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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一三班,藏在课桌间的心事   三楼的 ...

  •   三楼的走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墙面粉刷得干净透亮,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淌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我攥着书包背带,一步步走到初一三班的门口,指尖微微发紧。
      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新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涌出来,混着新书油墨的清香和新桌椅淡淡的木头气息。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初入新环境的局促与好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试探着搭话,组建新的交际圈。
      我站在门口顿了两秒,目光飞快地扫过整间教室。
      没有。
      还没有来。
      心底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泛起淡淡的失落。我收回视线,习惯性往后排走去,选了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从小我就爱坐后排,自由、松弛,不用时刻被老师盯着,上课走神、下课打闹都方便,符合我一贯散漫顽劣的性子。
      放下书包,我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教室里来来往往的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环境,本该是让人不安的场景,可一想到待会儿就能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心跳就忍不住轻轻发颤。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的光影微微晃动。
      一道熟悉的身影,轻轻走了进来。
      还是高高的马尾,乌黑柔顺,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着。她穿了件浅米色的短袖,配着干净的藏青色校裤,身形纤细,步履很轻。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指尖白皙,指节分明。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主动和谁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目光扫过空位,像是在挑选合适的座位。
      是苏晚。
      时隔一个暑假,再次看见她,我依旧一瞬间失了神。
      少年人的心动真的太顽固了。
      哪怕隔着整整两个月的空白、哪怕久无交集、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心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乱序、失重、加速。
      她最终选了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靠近窗户,安安静静地坐下。放下书本,她先轻轻整理了桌面,把课本一本本码齐,动作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坐得很直,双肩舒展,脊背挺得端正,像株迎着风生长的小白杨。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往后排看过一眼。
      也是,她根本就不认识我。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从前隔着一堵墙、两个教室,只能借着课间匆匆瞥一眼;如今同处一室,抬头就能看见,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真好啊。
      我在心里悄悄说。
      我们在同一个教室、同一片阳光、同一段青春里。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教案走了进来。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看起来很严厉,站在讲台上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讲班规、作息、初中的学习要求。冗长的班会枯燥乏味,底下同学偶尔小声交谈,偷偷传纸条。
      我坐在后排,看似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神游天外,实则全程余光都没离开过第三排的位置。
      我看她认真听老师讲话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讲台上,专注又听话;
      看她低头整理新书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课本封面,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她偶尔轻轻拨弄耳边碎发的模样,发丝顺着耳后滑下去,露出小巧的耳垂。
      她真的太乖了。
      乖得和我截然相反。
      我从小调皮、爱闹、爱顶嘴、爱偷懒,不爱遵守规矩,是所有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而她,是所有老师都会喜欢的那种安稳、听话、懂事的好学生模样。
      我忽然有点自卑。
      年少的喜欢最容易滋生卑微。明明我在小学熟人众多,随便走哪都有人打招呼,在兄弟面前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可只要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我就瞬间变得怯懦、拘谨、小心翼翼。
      我怕我的顽劣会让她反感,怕我的吵闹会让她不喜,怕我满身的少年戾气,配不上她一身干净温柔。
      整整一节班会课,我一句话都没和她说。
      我们明明身处一室,距离不过几米,却依旧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班会结束,班主任开始安排临时班委,又让每个人挨个上台做自我介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大方开朗,几句话引得全班发笑;有人腼腆害羞,红着脸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我全程没怎么听,心里只默默数着,还有几个人到她。
      终于轮到苏晚。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讲台前,面向全班同学。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像山涧淌过的泉水:“大家好,我叫苏晚,来自实验小学。平时喜欢看书,很高兴认识大家。”
      简短几句话,说完就微微鞠躬,转身走回座位。
      全程从容得体,不怯场,也不过分出风头,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全班稀稀拉拉地鼓掌,我坐在后排,手都拍得有点用力。阿泽坐在我旁边,奇怪地瞥我一眼:“你激动什么?认识啊?”
      “不认识。”我立刻收回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鼓个掌而已,你想多了。”
      嘴硬归嘴硬,心里却甜丝丝的。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终于和她坐在同一个班级,终于,不再只是隔壁班遥遥相望的陌生人。
      初一开学的头半个月,日子过得新鲜又平淡。
      所有人都在适应新的学习节奏、新的同学关系、新的老师授课方式。大家互相熟悉、结伴交友、组建新的小圈子。
      我很快和班里几个性格开朗的男生打成一片,爱玩爱闹、上课走神、下课疯跑,依旧是班里最活跃的一拨人。不出一周,大半同学都认识了我,我依旧延续了张扬随性的性格。
      唯独和苏晚,零交流。
      零对话、零交集、零互动。
      她有她安静的小圈子,和几个同样温柔文静的女生结伴而行,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刷题,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我有我的热闹天地,肆意打闹,随性自由,课间永远在走廊和操场之间来回跑。
      我们是同一间教室里,最平行的两条线。
      明明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从未有过一次正式对话。
      有时候上课老师随机点名回答问题,我会悄悄祈祷点到她的名字。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听她说话,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很温柔,回答问题的时候不慌不忙,吐字清晰,格外好听。
      每次听完,我都会悄悄开心很久。
      我开始养成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
      每一天上课,无论老师讲什么内容,无论我听不听得进去,我总会隔三差五下意识转头,看向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看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看阳光落在她马尾上的光泽,看她认真蹙眉做题的模样,看她被老师表扬后微微泛红的耳尖。
      少年心事,藏在无数次偷偷的回望里。
      班里心思细腻的女生,隐约看出端倪。偶尔会偷偷打趣我,说我总往左边看,是不是看上谁了。我每次都嘴硬否认,满脸无所谓,装作漫不经心:“看黑板呢,想什么呢。”
      嘴上硬气,心里诚实。
      我就是在看她。
      从初秋看到深秋,从树叶繁茂看到落叶纷飞。
      整个初一上学期,我的暗恋安静、隐秘、无人知晓。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刻意奔赴,没有任何人为痕迹。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岁岁念念。
      那段时间,我最大的心愿,仅仅是——每天进教室,第一眼能看见她。
      只要她在,我的一整天,都是安稳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天气转凉,窗外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寒风穿过走廊,带着刺骨的凉意。学期过半,各科都开始选临时课代表,语文、数学、政治、历史,一个个位置陆续定了下来。
      最后剩下英语课代表的位置空缺。
      英语老师是个温柔又严格的女老师,姓陈,说话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她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第三排的位置。
      “苏晚,你上来一下。”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到讲台前。
      “我看了你这几次的作业,字迹工整,正确率很高,入学摸底成绩也不错。你做事沉稳细心,就由你来当英语课代表吧。”
      陈老师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教室。
      苏晚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的老师,我会尽力做好。”
      那是我记忆里,老师第一次正式把她的名字,郑重说给全班听。
      从那一天开始,她多了一个专属身份——英语课代表。
      而我的青春,也多了唯一一个、可以和她产生羁绊的契机。
      我从来没想过,往后整整两年的交集、对话、靠近、对视,全部来源于这一句简单的任命。
      来源于,她是英语课代表。
      来源于,我是英语常年垫底的差生。
      命运真的很会安排。
      它让最安静温柔的她,成为最调皮厌学的我,唯一的定点联系。
      从那天起,我的名字,几乎每天都会被英语老师挂在嘴边。
      “林叙,作业又空着?”
      “林叙,单词今天必须补完。”
      “林叙,上课走神,下课来办公室一趟。”
      而每一次老师点名批评我、布置惩罚任务之后,那句紧随其后的话,永远是:
      “苏晚,等下叫他过来。”
      短短七个字,成了我初一整年最隐秘、最温柔的期待。
      旁人听来是惩罚、是麻烦、是倒霉。
      于我而言,是唯一的交集、唯一的对话、唯一的近距离。
      下课铃一响,喧闹瞬间席卷教室。同学们收拾书本、追逐打闹、冲出教室透气。我依旧瘫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转着笔,假装无所谓,余光却死死锁定她的背影。
      苏晚会先整理好老师交代的任务,轻轻合上英语课本,然后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我的位置上。她的眼神永远平静、温柔、没有嫌弃,没有嘲讽,没有看热闹。
      她只是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清晰传到我耳边:
      “林叙,去办公室。”
      简简单单五个字。
      没有情绪,没有多余,不带私人感情,只是工作交代。
      可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总会悄悄乱一拍。
      年少的心动真的太卑微、太简单了。
      仅仅是她喊我名字,仅仅是她看向我,仅仅是她和我说话,就足以让我偷偷开心一整节课。
      我会故意拖慢动作,慢悠悠收拾桌面,慢悠悠起身,慢悠悠走出座位。
      只为了多听她一句话、多看她一眼、多靠近她一秒。
      去往办公室的路上,我们偶尔会顺路同行短短一截。
      走廊风很大,吹乱她的马尾发梢。她走路很直、很稳,从不左顾右盼。我走在她身侧,不敢靠太近,不敢搭话,不敢找话题。
      一路沉默。
      可我心里,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很珍惜这段短暂的同行。
      这是我整个初一,最奢侈的温柔。
      到了办公室,老师开始耐心批评我、教育我、督促我背单词、补作业。苏晚会安静站在一旁,帮我拿作业本、帮老师翻记录、默默等候。她从不插嘴,从不帮我辩解,从不刻意疏远。她只是做好她的本职工作,安静、得体、分寸感十足。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分寸感、什么叫克制、什么叫温柔被动。
      我只知道,她对所有人都礼貌,唯独对我,有固定且频繁的接触。
      我幼稚地以为,这是特殊。
      我幼稚地以为,久而久之,她会看见我、记住我、慢慢熟悉我。
      可现实是——
      她只是尽职尽责。
      她对我的所有回应,全部来自职责,全部来自老师安排,全部来自礼貌教养。
      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我那点暗自窃喜的特殊,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日子一天天推移,秋冬更迭,寒风渐烈。
      初一的日子枯燥又规律。白天上课、晚上自习、日复一日。
      我依旧爱闹、爱皮、爱偷懒。她依旧安静、温柔、认真、自律。
      班里开始出现细碎的懵懂情愫。有人悄悄暗恋、有人悄悄暧昧、有人悄悄传纸条。青春期的萌芽,悄悄渗透进初一的小小教室。
      阿泽每天围着我打趣:“林叙,你天天被苏晚叫去办公室,你俩最熟,你是不是喜欢她?”
      每次被戳中心事,我都会瞬间慌乱,嘴硬反驳:“别瞎说,我就是倒霉而已。”
      嘴上否认得干净利落,心里却诚实得不像话。
      我就是喜欢她。
      从五年级的阳光初见,到初中的朝夕相对。
      从遥遥相望,到咫尺相邻。
      这份喜欢,不仅没淡,反而越藏越深、越埋越烈。
      我不敢承认,不敢表露,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我自卑。
      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我成绩差、性格躁、爱惹事、满身毛病。她干净、温柔、安稳、乖巧、一身澄澈。
      我怕我的喜欢,是打扰。
      我怕我的张扬,会玷污她的安静。
      我怕所有人起哄调侃她,让她难堪。
      所以我选择藏。
      藏得严严实实,藏得天衣无缝,藏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单纯爱捣乱,藏到她永远看不出分毫。
      可藏得住言语,藏不住眼神。
      我无数次上课偷偷看她,无数次课间假装路过她的座位,无数次在英语课前紧张忐忑。不是怕老师提问,是怕看不见她,怕她今天不会喊我,怕少了一次和她说话的机会。
      少年心事,藏得太苦、太真、太纯粹。
      整个初一,我和她的对话屈指可数。
      全部是:
      “林叙,去办公室。”
      “林叙,单词没写完。”
      “林叙,作业补交。”
      仅此而已。
      没有闲聊、没有日常、没有玩笑、没有私语。
      我们是同班同学,却比普通同学更陌生。普通同学尚且会偶尔说笑,我们永远只有公事公办。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满足。
      至少我能每天看见她。
      至少我们在同一个班级。
      至少命运给了我陪伴她三年的机会。
      初一的年末,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所有人都在紧张复习、刷题、背书。班里氛围安静了许多,打闹变少,每个人都埋头冲刺期末。
      我依旧懒散,依旧漫不经心。
      唯独看向苏晚的目光,比以往更频繁。
      看着她埋头刷题的模样,看着她认真背书的侧脸,我忽然生出一种很荒唐的念头。
      我想变好。
      我想好好学习。
      我想不再天天被老师点名。
      我想不再让她因为我频繁跑办公室。
      我想变得优秀一点、干净一点、体面一点。
      我想有一天,我站在她面前,不再只是一个调皮捣蛋、需要她天天通报批评的差生。
      我想配得上我的喜欢。
      可那点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
      年少的惰性根深蒂固,短暂的醒悟抵不过长久的贪玩。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临。
      整个寒假,我们零联系。
      没有QQ消息、没有聊天、没有问候、没有交集。
      我每天抱着手机,反复点开QQ列表,一遍遍翻看她的头像。她的头像永远安静灰色,从未亮起。我没有勇气点开对话框,没有勇气发一句新年快乐,没有勇气找任何话题。
      我怕突兀、怕尴尬、怕她敷衍、怕她根本不想理我。
      于是整个冬天,我只能默默看着她的头像,思念整个学期的遥遥相望。
      寒假结束,初春归来。
      初一彻底落幕,初二悄然到来。
      我原本以为,我们依旧会维持这种安静、疏离、咫尺天涯的状态,过完整个初中。
      我以为我的暗恋,会一直安静、隐秘、无人知晓、无疾而终。
      可我万万没想到。
      升入初二,春风吹动梧桐,也吹动了我压了两年的心动。
      沉默的观望,即将结束。
      笨拙的奔赴,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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