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1、姐姐看起来很年轻 第一章

　　第一章

　　章沫然把最后一张签证申请表塞进邮筒，铁皮盖子"哐当"一声合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了一下就没了。旁边奶茶店的小妹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大概觉得这个穿着起球卫衣、头发随便扎个丸子、蹲在邮筒前面发半天呆的女人有点奇怪。

　　章沫然冲那扇玻璃门无声地做了个鬼脸，然后翻了翻钱包。三张皱巴巴的十块，一张五块，几个硬币，加起来不到四十块。银行卡余额她上周查过，还有两千三百多，但其中一千五要留着交下季度房租。也就是说，等下个月失业金到账之前，她得靠剩下那八百块钱活二十天。

　　无所谓。饿了就睡觉，反正睡着就不饿了。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六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路过便利店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剩下的拎在手里继续走。

　　出租屋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没电梯，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了楼，开门，踢掉鞋，脸朝下栽进行军床里。床垫薄薄一层，弹簧硌着脸颊，她闷了一会儿才翻过身，盯着天花板。

　　那块受潮发黄的印迹还在，形状像一只伸懒腰的猫。她已经观察它四个月了，从冬天看到夏天，它从来没变过，倒是她越来越胖了，最近称体重比去年重了三斤。

　　手机响了。她妈。

　　章沫然接起来，把手机搁在耳朵旁边，继续盯着天花板那只猫。

　　"沫然，你二十四了吧？"

　　"二十六，妈。去年刚过的生日你还给我发了红包。"

　　"哦，二十六了。"她妈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输出了，"你隔壁王阿姨家女儿，跟你一样大，上周刚订的婚。男方在银行上班，有房有车，彩礼给了十八万八。还有你张叔叔儿子，就是小时候老抢你糖那个，上个月升了副科长，昨天他爸来串门还问起你，说你小时候学习成绩那么好怎么现在——"

　　章沫然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点，让她妈的声音从"清晰的唠叨"变成"背景音的唠叨"，然后等她妈把那串名单报完。张阿姨的女儿，李叔叔的儿子，对门那对刚生二胎的小夫妻，楼下那个比她小三岁但已经在幼儿园当园长的姑娘。这些名字和事迹在她耳朵里滚来滚去，黏糊糊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绿豆汤。

　　"所以你就不能谈个恋爱？"她妈终于说到了重点，"哪怕先谈着也行，又不一定要结婚，你爸前两天还说你这孩子怎么越呆越——"

　　"妈，"章沫然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一声，"我跟谁谈？我连门都不出，每天见到的活人就是楼下快递站那个小哥。"

　　"那你就不能出出门？"

　　"出门花钱。"

　　"你那个初中同学小林，他不是——"

　　"妈，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上个月还发了百日照呢，你还在那个群里你没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章沫然听见她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一点。"那……网上认识认识也行。现在不都那个什么交友软件吗？你表妹说她同事就在上面认识了一个，谈了大半年了，挺好的。"

　　章沫然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上个月去医院拿药，医生说轻度焦虑加轻度抑郁，建议她多社交、多接触人、别整天一个人闷着。她当时拿着那张病历单坐在医院走廊里看了半天，"多社交"三个字对她来说跟"多去月球"差不多。社交，多么陌生的词。这半年她每天说话的固定对象只有：便利店收银员、快递站小哥、手机语音助手，偶尔还有旅行APP的客服。

　　"行吧，"她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章沫然在应用商店里翻了一会儿，挑了两个据说"比较正经"的交友软件。注册，填资料，上传照片。她翻了半天相册，选了一张去年在日本奈良拍的，她蹲在草地上喂鹿，阳光打在她脸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还有工作，还会化妆，还会在周末出门逛展览。

　　三分钟之内，七个人点了"喜欢"。章沫然随便划了几个，有的照片精修得像证件照，有的简介写着"希望你孝顺顾家情绪稳定"，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滑。

　　然后她停住了。

　　资料页上是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站在图书馆书架前面，侧脸对着镜头，线条干净利落。光线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额角和鼻梁上，耳尖夹着一支笔。他垂着眼看书，表情很专注，嘴角有一点点抿着的弧度。身高一七八，体重保密，年龄那一栏写着二十一。

　　小了五岁。

　　简介只有一行："大三在读，喜欢看书和跑步。"没有健身房半裸照，没有故作深沉的人生格言，没有任何试图证明自己"很优质"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像白纸。

　　章沫然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她心想这弟弟长得还挺好看的，好看得不太真实。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右滑了。

　　匹配成功。对方几乎秒发来一条消息："你好，我是付遇衡。"

　　章沫然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她最后打了一句："你好，我是章沫然。你……不嫌我老吧？"

　　发完她就想撤回，什么破开场白，人家说不定只是手滑才右滑的。但对方回得很快，快得像在屏幕那头等着她似的："不嫌。姐姐看起来很年轻。"

　　姐姐。章沫然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翻他朋友圈，干净得过分。只有两条动态，一条是转发的学术讲座通知，标题关于量子力学，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另一张是学校操场的跑道照片，配文"今天跑了五公里"，图里除了红色跑道什么都没有。

　　没有自拍，没有美食拼图，没有任何他日常生活的碎片。这人好像不太喜欢在网上展示自己，或者他的生活本身就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可就是这么一条直线，章沫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趴在床上，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看付遇衡有没有发新的消息来。对方大概是晚上有课，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又回了一条："你在做什么？"

　　"躺着。"章沫然回。

　　"我也是。刚跑完步回来，在宿舍。"

　　"你天天跑？"

　　"差不多。习惯了。"

　　"那你跑完步不累吗？"

　　"累。但是跑完洗个澡，脑子比较清醒。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章沫然想了想。喜欢做什么？她最近一年半做的事大概就是：躺着、发呆、刷剧、偶尔画画、去日本的那半个月是整个时间段里唯一能拿出来说的经历。她打字："没什么特别的。去年去了趟日本玩，平时就在家待着。"

　　"日本好玩吗？"

　　"好玩。奈良的鹿会鞠躬要吃的。"

　　"那你有照片吗？"

　　章沫然翻了翻相册，挑了一张鹿凑到她手边闻的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付遇衡回："你笑得挺好看的。"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窗外蝉鸣一阵阵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起她额前碎发。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句："你嘴挺甜的。"

　　"实话。"

　　"你都不认识我。"

　　"见了面就认识了。"

　　章沫然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打出了那行字："那要不要见个面？"

　　付遇衡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你们学校门口有家咖啡店。"

　　"好。几点？"

　　"两点。"

　　"那我等你。"

　　章沫然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发黄的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六。还有三天。

　　她忽然有点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