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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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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莉娅去找了巷口卖花的老妇人。
老妇人在这条巷子里摆了十几年的摊,认识每一个进出夜莺馆的人。阿莉娅给了她一袋钱,让她每天收摊前把当天看到的所有生面孔写在一张纸条上,从后门塞进来。中午她又找了隔壁酒馆打杂的半兽人少年,让他每晚送水时多留一会儿,在后巷转转,看到不对劲的就去找她。傍晚她找了送水的挑夫,把送水时间改成早晚各一次——早上送水是名正言顺,晚上是顺路看看后巷有没有人。三个人,三双眼睛,分别盯着一个方向。哪怕其中一个被拔掉,另外两个还在。布置完这一切,她回到化妆间,对着镜子开始上妆。粉底,眉黛,唇脂。每一步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年里每一个演出之夜一样。镜子里的人完美无缺。
那天深夜,她照例去检查防线。卖花老妇人傍晚送来的纸条上写着一个生面孔——不是客人,没戴围裙,不是送酒的,也不是收泔水的,只是在巷口站了一刻钟,什么都没做就走了。她想去巷口看看那个人站过的位置。然后她推开通往后巷的门,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靠在墙上。
灰褐色毛发,双臂交叠,嘴里叼着一根细棍。下颌宽而厚,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右眼角斜拉到耳根。她立刻认出了这张脸——不是亲眼见过,是听过太多次描述。城东的地头蛇,鬣狗帮的头儿。卡戎。纸条上说的应该不是他,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按住腰侧的匕首,同时让基音从她身上漫出去。那股暖意沿着巷子的石墙蔓延开来。
卡戎没有动。瞳孔没有放大,呼吸没有变快。他甚至没有改变靠在墙上的姿势,只是把那根细棍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动作慢得几乎像在挑衅。
阿莉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基音对他无效。不是抵抗,不是克制——是她的基音根本碰不到他。那层暖意像浪花撞上礁石,碎了,退回去,而礁石连位置都没挪一下。她遇到过意志力强的人,遇到过对她的魅力不感兴趣的人,但从来没有人能让她的基音完全落空。他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着迷,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那种彻底的、完全的免疫让她后脊发凉。他看到了什么?他是不是看到了她藏在人形皮囊下的真面目?她压下恐慌,把匕首往暗袋里推了推,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这几天晚上在后巷的人是你?”
“不是。”他的声音粗粝低沉,“我倒想知道是谁。在我的地盘上盯人,不跟我打招呼。”
“这里不是你的地盘。”
“从现在起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威胁,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不需要解释的事实。阿莉娅盯着他,慢慢收回了基音。她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在乎她。不在乎她的基音,不在乎她的美,不在乎她是谁。他的眼睛没有在她身上游走,但他看她的方式比那些游走的更让她不安——像在看一件放在他地盘上的东西,不是他的,但归他管。这种不在乎反而让她觉得安全。不是因为他无害——他靠在墙上、叼着细棍的样子比任何拿刀的人都更像威胁——而是因为他不在乎,所以不会深究。不会试图剥开她的外壳。她靠在巷子对面的墙上,和他隔着几步路。
“你也感觉到了?”她问。
“什么。”
“有人在查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细棍从右边挪回左边。他的手指很粗,指关节上有几道旧伤疤。
阿莉娅看着他的眼睛。“最近城里来了一批人,不说话,不在集市逗留,只在夜间出没。他们不是冲我的基音来的。他们好像在找别的东西。”
“我的人被打伤了。码头区。没抢货,没抢钱。就问老大的基音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们再出手。让我逮到是谁,我会把他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打算执行的计划。阿莉娅见过很多种威胁,他不是其中任何一种。他说要掰手指,就是要掰手指,不是因为她值得他威胁,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的基音对我没用。下次别在我面前用。浪费。”他转身要走。
“等等。”阿莉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还没回答我。我的基音为什么对你没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是我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你能让人着迷。我能让人害怕。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方向不一样,碰不到很正常。顺带一提,香水不错。”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犬科兽人辨认气味时习惯性那种鼻翼翕动的动作。
他走了。阿莉娅靠在墙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把匕首往暗袋里推了推,发现手背上有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不受她影响的人,而这个人没有深究。他只是在巡视他的地盘,碰巧遇到了她。她不确定自己下次再见到他时会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今晚她不会忘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也是在那天晚上,卡戎体会了到久违的无力和紧张。
他派去跟踪探子的两个手下没有回来。他带着人沿着码头找了半宿,在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里找到了他们——不是尸体,是外套。两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上面压着一颗白色石头。石头下面画着一个符号——一个被斜线划掉的圆圈。除此之外,值得留意的只有一张路线图。它被钉在墙上,纸面已经泛黄,但墨迹很新。往南的路线被一条粗炭线反复描过,终点处画了好几个圈——温斯特。他把石头攥在手心用力握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他又握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咯嘣的响声,手背上的旧伤疤都绷白了。他一脚踢翻了旁边木柜,柜子摔在四分五裂。他弯腰把石头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把图扯下来折好塞进口袋。温斯特。这帮人究竟想做些什么,或许只有去了那里才能找到答案。
“这几天所有人不许单独行动。发现不对立刻跑。跑不掉就喊——喊我的名字。”
阿莉娅的眼线一个接一个断了。
先是卖花的老妇人。她早上去摆摊时发现花盆挪了位置,洒水壶打翻在地,于是她再也没来巷口摆过摊。然后是送水的挑夫,中午换班后没有回家,妻子托人找到夜莺馆问今晚还送不送水。傍晚打杂的半兽人少年蹲在巷口,说他看到后巷拐角有个陌生人,没戴围裙,只是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少年上去问他是谁,那人低头看着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少年拔腿就跑。
阿莉娅收到消息时正在化妆,粉扑停在半空中。她走到后巷沿着巷子走了一遍。卖花摊子空了,酒馆后门紧锁,送水桶放在原地,里面还有半桶水。回到化妆间,她把匕首从暗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背靠着门坐了一夜。
第七天夜里。阿莉娅睡不着,出来透气。卡戎正在巡视——这个词是他手下用的,他自己只说“转转”。阿莉娅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他。“你的人也少了。”“两个。”他直起身。“我的暗哨全没了。他们还进过我的化妆间,把走廊拐角的粉末擦干净了,什么都没拿走。”
卡戎停下来转头看她。“那些粉末,你放了多久。”“好几年了。从没有人发现过。”“他们发现了。”“对。”阿莉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们不是普通的探子。有系统,有耐心,有比我们多得多的时间。我到现在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卡戎把火柴棍从左边挪到右边,“唱诗班。名字是从一个探子嘴里抠出来的。他们不止在索拉。其他地方也有。追的不是某个人,是一批人——基音持有者。基音强的人都要被盯上,要么为他们效力,要么被他们以“不和谐”为名抹除。你的基音是吸引力,够显眼。我的基音是粉碎,也够显眼。所以都上了他们的名单。”
“他们要做什么?”
“不确定。他们只留下这块石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白色石头递给她。阿莉娅接过石头翻了个面,音符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她的手指在音符上停了一瞬。
“这个符号。”
说话的不是卡戎,也不是阿莉娅。
奥罗站在巷口,身后几步跟着莱希。
“这个符号,”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紧,“你从哪里拿到的。”
阿莉娅和卡戎同时看向他。他出现得太突然,以至于阿莉娅还来不及对他释放基音。卡戎的目光只在奥罗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的肩膀扫向巷口阴影——那里有一团模糊的白色轮廓。他感觉到了,和之前一样。他眯了眯眼收回目光,身体微微侧过。“你又是谁?”
奥罗报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们在父亲那里见到过这个符号。他说完之后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你说你父亲有这种符号的东西。”阿莉娅的声音很平静,但没有温度,“什么东西。”“一个旧皮袋。”“皮袋里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被斜线划掉的圆圈。他从来没说过那是什么。他病了很久,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但他一直带着那个皮袋。”“他叫什么名字。”奥罗说了。阿莉娅转头看卡戎。卡戎靠在墙上,灰绿色的眼睛在奥罗脸上停了很久。他不认识那个名字,但他认识那种语气——那种活了很久才学会把痛苦压缩成陈述句的腔调。
卡戎把火柴棍从嘴里拿下来:“你今天晚上为什么在这里。这条巷子不通广场,没人会散步到这儿。”
奥罗沉默了一会儿。“每次到岔路口,我就知道该往哪走。今晚我的方向告诉我要往这边走。我不知道为什么。”卡戎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理由比任何借口都荒谬,但也比任何借口都更不像编的。他把火柴棍叼回嘴里,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说信他。
阿莉娅把石头还给卡戎。“既然你对这个符号也有了解,我们可以互相交换情报。仅限于此。”奥罗没有说话。阿莉娅转向卡戎:“在这里多做停留太引人耳目,其他事情明天再说。明天一早,老罗盘门口接头。”卡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巷口时偏头往莱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团模糊的白色还在那里。他没有继续看,拐过巷口消失在阴影里。
阿莉娅目送他走远,然后转向奥罗。她往前走了一步,基音从她身上漫出来——不是刚才对卡戎时那种铺满整条巷子的暖潮,而是更窄、更集中的一缕,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绕上了奥罗的感知。奥罗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涣散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她知道他感觉到了。
“你被我的基音影响过,”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夜莺馆那次,你和台下所有人一样。现在也一样。如果你今晚说的话有半句假的,或者到了温斯特我发现你有别的企图——”她让基音又浓了一度,看着奥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知道我能做什么。”
她收回基音,转身往夜莺馆走。裙摆拖在石板路上,和她每次走上舞台时的步伐一模一样——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