忧庄时，身边之人视我如妖，不管我如何的对他们好，他们总还是避着我。后来我把自己卖给了旖绮园，三十个人，最后有资格活着走出来的只能有一个，我必须是最强的那个。在后来，我就成了人见人怕的鬼王。究竟受了多少次伤，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每次躲在暗处独自疗伤的时候就会觉得好累。不想自己一个人，但我的骄傲却又容不得自己主动伸出手求助。”她合上眼，觉得说这些有点傻，但还是想说，“很感谢当年那个把我拉出自己设想出的泥潭的人，而如今，我只是想做同样的事而已。”
　　“嗯。”他轻哼着翘起嘴角，把头蹭进她的肩窝。
　　“虽然你有时候精明的让人讨厌，但偶尔犯起傻来还是蛮可爱的。”闭起眼，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小小的他还真是百打不死的小强，不管自己摆出多冷的脸他都像没看到一样。虽然那样的他也曾令自己讨厌心烦，甚至是无奈抓狂，但他却是唯一一个没把她当做怪物看待的人。遇上他是她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他的洁癖，他异常的体质，还有他敏感到脆弱的精神，造成这些的人，是她。
　　“谢谢你，”她闷闷的声音很轻很轻，“还有，对不起……”
　　“你的感谢我收下了，但抱歉就不用了。作为交换如果我以后做错了什么，你也不准怪我哟。”他懒洋洋的声音怎么听都带着几分狡猾的感觉。
　　“……”她缓缓的吸了口气，应道，“好。”
　　“不管错得多离谱，哪怕你气到想把我砍掉，也要原谅我哦。”某人开始撒娇。
　　“嗯。”虽然听到了算盘珠子的“啪啪”响声，但她还是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跆拳道红带了，学会后旋之后就不准备再练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