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檐下藏猫

2、第二章 红圈 庆功宴还没

　　庆功宴还没开始敬第二轮酒，酒店停车场先堵了。
　　秦曼临时追加车辆责任核验：所有外包和租赁车辆离场前，由驾驶人本人补签保险确认，证件重新核对。下午已有临时司机与登记照片不符，谁现在反对，出了事故就由谁签字担责。
　　酒店经理听完脸都苦了：“秦总，外面一百多辆车呢。区里几位领导还要先走，堵在门口不合适。”
　　秦曼没打算碰公务车，只要求所有外包车辆重新核验。经理仍想争：“今晚是庆功宴，司机有的在后厨吃饭，有的已经去接人，这个时候挨个找——”
　　“喝过酒的人不该开车，真正开车的人总得露面。你现在怕堵十分钟……出了事就会有人替你堵一辈子。”
　　经理还想磨，秦曼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碰上玻璃转盘，嗒的一声，不重，却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十分钟内开始，先封出口，别在宴会厅里广播。”
　　经理张了张嘴，见她连签字担责的空白表都准备好了，只能应声去办。
　　宴会厅东侧是一整面镜门，灯光、人影和高脚杯叠在里面，谁从背后经过都比正面更清楚。秦曼回到银行副行长身边，继续谈旧港仓储贷款，目光却落在镜面最边缘。
　　镜门里找不到灰夹克，男人已经换上酒店后勤的黑衬衣，胸前临时证翻到背面，推着一车空酒瓶穿过宴会厅。他顺手扶住服务员晃动的托盘，熟练得没人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副行长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秦总今天心思不在贷款上啊。”
　　秦曼突然报出“三十八”，副行长听得一愣，过了半拍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抵押率：“我还没讲完，旧港仓库有区里兜底，四十二已经够保守。”
　　“你刚才争的是四十五，我听见了。现在按三十八拿回去报……理由就写秦曼不同意，别替我修辞。”
　　副行长被她堵得笑了一声：“我要真这么说，董事长得问你为什么突然翻脸。”
　　“你可以告诉他，我心思不在这里，算账也够用。”
　　男人已经走到她身后。烟草、洗衣粉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味道不算浓，却把十七年前那间潮湿仓库从记忆里掀开了一道缝。
　　“赵小兰。”
　　三个字贴着她右肩擦过去，低得只有她和耳机里的人能听见。秦曼握住杯梗，没有回头，镜门里的男人也没有停步，只在经过时把一张折好的餐巾压到空盘底下。
　　她记得有人隔着铁门这样叫她，钥匙敲在栏杆上，铛、铛；旁边的女孩哭着问妹妹去哪儿，问到最后只剩气声。后来她们被迫换衣服、换车，连名字也不许再说。
　　副行长仍在等答案：“三十八是不是太低了？要不四十，大家都——”
　　秦曼让副行长先按三十八重算，声音仍维持着谈判时的平稳；她甚至还问了贷款期限，给对方留出继续说话的机会，不让身后的人听出那三个字已经碰到她。
　　男人从她身边过去，推车轮碾过地毯边缘，咯噔一声。秦曼在镜里认出了他：魏三，十七年前押车的人之一。耳机里，林春的呼吸猛地重了。
　　林春在耳机里追问是不是那个人，得到确认便要闯进来。秦曼让她别进，林春立刻火了：“他把旧名贴你耳朵上叫……你还要等什么？等他再挑一个人认？”
　　“等停车场核验开始。现在抓他……只会得到一张借来的证和一句他喝多了。”
　　秦曼拿起酒杯，同副行长碰杯：“等司机签字。”
　　副行长顺着她的目光往镜门里看，没找到她说的人，也没再追问，只端起酒杯掩饰刚才那点尴尬。
　　秦曼笑了笑，把话题重新拉回贷款。镜面里，男人已经消失在后厨门口。
　　......
　　车辆核验开始后，出口很快排起长队。
　　喇叭声从地下车库一层层顶上来，滴——滴滴，有人摇下车窗骂酒店办事，有人直接打给项目负责人，说自己只是送花，凭什么还要补保险。真正登记给灰夹克的白色商务车排在第七辆，车在，人不在。
　　后厨监控里，男人把空瓶车交给洗碗工，摘下帽子扔进垃圾桶，从卸货门出去。保安追到门外，只看见几辆电动车从湿漉漉的路面驶过，尾灯很快被夜市招牌吞掉。
　　队长问要不要立刻追人。秦曼让他先查进场路径：“证件是真的，车辆也是真的，人却换了。现在追出去只能追进夜市，查是谁给他换了衣服、柜子和岗位。”
　　酒店经理说外包公司今晚就能补一份说明，秦曼直接拒绝：“今晚写的说明全是答案，不是事实。我要昨天以前的排班、保险底单和停车申请；谁今天临时请假，谁替班，谁把证件借出去，先封存，再问人。”
　　经理脸色微沉：“秦总，这已经超出酒店——”
　　“下午有人拿着你们核验过的证件进了直播会场。你可以现在拒绝，麻烦在这张纸上签名。”
　　她把保险确认表推过去。
　　经理盯着签名栏，几秒后转身去办。林春在耳机里笑了声：“你现在越来越会拿纸堵人。”
　　秦曼说纸至少会留下，林春却提醒人已经跑了。她没有争，只让人开车：“他肯把一辆登记车辆扔在这里……说明真正想留下的东西比车值钱，或者更危险。”
　　......
　　车门打开后，顶灯啪地亮起。
　　车内干净得过分。杯架里半瓶矿泉水，两张高速票，副驾驶手套箱装着原车主的保险单和维修票，连脚垫都刚洗过。林春钻进去，把座椅滑轨、后备箱夹层和备胎槽摸了一遍，出来时手上只有灰。
　　“没刀，没药，没备用手机。他就是给你留了一只空壳。”
　　秦曼让她把后排再拆一遍。林春蹲下去摸座椅底部，嘴里没有停：“你放人，是为了找他后面那层；现在人没了，又想靠一辆借来的车赔回来。每回都多算一步，算完以后，站在前面挨的人不是你。”
　　秦曼没接这句话。许慧还在会场楼上，工作电话刚打过来，说郭志刚已经到了街对面。她让许慧再等五分钟，电话那头只传来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随后便断了。
　　林春从座椅缝里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先闻到一股机油味，展开才发现是秦盛总部夜班清运表。每一层几点收垃圾、谁负责推车、从哪个出□□接，全写得比员工手册还细。秦曼接过去。红色记号压在最下面一栏：二十三点四十分，垃圾清运口。旁边的责任人是许慧。
　　林春用指节敲了敲那一行，脸上的火气一下收住：“魏三约的时间，许慧也在这个点交班。她男人每天什么时候来接？”
　　纸上没有郭志刚的名字，秦曼却知道。那辆灰色旧车每天停在街对面，早几分钟或晚几分钟；许慧提过一次，说丈夫嫌地下停车场一小时八块，够买两把青菜。
　　“前后差不了几分钟。”秦曼说完，林春已经推开车门，冷风卷进来，纸页在她手里猛地翻了两下。
　　秦曼扣住门框，让她先坐回去打电话；林春甩开她的手：“又等？十七年前就是等车、等门、等人回来，最后谁也没等到——”
　　电话通了。员工电梯的提示音从另一头传来，叮的一声，随后是保洁车轮磕过门槛的咯噔声。
　　电话接通后，许慧先问出了什么事。秦曼没解释，只问她的位置；听见人在员工电梯、马上到一楼，便让她按回二十八层。
　　许慧停了片刻，告诉她郭志刚已经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秦曼让丈夫先走，许慧反问：“他每天来接我，今天突然让我一个人留下，你觉得他会走，还是会下车进来找？”
　　“那就别出门，我让车到员工口接你。”
　　电梯门开了，外面的车声、卸货声和塑料筐落地的哐啷声一齐灌进电话。许慧没立刻回答，先问：“你找到那张表了，是不是？”
　　秦曼握着纸，没有说红圈压住的是什么，只重复让她先回楼上。许慧从这份回避里听出了答案：“圈的是我下班时间，对吧？你别叫我名字，先说是不是。”
　　“志刚还在等我回去看女儿作业。她今晚学阴影面积，他教不明白，刚才打了三次电话。”
　　秦曼打断她，说现在不是讨论作业的时候。许慧却回了一句“对你不是”，随后声音压低：“我现在不出去，他会下车进来找。那辆车、他的人、以后在哪所学校接女儿，全会让人看清楚。”
　　秦曼说自己有人过去，许慧马上顶回来：“你的人下午已经让他看过一遍。你还准备再排一队给他认？”
　　“......”
　　电话里，郭志刚按了两下喇叭。嘀，嘀，隔着街道听起来很普通，只是一个等妻子下班等得不耐烦的男人。
　　许慧说：“我先上车。你要跟就跟，别让他发现。”
　　秦曼提醒这件事不能由她一个人决定，许慧却只问了一句：“我回家，也要你批准吗？”
　　电话随即断掉，电梯口的车声也从耳机里消失。
　　林春甩开秦曼的手，推门下车。秦曼把清运表折到只剩巴掌大，红圈藏进纸缝，指腹仍能摸到记号笔压出的凹痕。魏三叫的是她的旧名，算的却是许慧回家的那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