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再次相遇》西原儿

4、第 4 章 等待是

　　等待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刚开始的时候，它像一颗种子，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新鲜而颤抖的期待。

　　每天清晨醒来，林青妍都会推开窗户，看着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想象着某个身影会从晨雾中走出来。

　　每次听到楼下有陌生的脚步声，她的心跳都会漏一拍，然后竖起耳朵仔细辨别，是登山鞋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还是普通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

　　那种期待本身，就是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然后它变成了一株藤蔓，缠绕着每一根肋骨向上攀爬，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青妍在塔钦待了三天，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起床，去客栈楼下喝一壶酥油茶，去村口的白塔转一圈，去河边坐一会儿，回到客栈，继续等。

　　林青妍看着那些转山的人来了又走，有穿着鲜艳冲锋衣的外地游客，有裹着氆氇袍的藏族老人，有结伴而行的年轻情侣，有独自上路的背包客。

　　他们兴奋地出发、疲惫地归来，在客栈里交流路上的见闻，喝着青稞酒大声谈笑。

　　而她只是等，等待变成了一种物理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沉。

　　到了第五天，等待变成了一片荒原，寸草不生。

　　林青妍开始怀疑自己，也许李睍不会来了。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也许他改变主意了，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他来了，但她错过了，转山的人那么多，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一条路。

　　一万个“也许”在她脑子里打转，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响。

　　高原反应也在那一天来了，来得很迟，但来得很猛。

　　林青妍的头像被一把钝刀反复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鼓。

　　她吃不下东西，喝不进水，闻到酥油茶的味道就想吐，那种咸腥的、油腻的气味，前几天还能接受，现在闻一下就觉得胃在翻搅。

　　客栈老板给她拿了一板红景天，她用颤抖的手接过，干吞了两颗。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紧了眉头。

　　“第一次来高原？”老板问。

　　林青妍点头。

　　“一个人？”

　　她又点头。

　　老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那

　　眼神不像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那种有故事的人。“等人？”

　　林青妍没有回答。老板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热水壶放在她床头，转身出去了。

　　在关门之前，他说了一句：“神山会眷顾有心人的。”

　　林青妍不知道这句话是安慰还是实话，但她把它收进了心里。

　　那一天晚上，林青妍蜷缩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高原的风和城市里的风不一样，它不是呜咽，而是呼啸，像有一千头牦牛从屋顶上奔腾而过。

　　她冷，冷到骨头缝里。她头疼，疼到想把脑袋撞在墙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放弃。她想订一张回去的机票。她想回到那个虽然空荡荡但至少温暖的家里，继续过那种虽然空洞但至少安全的日子。

　　但林青妍没有。回去之后呢？继续等成绩，继续上大学，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继续在那面有疤痕的墙前发呆？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找到李睍。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到她自己。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她就什么都没有找到。她会变回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孩，用夏凉被裹紧自己，一遍一遍地刷着别人的微博，在别人的生活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林青妍撑过了那一晚。

　　凌晨时分，头痛终于缓解了一些，林青妍做了一个梦，梦见冈仁波齐的峰顶被金色的阳光照亮，她在山脚下仰着头看，旁边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他是谁。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片湿痕。

　　第六天，林青妍的高原反应好转了。她能吃下东西了，能走上几步不喘了，甚至开始习惯酥油茶的味道了。

　　她在客栈楼下的小餐馆里遇到几个背包客。听他们聊转山的路况，聊哪一段最难走，聊哪一段风景最好。

　　林青妍静静地听着，把那些信息记在心里。短发女人注意到了她，问她是不是也来转山的。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林青妍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来转山的，她是来等一个人的。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太傻了，傻到她宁愿沉默。

　　第七天。林青妍的心开始往下沉。那天下午，她坐在客栈楼下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冈仁波齐。

　　她想，也许李睍不会来了。

　　她来这里之前，以为自己是来追寻一个人的。但现在她开始觉得，她来这里，其实是为了逃离另一些人。

　　可能她需要的不是李睍，而是一个理由，一个让她从那个房子里走出来的理由。

　　现在她已经走出来了。

　　她已经在这里了。她看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像那些背包客一样，用双脚丈量大地，用汗水冲洗灵魂。

　　也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