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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登门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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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砚之在永宁侯府门口站了足足十息。
门房进去通报了,他独自站在那儿等。看着晨光从东边缓缓斜照过来,把门楣上"敕造永宁侯府"六个描金大字照得明晃晃的,
旁边有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有妇人挎着竹篮去买菜,有两个小童追逐着从他身侧跑过去,笑着闹着拐进了巷子。但他就安静地立在阶下什么也没看。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像有人趿着鞋在院里头遛弯。
沈砚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门开了。谢琮靠在门框上,胭脂色的袍子换了一件新的,还是那个调调——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腰带系得随意,一边长一边短地垂下来,像系了半道就懒得系完。头发倒是绾了个髻,但簪子插得歪歪的,一根紫檀木簪斜斜挑着发髻,看着随时像要掉下来。
他手里捏着把折扇,扇面合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掌心。看见他的时候他眼睛弯了一下,像猫在日头底下半眯着眼,懒洋洋地确认了来者是谁,然后嘴角勾起来。
"哟。"他说,"沈大人。你昨儿审我审得不够过瘾,现下还追到家里来审?"
沈砚之面无表情:"奉太子命,就昨日案情若干细节,向侯爷请教。"
"太子命?"谢琮把折扇一展,哗啦一声响,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只是奉太子命,不是你自己想来的?"
沈砚之没接话。他站在阶下,日光把他的官袍照出冷冷的绯色,整个人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刀,干净、锋利、又拒人千里。
谢琮瞧出他满脸不耐,几乎就要将一个“烦”字明明白白写在面上,
但他越是这样,谢琮嘴角反倒扬得越高,像寻着什么天大的乐子。他歪在门框上,折扇不紧不慢地敲着掌心,把"沈砚之不想来但不得不来"这件事反复品了又品,
直到沈砚之那份长久自持,稳如静水的心绪,就要绷到极限时。
谢琮才开口,侧身让路:"进来吧,沈大人头一回来我家,好歹喝杯茶再走。不然传出去,说永宁侯府连杯水都不给大理寺少卿喝,像什么话。"
沈砚之抬脚跨过门槛。风也将他身上的墨香带了过来。
是松烟墨的底子,混着一丝檀木和旧纸页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冷冷的,让人莫名其妙想深吸一口气,但又不好意思吸得太明显。
谢琮把扇子合上,跟上他。
穿过前院的时候沈砚之注意到了一件事,永宁侯府的院子比他想象中整洁。
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修剪过的罗汉松,连花坛边缘都没长一根杂草。路过的丫鬟小厮低头行礼,脚步轻快利落,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或交头接耳。
谢琮领着他进了正厅,伸手比了个"坐"的姿势。沈砚之在客位上坐下,椅子是老梨花木的,做工精细,扶手上还雕了缠枝莲纹,刀法圆润流畅。
"来人,上茶。"
丫鬟应声去了。沈砚之抬眼看了一圈正厅,梁柱上的漆是新加的,但墙面上的字画挂了有些年头了。他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最终停在了东墙正中那幅画上。
那是一副山水图。墨色苍润,笔意疏朗,山石的皴法以披麻为主,间以解索皴。是五代董源的笔意,但落款处的行书收势带着些圆融。他在心里下了判断:是前朝顾客真迹。
谢琮坐在主位上歪着,将折扇摊开了扇风,眼睛却一直在他脸上转。他注意到他在看那幅画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乐了:"沈大人懂画?"
"略知。"
"那你帮我看看这幅是真的假的?我爹传下来的,我瞅着像是个赝品。"
沈砚之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歪在椅子里,扇着风,笑得没心没肺的。
"真迹。"他说。
"当真?"
"落款处的笔锋收势是前朝顾客晚年的风格。晚年他患了目疾,收笔时比早年多了一分滞涩,仿不出来。"
"哦——"谢琮拖长了音,把扇子合上,往掌心一敲,"那回头我把它卖了,能换多少钱?"
沈砚之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丫鬟方才端上来的茶,他一直没喝。茶盏盖着,白瓷胎薄如纸,茶汤在里头漾着浅浅的金色。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可见泡茶的人是掐着火候上来的。
他将茶盏搁回桌面,从袖中取出卷宗,摊开,正对着自己。
"侯爷,说正事。"
谢琮把扇子合上放在膝头,摆出一个"你请"的姿势。但他身子还是歪着的,下巴搁在扶手背上,像一只准备听人念经的猫儿。
沈砚之翻开卷宗,目光落到昨夜巡捕房送来的新供词上。
"赵四的口供,昨夜重新核过了。案发当夜他确实在倚翠楼,未时到申时,妈妈和三个龟公都做了证。但城西巡捕房的巡逻记录显示,戌时三刻有人在城西后巷见过一个形似赵四的男子,身形、衣着都对得上。"
他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也就是说,赵四去倚翠楼是真,但他戌时前后离开过,去了一趟城西。侯爷对此有什么解释?"
谢琮扇子抵着下巴,没说话。
"侯爷?"
"我在想啊。"谢琮慢慢眨了眨眼,"沈大人,你不是来请教我的。你是来试探我的。"
沈砚之不置可否。
"那你试探出什么了?"
沈砚之看着他。
谢琮也托着下巴歪在椅子里,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膝头,笑盈盈的看着他。
但沈砚之注意到,他扇子敲膝头的节拍和他眨眼的频率对不上。扇子敲三下,他眼睛眨四次;扇子停的时候,他眼睛还在动。
他在想对策,在紧张。
"试探出——"沈砚之合上卷宗,收进袖中,起身,"侯爷知道赵四去过城西。"
谢琮的笑僵了一瞬。
那个笑容像一面镜子裂了一条缝,虽然很快又补上了,但沈砚之看见了。他整好卷宗,朝他略一颔首:"告辞。"
"哎——"
谢琮跟着站了起来,步子跨出去一步就追到了他身侧。他伸手拦了他一下,指尖刚碰到他袖口的锦缎边缘,沈砚之就往后撤了半步。
动作很快,干净利落。
谢琮将悬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指尖在骨节上蹭了蹭。
"沈大人。"他低着头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这人。"
"怎么?"
"你每句话都在赶着走。"他抬起头来,折扇又展开了,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弯弯的眼睛。
"你是有多不想待在我这儿?"
沈砚之看着他。没回话,转身走了。
他步子迈得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中央线上。
走路都走得这么规矩的人,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谢琮没追。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背影穿过前院,绯色官袍在日光里渐渐缩小成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拐过影壁,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碰到他袖口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墨香。
谢琮摇了摇头,低头笑了一声。
“倒是有趣。”
他走回正厅,在沈砚之方才坐过的椅子旁边弯腰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木牌,方寸大小,正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背面刻着"北衙值房丁字四号"。
这是大理寺的门牌。
大概是方才沈砚之从袖中取卷宗的时候带落的。
谢琮把木牌举到眼前,看了看。
丢了这东西,他明早应是进不了值房门的。
不过,谢琮转念一想,这位沈大人可是百年世家大族沈家的嫡长子,太子面前的红人,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他要进一扇门,何需一块木头牌子?
谢琮将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揣进袖袋里。
想了想,笑了。
不还。
他还偏要看看,这个处处守规矩、走路都踩在石板正中间的人,进不了自己门的时候,会不会皱一下眉。
入夜。大理寺北衙值房。
沈砚之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笔,揉了揉眉心。他起身把卷宗按日期排序,一本一本地叠好,边角对齐了再压上镇纸;把笔搁回笔架,三支狼毫按长短排好;把茶盏端去水盆边洗了,扣在托盘里,杯口朝下,排列整齐。
然后他发现自己袖袋里少了样东西。
他翻了一遍左边袖袋,空的。又翻了一遍右边袖袋,也是空的。案面翻了一遍,没有。地上走了一圈,低头看了三遍——还是没有。
他的值房门牌。大理寺北衙值房丁字四号的门牌不见了。
今早出门前他从门后摘下来揣在袖中,准备去工部换一把新锁。工部那边说锁送到了,但门牌得拿旧的去核验。他揣了一整天,应该带回来了才对。
沈砚之在案前站了片刻,开始回忆今天去过的地方。
在大理寺公廨,他批了文书,没有取出门牌的动作。
在东宫,他回话的时候还在,因为他在殿外候传时无意识地摸过一下。
在永宁侯府……他取卷宗的时候,牌子和卷宗塞在一起,抽卷宗的时候可能带出来了,落在了他正厅的椅子上或者地上。
沈砚之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桌上的烛火将熄未熄,灯芯爆了一个细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看来他明天还得去一趟。
不——他后天去也行。让衙役去也行。
他可以不露面,写一张条子让衙役带过去,就说"昨日遗落门牌一枚,烦请归还",那人就算想笑也笑不到他脸上。
沈砚之在案后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写了半行字就停了。
他让衙役去,衙役拿到门牌,得先揣在怀里、带回来、亲手递给他。而那枚门牌上刻着"北衙值房丁字四号",是他的值房编号。一个衙役拿着他的门牌翻过他的东西、碰过他的案头、走进过他的值房。他夜里躺在那张榻上的时候会想到有一个陌生人在他屋子里待过,翻过他码整齐的卷宗、碰过他洗好扣着的茶盏、坐过他方才坐过的椅子。
不行。他得亲自去。
沈砚之把笔搁回笔架,把那张写了半行的宣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虽然他明天很不想去。但他还是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