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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商号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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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阿德斯把我扶上骆驼回到梅贾伊的部落后的第三天 ,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商号的信、古物局的档、阻力溶解的谈判、一笔记在我名下的人情。
像是历史重演了一样:1935年我的南北两极是割舍掉自由加入梅贾伊,从此以部落族人的身份等待着庇佑和分配;要不就是不入族,在沙漠和城市之间流浪并眼睁睁看着阿德斯以首领的名义与别的部落女性婚配。1936年,这个问题直接上升到整个部落,是接受收编,成为“官方边境武装”,独立性归零;还是拒绝收编,退回大漠深处,在乱世的夹缝里被视为当局的威胁而被逐渐清理直至消失。
9月初,古物局的谈判被我这根导火索点燃,那张担保函直接炸掉了谈判里最大的顽石。当月月底,谈判结果最终落地——梅贾伊被埃及古物局收编,收编的性质从军事辅助部队扭转为古物守护编制,挂在埃及古物局名下,而梅贾伊三千年的使命本来就是守护亡者之城,本就不是替任何政权打仗。
我没有参加谈判。之前出现在古董商街、后在搜查时被关押入警察局、还登记为来路不明的亚洲面孔,如果出现在谈判桌上,那这场谈判就不会这么平静地在10月到来之前敲定。
谈判尘埃落地之后,谢赫召开的议事会上只宣布了结果。其实这天的议事会跟日常的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最后一项议程,有谢赫提出说:首领需要后继有人。
这个话题,在阿米娜家的小娃娃一天天在大漠留下清晰的成长痕迹这段时间里,一遍遍地从部落族人的闲谈里传到我的耳朵里。今天,两道声音殊途同归,在我面前并了轨。
那一天议事会开到傍晚才结束,这是我结盟后我自己最沉默的一次会议,一点声音发不出来,连眼神都垂下去,整个人在帐子里是一块苍白静音的拼图。
那天我一直在走神,后来回想起来,从“首领需要后继有人”这句话被抛出在台面上后,我的思绪就已经飘走了——满脑子想着我被羁押的那一天,我一眼瞥见的如同宣判条约的古物局的担保函和阿德斯的签名;想着我被他接回来之后他只告诉我最近不要再往城里跑了,理由是整个开罗的望远镜都架在我们身上,也许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严肃紧绷,又放软了语气安抚地补充,“你一天一夜没休息好,睡吧。”;想着之后的整个九月阿德斯频繁地到开罗周旋,每个繁忙的日程里,我只有深夜才会见到藏起一身疲惫掀起羊毛毡帘的阿德斯,他轻轻抱抱我亲吻我的脸颊,总是不多说别的,可沉默不会让我心安,只会让我更紊乱;想着我就这样成了部落里一条让当局有机可乘的裂缝;想着我不知道梅贾伊一族成为持执照的“遗迹巡护”的这一结果,是否是严寒的南北两极中间温热的赤道,我只知道我的自由,成了部族签字的价码之一。
于是,我心里这些想法成了拉满弓射来的箭,一根根把我扎穿。夜里,我千疮百孔地找到祖海尔,把我身上每一根箭鲜血淋漓地扯出来,一根根摆在他面前,认罪:那天在古董商街我应该更谨慎才对,按下遭遇突然盘查的坏运气不表,我实打实地给部落带来了一笔外债。
“所以你来我这,求什么?”
“领罚。”
“债已经记在部族的账上了,你自己那笔,不写入。”
“但是因为我,谈判——”
祖海尔的笑声很轻,闷在厚厚的花白胡子里。
“谈判已经落地了,赫罗娜。不要去追沙漠已经吹过去的风……当然,如果你坚持,那就尽快把你的情报和商旅,教出第二个能独立跑的人。”
祖海尔四两拨千斤地劝我往前走,可我的脚步依然灌满铅。
我离开祖海尔的帐子时,看到阿德斯站在外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明明是初秋的天气,我却感觉他的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拍拍他的胳膊,似乎想把他肩上一层薄凉的霜色给拍掉,他却站着没有动,问我:“你找祖海尔,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负荆请罪’。”我故作轻松地用家乡话说了一个他听不懂的词语,再试图用玩笑话把这一段翻过去,“你知道‘负荆请罪’是什么意思吗?在我的国家,两千多年前,你会看到我背着荆条跪在谢赫面前。”
“只是这样?”
“对,只是这样。”
“不对。”阿德斯靠近我,“你藏了很多话,没跟谢赫说,也不想跟我说,是不是?”
“你要听吗?”似乎有两根线牵着我的嘴角往上提,我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那我说——我想要取消我们之间那一条伴侣的条款。”阿德斯果不其然地冻住了,那一层霜色非但没被我拍掉,反而迅速凝结了他的浑身。我继续用漫不经心的语调拆解,“我想过了,我犯的错,不能总让你以首领的身份、伴侣的心理去帮我收拾烂摊子。如果不是这个‘伴侣’的条约,你可以不用来,也不用把自己、把部落,从沙漠深处‘卖’到开罗城。而且,首领的继承人,我观察了自己一整年,结论是:我给不出。”我有些难过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语气平缓得像医院里失去生命的病人那条毫无波澜的心跳走势,“盟约战士和首领伴侣,我都失职了。”
阿德斯身上的霜在那一瞬间全都被他忽然涌上来的怒气给震碎了,他一言不发地攥紧了我的手腕,我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钉在原地不肯让他拉走,但是抵不过他的力气比我努力稳住的身形重得多,他几乎是粗暴地把我推上马背,尔后自己也跟着翻身骑上来,两只胳膊环住我去牵缰绳,一路疾驰到远离部落的一处安静沙丘,那里除了星星和黄沙,没有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我们很少骑同一匹马或者骆驼。他今天跟我一起坐在马背上,好像是怕我逃走。
——可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我能往哪里逃,在说出那些话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已经往万丈悬崖下跳去,等着我的只有粉身碎骨。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替我做选择?”阿德斯的声音颤抖地落在黄沙上,星光一碰就化了,“与洛克纳的大战前,你让我要在洛克纳之前动手杀了你……你告诉我另一个时空有同样一个我存在,你把我推开,说不想让我受伤害……这一次,你又一次替我决定,帮我选择我该要一个什么样的以后?”
“于你而言不会差太多,阿德斯。不是伴侣,我们依然是战友和同盟。我会吸取这次的教训,以后的事情,会办得更利索更谨慎些。血脉……只要有你,就可以了。”我闭着眼睛,说出了在那个遥远的时空和国度里,我无数次听过的话:“我是为你好。”
多讽刺啊——曾经我最讨厌的刀子,我把它戳向了我最爱的人,一片片地凌迟他每一份爱我的血肉。曾经我有多讨厌这句话,我现在就有多讨厌说出这句话的自己。
阿德斯走过来,用力握住了我的胳膊,比他把我拉到马厩的时候还要用力,我痛得倒吸凉气,挣扎着让他撒手,却被他一把拽过来捂进怀里。
“古物局的人情,是我往上通报后,部落授意我接的……首领必须后继有人,我本来就预备交给卡里姆……血脉?你给不出那就不给,你谁都不欠……”这个怀抱我太熟悉了,可是今天有我不熟悉的战栗。他的胳膊把我禁锢在他胸前——我跳了崖,他伸手接住了。我一块块的碎骨头扎着他的胸口,可他被扎伤了也还是捧着护着抱着,任何一根尖锐的骨刺他都没有往外拔。
阿德斯再次开口,每个字句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卡了一拍的声音温在我的后颈,顺着我的背脊往下落,“求你……求你。”
眼泪砸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心思有多拙劣。我明明爱他,却用把他狠心推开的方式,来一遍遍观摩他向我靠近的坚决,以此领取那一张他也爱我的证明书。
我用力攀住阿德斯的后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难过的情绪掐住了声带,只有眼泪悄无声息地疯狂地流。
今晚满天的星星把沙丘上这场无人知晓的争执完整地收录在夜幕之下,没有露面的月亮依旧无私地给予了一片冰凉的月色——从我的眼眶里簌簌落出,被阿德斯接了个满怀,他湿透的前襟,是这晚照透了两个人的月光。
回程的马匹走得很慢,我的后背贴着阿德斯的前胸,我想到我刚坠落到这里,洛克纳险些在阿布古拉卜太阳神庙的祭坛上把我剖了,后来我被阿德斯带回部落,在那一路,我就摇摇晃晃地靠着他睡着——我鲜少跟他同骑一匹马的原因大约就是这样,慢腾腾的马背上,后背贴住舒服的温度,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会雷打不动地睡过去,哪怕刚刚经历死里逃生亦或者一场剖心泣血的争吵——今晚,依旧照例。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我慢腾腾地把自己从毡垫上挪起来,才发现昨晚睡在阿德斯的主帐,更神奇的是,本该一早就带着战士去巡逻的阿德斯,现在依旧留在帐子里,没有整装待发的模样。
“醒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给我捋了捋头发,顺手拿过我的发带,递过来。
“你怎么没去?”
“去哪里?”
“巡逻。”
“暂时交给卡里姆了。”他看了看我,“后继有人。”
我羞赧地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没好气转过身去扎头发。
“阿德斯。昨晚说的那些……销账吧。”
“不销。”
我听到他毫不犹豫地拒绝,目瞪口呆。
“为什么?”
“我说了,你谁都不欠。”他的手指绕了一圈垂下来的发带,“你没有帐可销。”
“你可真是——”偷换概念的一把好手!后半句话我没说出来,断在唇舌里,被笑声取代了。
后来我才知道,阿德斯的话,不对。
我有一笔好大好大的帐,就在来年不远不近的时光里,静静地等着我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