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时月明》皮卡丘游世界

8、镜中 李明杰这段

　　李明杰这段日子，没有再主动联络长信。他知道，赵华棠不是一个会因为几句话便改变决定的人。
　　而长信集团每年举办的慈善舞会，倒成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这个舞会，名义上是慈善募款友谊赛，实际上，却是香港上流圈层一年一度的社交角力。舞伴之间的默契、现场的风度、最后的大家不记名票选结果，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的认可度和个人魅力。

　　赵华棠曾经连续几年，都是交谊舞比赛的赢家，不仅仅是因为自家的主场，而是名副其实。他的第二任妻子，当年就是HK走出来的第一个参加国际比赛的交谊舞选手，拿过很高名次的。而李树培是早年逃离北方战乱的遗孤，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终其一生，都将这种和赚钱无关的事，视为享乐，看不起。

　　李明杰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让赵华棠重新认识他，认识恒懋。

　　宋琬嘉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参加这种比赛时，有些不安。

　　虽然近来几周，已经陪着他参加了不少商业活动，一向孤高的李明杰，忽然频频携着同一位女伴出席各种场合，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香港娱乐媒体彻底炸开了锅。除了疯狂追逐追问的记者，敏感如她，总能察觉到那些"名流"世界里的目光——男人们的注目和觊觎，女人们的打量，或许还夹杂着几分艳羡与嫉妒，这些她都能想到，却始终无法真正适应。

　　李明杰倒是十分满意——不管外界如何评说，好坏与否，"话题度"，终于是有了。

　　“我真的可以吗？”
　　宋琬嘉站在舞蹈练习室四周整面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女人，都是自己，却有一种陌生感。
　　李明杰站在她身后。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也学过跳舞吗？”

　　“因为她们都是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她低声说，“会跳舞又怎么样，其他，我什么都不懂。”

　　李明杰看着镜中的她。如今的妆发都是专门的工作室为她设计的，得体，也越发显得她的清秀气质，逢青春正好，被这样精雕细琢一番，愈发光彩照人，宛如一颗真正被打磨出来的钻石。尤其是第一次带她去商业应酬，打扮出来，和复活节那天廉价的打扮比起来，惊艳太多。李明杰愈发得意于自己识人的眼光——不管是判断商业项目、鉴赏艺术品，还是，看人。

　　“所以才需要练。”李明杰顺手揽过她的腰，摆出了起舞的架势。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电视台莫名其妙的也不会安排她太多的工作，她有时间就来这里跟着专门的老师练习，李明杰有时间也会去一起，培养默契感。从出场礼仪，舞步，进退。甚至跳舞的时候，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陶醉，李明杰要求得极细。他向来如此，做任何事，都希望掌控到最后一个细节。

　　参赛曲目很特别，不是绅士派头的华尔兹，却是一首探戈，一遍遍的跳，很累，甚至比拍戏还要累，宋琬嘉休息的时候不禁的开玩笑：“你是不是连我什么时候眨眼睛都想安排？”

　　李明杰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练舞，眼里也有疲倦，却总是极其认真的神情，此时难得笑了一下。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不用学这些。“

　　她没听懂，也没有追问。

　　直到有一天，她在造型工作室等李明杰来和他汇合，看到了那本杂志，封面上是李明杰，应该是一本正规出版的杂志，宋琬嘉饶有兴趣的翻看，里面还有很多自己和她一起出双入对的照片。
　　照片各处：礼服、鞋子、手袋、珠宝，被一件件标注品牌、价格。
　　最后落到她身上的评价，“香港会有蒂凡尼的早餐吗？”
　　那些字，像钉子一样留在心里，难受，却说不出口什么。
　　李明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已经盛装打扮好的洋娃娃，安静站在镜子前。
　　“怎么了？”这身衣服我觉得很衬你。李明杰以为是女孩子的虚荣心，都陶醉于自己的美貌，就好像自己的妹妹，逛街买衣服就是她的职业一般，于是故意夸耀一下。
　　“有些品牌的东西，只借不卖。金像奖影后都借不到，你为什么可以？”
　　她站在镜子前，和李明杰对视，轻声问。
　　李明杰看着镜子里的她，“不是借。”
　　“买的？”
　　“也不是。”
　　她回头，“那是什么？”
　　“他们主动送。”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明杰又看着镜中的她，“因为你穿在我身边。”
　　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所以说到底，他们看重的不是我。”
　　李明杰皱眉。“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站在哪里。”
　　她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问：“其实，我们在所有人面前再体面，他们也并不了解真实的我们，我不是说我们的关系，我是说真实的我们。”
　　“本来就不重要。“李明杰回答太迅速，没有仔细想。
　　“如果一个人一直站在别人安排好的位置上，久了以后，连别人都不知道她是谁，甚至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会不会难过？”宋琬嘉接着问。
　　空气瞬时安静下来。
　　李明杰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第一次认真面对。
　　过了很久。
　　他说：”或许会吧。”
　　接着，又是长长的沉默。
　　女人怔住，她以为他会解释，会告诉她这是必要的，会告诉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可是这次他没有。
　　他终于承认：有。

　　李明杰后来才发现，那天之后，宋琬嘉情绪比之前平静太多。没了刚开始的陌生，却也不是疏远，不是生气，只是偶尔，他说话的时候，她会比从前多停顿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判断，他说出的每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明杰并不习惯这种变化。他身边的人，向来很少质疑他的判断。他的下属听他的决定，他总有信心说服合作伙伴接受他的条件，甚至那些试图接近他的女人，也大多明白该如何顺着他的节奏。

　　只有宋琬嘉，会在他以为事情已经解释清楚的时候，忽然问出一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几天后，宋琬嘉又接了新剧，依旧在片场"盛装"等待着主角开工，香港的天气还是那样闷热，说好要登陆的台风，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是最近，她能被分到一个相对安静、还算通风的地方候场了——她心知肚明，这不是剧组忽然大发善心，大家是看着她的标签。

　　那天令人沉默的问题，没有人再提过，宋琬嘉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李明杰不是不在意。只是他太习惯站在规则制定者的位置，以至于忘了，规则落在别人身上时，也会留下重量。

　　演出准时收工，宋琬嘉接到了李明杰助手的电话，说李明杰大概会晚点过去舞蹈工作室，让宋琬嘉也不用太急，恰巧，她同期考入电视台训练班的程慧珊还拉来几个熟识的小姐妹来探班，突然提出来一起去唱歌。
　　"就唱一个钟,"珊珊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你现在,大明星似的,天天赶场,难得,聚一次,不许扫兴。"
　　年龄性格都相近的女孩，本来大家都还是,一样的处境,通告不多,收入,也差不多，近来，她因着李明杰的关系,渐渐,活成了旁人眼里,那个"运气好"的例外，连电视台的前辈们，都会嫉妒，阴阳怪气，只有程慧珊待自己依旧如此，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和李明杰之间的事。
　　这份情义，宋琬嘉极其珍惜。
　　助理汇报了一会要去KTV接宋琬嘉,李明杰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起了这个念头
　　——他也结束了加班，让司机送自己去那里，鬼使神差地,他竟,想,亲自,进去看看。

　　包厢一间挨着一间,循着助理打听来的房号,他站定在门外，隔着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先朝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怔在了原地。

　　屋里那个人，跟他平日所见的宋琬嘉,判若两人——过膝的高筒靴，亮片超短裙，长发,尽数散开，眼周,是浓重的烟熏妆，耳边,坠着两只夸张的大耳环。她一手,握着铃鼓，一手,擎着立式麦克风,像是,故意学着某位老牌歌星的架势,唱得,尽兴又放肆。

　　那首歌，是当时很有名的美国喜剧电影《修女也疯狂》的主题曲——曲调轻快，她唱得,格外投入，浑身,都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毫无顾忌的鲜活劲儿。屏幕的彩色灯光,一阵阵,打在她脸上,她随着节拍,晃着铃鼓,不时,朝身边的姐妹,挤挤眼,惹得满屋子,笑声不断。

　　这个,平日里,连让他碰一下衣服拉链,都要绷紧了神经的女孩，此刻，好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那种,压根不属于她此刻处境的、近乎奔放的生命力，一下子，攫住了他的目光。
　　李明杰站在门外,只是,怔怔地,看着,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个女人。

　　她惯常那副,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头一回，见她，这样。
　　李明杰不由自主地,推开了门。门开的动静,不大,却让离得近的几个人,注意到了。宋琬嘉唱到高潮那一句，I will follow you…….，忽然，抬手，指向电视屏幕,想着,活跃气氛，再顺势,指向身边的朋友们,一转头，却撞进了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里——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举着的铃鼓,也忘了,再摇动。

　　歌声落下，满室忽然静了。她那几个朋友,面面相觑，看看门口的男人，都认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看看,僵在原地的宋琬嘉，只是,悄悄地交换着眼神，气氛一时，微妙得很。

　　李明杰也张了张嘴，那些惯常用来应付场面的漂亮话，此刻，竟,一句都想不起来。

　　这份沉默，落在宋琬嘉眼里，成了另一种意味——她以为，这样的自己，浓妆艳抹，在KTV里，跟一群朋友，唱得忘乎所以，若是，传出去，配不上他的身份，也配不上,他给自己安排的那副"淑女"人设。她慌忙,别开眼，抓起外套和包，几句抱歉,匆匆说了有应酬赶时间，也没有想到要不要替他,引见一下身边的朋友，便拉着李明杰，快步,离开了包厢。

　　走出KTV大门，夜风吹在脸上，等车子来的是时候，宋琬嘉还为方才那份毫无遮拦的快活感到难为情，此刻,全化成了,说不出口的难堪。她低着头，一路没敢看身旁男人的脸。
　　"对不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让你,看笑话了。"

　　李明杰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却掩不住局促的模样却只是，淡淡地，"没什么好笑话的。"

　　上了车，一路地安静，宋琬嘉只觉得气氛更难受。
　　"那首歌，"车行至半路，李明杰忽然，开了口，"叫什么名字？"

　　宋琬嘉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I Will Follow Him》。"她答得很轻。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李明杰望着窗外，没再接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她唱歌时,眼里闪动的光,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鲜活劲儿，是他，在别的场合，从未曾，见过的。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问点什么——比如，她方才，唱得那样投入，心里，到底，想的是谁——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便又按了回去。
　　很多年以后，李明杰一个人在办公室，明明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事情，他却会让那首歌循环播放，
　　旋律还是那个旋律，歌词也还是那些歌词。
　　有些东西，一旦和某个人联系在一起，便再也无法单独存在。每一次响起，他脑海里出现的，却永远是KTV昏暗的灯光下，那个握着铃鼓、笑得毫无顾忌的鲜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