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川滴石》飚柠

36、第三十六章 试炼碑语 。

　　霞光漫过残破的试炼台，将遍地碎石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辉。

　　方才那场足以撕碎天地的大战已经落幕，呼啸的黑风早已平息，残存的一缕缕幽渊黑气如同退潮般消散在空气里，只余下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余味，缓缓随风散尽。

　　齐昕半靠在萧稠怀中，呼吸尚有些急促，体内的翎光神力几乎被抽空，经脉之中还有幽渊余留下的阴冷之力在缓缓窜动，时不时刺得神魂微微发沉。

　　萧稠揽着他的腰，掌心贴着齐昕的后背，醇厚温润的玄色神力顺着背脊缓缓渡入，如同涓涓暖流，一点点熨平他躁动受损的神魂，驱散那些残留在识海里的、挥之不去的幻念余波。

　　“神魂还有些不稳，不要急着起身。”萧稠的声音低哑，落在齐昕耳畔，带着独属于他的安稳，“幽渊本源的执念渗透力极强，即便核心崩碎，余毒依旧会缠在神魂之上，稍不留神，便会再次坠入幻梦。”

　　齐昕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微垂，任由那股神力游走四肢百骸。方才幻境之中所见的景象还在脑海之中隐隐回放——孤身血战的荒原，漫天飘零的翎羽，还有萧稠倒在黑雾之中的模样。

　　即便是明知道那是虚假幻象，回想起来，心口依旧会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

　　他不是畏惧厮杀，而是畏惧失去。

　　神途漫漫，万古孤寒，若这一路并肩之人不复存在，那就算是登临冠绝诸天的神位，又有何意义？

　　似是看穿了他心底所想，萧稠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动作温柔，没有半分方才迎战幽渊时的凛冽：“幻境是人心的倒影，它能看见你的恐惧，却永远不能改写真实发生的一切。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所有虚妄，都会不攻自破。”

　　齐昕抬眼，撞入萧稠深邃沉静的眼眸之中。那里面没有虚妄，没有蛊惑，只有不加掩饰的、滚烫的情意，稳稳地盛着他的身影。

　　心底那一丝因为幻境而生的惶然，悄然散去。

　　他微微点头，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我知道。”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厚重的鸣响自试炼场的正中央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便见那座矗立在云阙试炼场之中、古朴厚重的试炼碑，正爆发出万丈鎏金光芒。

　　那石碑不知由何种神料雕琢而成，表面布满了古老晦涩的纹路，自试炼开启以来，一直安静矗立，唯有修士闯过关卡之时，才会浮现出对应的功绩。先前无数修士登临试炼，能在这碑上留下寥寥几笔，便已是足以震动整个神域的殊荣。

　　而此刻，整片碑身尽数亮起，流转的金光顺着碑体的纹路不断游走，一行又一行磅礴浩大的神文缓缓浮现在碑面之上，字字如金，凌空震颤，散发出不容亵渎的上古神威。

　　齐昕微微一怔，扶着萧稠的手臂，缓缓站直了身子，凝神望向试炼碑。

　　往日里修士通关，试炼碑最多只会刻下姓名、关卡与简单的评判，可今日碑上浮现出的文字，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繁多。

　　【云阙试炼·幽渊关】
　　【闯关者：齐昕、萧稠】
　　【评定：无双】
　　【评语：心念同契，神元共生，以羁绊破虚妄，以本心镇幽渊。此道，非独力成神之路，乃双人同冠之途。】

　　“双人同冠之途？”齐昕低声复述这一行神文，眼底露出几分诧异。

　　古往今来，世间所有神位，皆是独属于一人。所谓冠神，便是独登顶峰，万神俯首，从来没有记载，说神位可以由两个人一同登临。

　　萧稠的眸光也沉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那行字上。他活过万古岁月，见证过一代又一代天骄崛起、陨落，博览神域之中无数的上古典籍，却也从未见过这般记载。

　　就在二人思索之际，试炼碑上的金光再度翻涌，又有一行更为古老的暗红色字迹，自碑底缓缓浮起，像是被封印了无数岁月，今日才因为他们二人的闯关，得以重见天日。

　　【昔年，天地初分，幽渊初生，曾有双神并起，同守鸿蒙，共镇渊底。后神劫降临，双神陨落，盟约破碎，幽渊才得以日渐壮大，祸乱诸天。】

　　齐昕心头一动：“难道……上古之时，真的有两位神，一同执掌权柄？”

　　“是。”萧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悠远，“只是这段记载太过久远，属于鸿蒙初辟的秘辛，早已在岁月之中遗失，现存的史册之中，只留下只言片语的传说，没有人当真。”

　　传说之中，最初的天地并非是一人独尊，曾有一对神，心神相通，力量相融，一同撑起天地秩序，将初生的幽渊死死镇压在大地之下。只是后来一场席卷整个鸿蒙的神劫降临，那两位上古双神为护苍生，以身殉道，双双陨落。

　　他们陨落之后，神位崩散，盟约断裂，失去镇压的幽渊才慢慢复苏，滋生出无尽的怨魂与执念，慢慢演变成今日这等恐怖模样。

　　试炼碑上的文字依旧还在缓缓浮现。

　　【双神之契，并非虚妄。若二人同心，道途相合，便可共承冠神之位，同掌天地权柄，永镇幽渊根脉。只是此道，九死一生，一旦道心稍有偏差，二人便会一同坠入渊底，永世沉沦。】

　　读到此处，齐昕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方才幽渊本源会不惜余力，用幻境来挑拨他们二人，刻意制造生离死别的假象。

　　因为它最怕的，从来不是单一的强者。

　　它最怕的，是两颗紧紧相依、永不相离的心。是这一条早已失传、足以彻底根除幽渊祸乱的双人同冠之路。

　　“原来如此。”齐昕轻声道，“幽渊本源想要拆散我们，是因为它清楚，若是我们真的走上了这条同冠神途，它最后的根基，也将不复存在。”

　　萧稠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是认真的询问：“这条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想好了？”

　　他的语气没有逼迫，只是单纯地将前路的凶险摆在齐昕面前。

　　以他本身的修为，独自踏上帝途，纵然艰难，依旧有不小的把握可以独自登临神位，不必承担这份二人共担的风险。可若是选择双人同冠，往后的每一场劫难，都将是二人一同承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齐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缓缓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与萧稠的手十指相扣。

　　翎光与玄色神力自二人掌心缓缓流淌而出，缠绕在一起，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光带，静静悬浮在二人相握的手掌之间。

　　“我想好了。”齐昕的声音清透而坚定，眼底有星光在闪烁，“若是独自登顶，就算是得到世间至高的权柄，少了你，于我而言，那神位也毫无意义。与其孤绝成神，不如与你并肩，一同踏上这条同冠之路，彻底将幽渊根除。”

　　萧稠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他反手，将齐昕的手攥得更紧。

　　“好。”一字，千钧，是他许下的万古之约，“那我们便走这一条路。双人同冠，共登神位，镇尽幽渊，永不相弃。”

　　话音落下，二人相握的手掌之中，那道交织的光带骤然冲天而起，飞向试炼碑，轻轻贴在碑面之上。

　　嗡——

　　试炼碑剧烈震颤，金光暴涨，那一行暗红色的上古神文熠熠生辉，仿佛在为他们的选择而印证。

　　就在这时，试炼场之外，传来阵阵惊呼声。

　　不知何时，不少等候在试炼场外的修士已经闯过了前面的关卡，抵达此处，远远看见了试炼碑上那“无双”的评定，还有那一行惊世骇俗的“双人同冠之途”。

　　“什么？！无双评定！自从云阙试炼开辟以来，数万年里，从来没有人拿到过这个评价！”
　　“双人同冠？古往今来，哪里有这种神位？莫非是上古的秘辛现世了？”
　　“那是齐昕与萧稠！方才里面惊天动地的大战，便是他们二人闯过了幽渊关！”

　　无数目光落在试炼台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之上，有震惊，有艳羡，也有藏在暗处的忌惮与阴鸷。

　　云阙试炼，本是用来遴选独一档的顶尖天骄，可今日，齐昕与萧稠的出现，打破了所有人固有的认知。

　　有人赞叹，自然也有人不安。

　　神域之中，不少古老的势力，本就各自打着算盘，暗中觊觎试炼之中蕴藏的机缘，甚至有人暗中与幽渊的余孽有所勾连，不愿看见有人能够成长到足以撼动他们格局的地步。

　　此刻看见试炼碑上的文字，一些隐在人群阴影之中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阴寒的杀意。

　　若是真的让这二人修成传说之中的双神之契，那日后，将会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齐昕与萧稠自然听见了场外的议论，却没有回头。

　　旁人的眼光，于他们而言，无关紧要。

　　萧稠目光沉沉地望向试炼裂隙闭合的方向，那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幽暗气息，是方才他们没有彻底根除的隐患。

　　“幽渊本源只是暂时沉寂，它的根脉，还藏在更深处的渊底。”萧稠缓缓开口，“云阙试炼，还没有到终点。”

　　齐昕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眸光坚定：“那我们便继续往前走。”

　　试炼碑的光芒缓缓收敛，可方才刻下的鎏金文字，永远留在了碑面之上，向世间宣告，一条早已失传万古的崭新神途，自今日，重新开启。

　　只是谁都没有看见，试炼场外密林深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转瞬便消失不见，匆匆向着远方而去，似乎要将方才所见的一切，禀报给幕后之人。

　　一场属于诸天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