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时月明》皮卡丘游世界

6、选择 烛光晚餐之

　　烛光晚餐之后，一整个星期，李明杰再没有联系过宋琬嘉。

　　只有每天清早，准时送到她住处楼下的五十朵玫瑰花——颜色日日不同，除此之外，所有与他有关的事，就好像是宋琬嘉经历的一场独特的梦——想忘记，又紧紧缠住了自己。
　　她去看了父亲的牌位，她想问问父亲，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看着牌位上父亲的遗照，永远停留在了他30几岁的样子，她好希望自己也能回到小时候，回到弟弟眼睛伤了之前，回到父亲破产坠楼之前，她能有机会拉住父亲，告诉她之后这10几年，他们会经历怎样的痛苦。
　　“阿爸，琬辉成绩那么好，不该就这么埋没，为他多辛苦我都不在乎。”宋琬嘉从17岁出来干演艺圈，都是靠着这个唯一的信念支撑的，因此，从不肯选什么捷径。
　　“可是，这次，我不管怎么辛苦努力，都没有办法了，我好像没有什么选择了。”一想到她如果选择了李明杰给的路，她必然要去偿还的“新债”，宋琬嘉终不能自已的哭出声。
　　“阿爸，你要相信我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出卖我自己的。”
　　弟弟拿到那份录取文件的事后，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甚至有点书呆子气的男孩，一遍遍地翻看着文件，依旧不作声。
　　宋琬嘉也知道，金融专业，根本不是弟弟的梦想，只能硬下心，和弟弟说了那天李明杰类似的话。弟弟听了，依旧不作声。
　　宋琬嘉以为是弟弟理想失落，正要开口安慰。
　　“姐姐，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我的眼睛，选不了医学了，我再选个其他的专业，反正，我的成绩，选港大的其他专业，问题应该也不大。”
　　“就是因为你的成绩，我才又重新考虑学校的事。”宋琬嘉没想到，事到如今，弟弟也从不为眼睛的事，责怪谁，一如过去的这些年，从不提眼睛的事，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功课，却越发用功，明明，一只眼的视力，不如常人，做起功课来，反倒比谁都仔细、专注，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宋琬嘉却始终，没能真正，原谅自己——每次看着弟弟凑近书本、瞇着眼看字的样子，那道埋在心底的伤，就又，隐隐地，疼上一阵。
　　况且，之前只知道医学院花钱多，一门心思挣钱存钱，可是近来，因为考虑钱的问题，宋琬嘉看着她从17岁选美出道，到在电视台工作这三年的钱算起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世界的游戏规则，对于他们这样出身境遇的人来说，不打破自己做人底线获得努力的回馈，太微薄了，就像现在外面所有人的人，再怎么奔忙，也赶不上这一天天涨的楼价，哪怕，楼明明已经盖了这么多。
　　她不想让弟弟，也在这样的痛苦里过一生，她只想给自己爱的人，最好的。
　　“世界的公平之处就是任人唯贤，高薪的职业必须有深厚的教育背景，深厚的教育背景又必须有雄厚的资金”
　　所以，还是不公平。
　　宋琬嘉又想起那一晚，对面的男人，漫不经心的和自己聊起为什么他给了金融专业这个选项的理由。
　　“可是，这是英国欸，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宋琬辉很聪明，生在这样的家庭里面，也就更加懂事，从不敢太任性的争取什么。
　　“钱已经不是问题了，你只要告诉我，你愿意读就好。”宋琬嘉看弟弟一个劲的妥协退让，自己之前犹豫不定的决心，反而此刻更加坚定了。
　　“姐，你哪来这些钱？这个学校，你又是怎么——”男孩厚厚的眼镜片，也藏不住他满眼的疑惑和担忧，他17岁了，和当时宋琬嘉离家独立的时候一样大了，这世间的事，在他眼里已经开始渐渐复杂了起来。
　　“我，这些年，存了很多钱，我当时选这个职业，真的很挣钱的。”宋琬嘉停顿了一下，犹豫自己未来会经历的事，要不要和弟弟在这里简单交待什么，以免以后麻烦，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我还预支了后面的工资，大概就是还要再这个行业多干几年了，你只要努力读书就好了。”
　　宋琬嘉说完，都佩服自己演技越来越好了，哪怕想到后面的事，或许完全会超出自己的预想和掌控，依旧能稳住情绪，耐心的劝服。
　　“阿妈已经够辛苦了，整天做这么多，曾叔的工作，这几年是赚的很多，可是年龄越来越大，建筑工地是出大力气的又危险，薇薇还那么小，而且——终究，我们不是曾叔亲生的，他能养我们这么大，供我们读书这么久，其实——，我已经很感谢他了。”
　　宋琬嘉说得，的确是他们姐弟之间的肺腑之言。
　　父亲死后不久，母亲改嫁，一年后就生了妹妹，10岁的宋琬嘉从此和母亲和这个家，就有了嫌隙，她那么早离家独立，也是和这个有很大关系，然而，三年多在外谋生，让宋琬嘉终于成熟了几分，她已经渐渐意识到了当年母亲的难处，以及——继父的善良。
　　说到这里，宋琬辉不说话了，再看手里的册子，默然的点了点头。
　　和弟弟谈过之后，这件事基本就解决了，宋琬嘉趁着家里没有人回来，急忙离开了，宋琬辉想留，但是知道姐姐的脾气，也是无奈。
　　宋琬嘉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自己欠了很久的”债“终于快偿还了差不多了一样，可是——至亲的债，好还，外人的债呢？宋琬嘉知道，只能自己去背。
　　宋琬嘉回去后就掏出烛光晚餐那晚，李明杰给了她的名片，看着上面压印的字体，简洁又考究，很像他那个人的样子。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先拨通了他助理的电话
　　——有些话，她想着，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含糊不清地拖着，反而更教人心里不安。
　　"李生在开会，我会转告他。"助理答得客气，语气里，好像对宋琬嘉很熟悉。
　　一天后，她接到了回电，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却出乎她意料，是一家电影院。她握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猜不透，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琬嘉常常一个人去看电影。有时收工太晚，也懒得回那间窄小的出租屋，索性买一张通宵场的夜票，一个人坐进影院里。银幕亮起来，四周陷入一片漆黑，那种感觉，才能让她从每天强打精神面对镜头的焦虑里，暂时逃出来。这个野蛮生长的圈子，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太多太重——她不止一次这样想，自己或许，根本不适合吃这碗饭。三年过去，明星没当成，钱也没攒下多少。正是最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她却已经把这个世界的残酷，看了个通透，连做梦，都不敢，做得太大。

　　接到回电的那一刻，她就明白，李明杰已经把她查了个底朝天，连她这个私下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她诧异的是——自己不过是圈子里一个跑龙套的，也算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何至于让他这样"势在必得"？
　　这份笃定，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毕竟，弟弟的事，是躲不过去的，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犹豫，白白错过这个机会。

　　约的是周二晚上的黄金场，工作日，人少。宋琬嘉一身低调装扮，如约出现在影院，报了李明杰的名字，径直被领进了一间很大的VIP厅。电影还未开场，厅内灯光昏暗，空无一人——这样一整个厅被包下来的架势，还是让她觉得蹊跷，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随意在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以往常来，今晚却觉得自己没出息地，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她想起前几日和经纪人打听起李明杰时，经纪人随口那句"没曝光，不代表没有，倒不知道多少女人栽在他西装裤下"，又添油加醋地讲了一堆他拒绝过的女人的真真假假的故事——宋琬嘉越想，越猜不透这个人选择自己的原因，那份不安，一点点，往上涌。

　　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VIP厅——绒面座椅，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毯,厚得,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很是舒适，可宋琬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摆进了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场景里。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趁现在,四下无人,先起身,走了算了——可想到弟弟那份还没落定的入学文件,那点想逃的念头,又,被她,死死摁了回去。

　　思绪未定，厅内的灯，忽然全部暗了下去，大银幕亮起。厅里，仍旧一个人也没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坐直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眼睛，却始终，忍不住，往厅门的方向，瞟。

　　黑暗之中，借着银幕闪烁的微光，她侧身看见李明杰终于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这么近的距离，一股清冽的男士香水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裹住。他的镜片依旧反着光，她仍旧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看她，而她，也在看他，那份对视，落在这片黑暗里，格外，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