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如果秘密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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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风永远不会停，它一直吹着我往前走。
当某一天我醒来时，发现阿德斯的外袍上沾着一层白蒙蒙的霜气，我深深呼吸，闻到了带着凉意的风里刮来了大漠秋天的气息。阳光依然刺眼，但不再像我刚开始练习刀枪那样带着滚烫的灼烧感，只是一层又暖又厚又干燥的热度，每个人脚边都被勾勒出细细长长的影子，孩子们开始乐此不疲地在部落里追逐彼此和他们自己的影子玩耍。部落里带我出去打过几次猎的老猎人告诉我不要心急，再过些时日，天气更冷更干燥，就是最佳的狩猎期。我点点头应下，抬头看看一丝云都没有的天，跟夏季时好像触手可及的湛蓝不一样，它深而远，留下了带走热浪的风来回吹动的距离。我想着下次再出去打猎，希望自己至少能猎到一只野兔。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阿德斯每月其实有一次独自巡视边境，这是他作为首领的私密职责，通常不带副手。缔结盟约的这个秋天，他的巡视带上了我。
我们穿过秋天气温骤降的沙漠，他带我深入到平时几乎我不会涉足的一处高地，站在高地可以看到梅贾伊部落的全部灯火，也可以看到远处其他部落篝火燃起的光。他告诉我每个光点代表什么，哪条路线是走私者常用的，哪个沙丘后面藏着水源。这些或成片或间断的火光是沙漠深处部落的血管，他把部落的命脉一一清晰地指给看，将这一份保密级别极高的地图摊开在我眼前。
我们回程时走得很慢。我甚至会勒停了骆驼，抬头看着头顶完全清澈的夜幕，青白色带状光晕横贯天际，银河清晰可见，甚至有一种在夜幕之中缓缓流动的错觉。
最亮的星星落到了阿德斯的眼睛里。
他停下骆驼，随我一起在沙地上慢慢走。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下，他侧过脸看我，慢慢靠近，低头亲吻我的额头，然后是眼睛，接着是鼻尖，再来是脸颊，最后深深地停留在嘴唇。远离了部落的篝火和族人的注视，这个被银河流淌而过的夜晚，珍贵得像是长途跋涉后短暂的喘息。
到后来，白天极少回主帐的阿德斯，偶尔会趁正午掀开那道帘子来到我的帐子。也不说话也不打招呼，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直接在我身边躺下来，闭着眼休息大约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他这样“不自持”的状态反而让我的耳朵警觉了起来，我第一个反应是要走到我的帐子门口悄悄掀起帐门往外看，观察附近有没有族人注意到这个白日里忽然回帐子的、有些“反常”的首领，但刚要起身的时候手腕就会阿德斯轻轻拉住，而我回过头，肇事者却连眼皮子都没睁开，我只瞧见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上扬。
“……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祖海尔知道。”
谢赫的默许让他振振有词，我反而哑口无言。手腕被他攥着，他习惯性用指腹轻轻摩挲。时间安静地流逝，一刻钟之后，阿德斯起身离开，从那道帐门回到他的主帐，从主帐走出时，像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秘密能结出果实，这一颗，我尝到它是甜的。
但，被秋风吹过的沙地，也会露出深埋的岩石。
盟约缔结之后，之前部落里熟悉我的妇孺和一小部分年轻的战士会对我更加热情和友好，可原先藏起的声音，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放大，非但没有磨平，反而更加尖锐。
梅贾伊战士跟随阿德斯一早出去巡逻，我照例给部落中的小孩子上课，并修补他们上次不小心撕破的图书。自从与洛克纳的大战结束后，每次从开罗随同商队归来，我都要在行囊里多带上一两本薄薄的英文儿童画册。部落里没有像样的书柜，我寻来一只厚实的驼皮匣子，把这些单薄的册子妥善收在里面，隔绝大漠无休无止的风沙与篝火溅起的火星。
一群孩子围坐成一圈看我翻着书本画册给他们念故事，他们指尖沾着沙土，一开始耐不住好奇时会频繁地伸手触摸、翻看乃至抢夺，那天我正给一个在沙地上摔倒的小姑娘处理她膝盖上的擦伤，只听到脑后传来短暂的争夺，回头的瞬间刚好听到“刺啦——”一声，两个孩子一人手里拿着一半的图册，愣在了原地。
我没有生气斥责，只是告诉他们纸张很容易坏，为了让大家都能好好看书，一定要珍惜才可以。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孩子最先从撕毁图书的错愕中反应过来，语气了甚至带着不屑，却依然诚实地告诉我：父亲说沙漠的孩子更该学习放牧、狩猎、寻找水源和辨识风暴，看这些东西没有用！
我也不恼，我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会模仿甚至被影响，他没有恶意，也许他只是鹦鹉学舌地把他父亲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过来而已。这些声音我已经预设过无数次会在什么场合、由谁说起，我以为我会愤怒会委屈会紧张，可是突然一下子遇到了，我反而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更直接的反应。我直视他的眼睛问：我们的族人每日都要喝羊奶和驼奶，那么，清水就是不需要的东西了吗？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在沙漠里，奶和水有时候确实是互相替代的。但男孩显然没去想这个漏洞，他只是被“清水”这个词镇住了——在沙漠，没有什么比清水更重要。
我向部落的妇人寻来细麻线，用针细细缝合撕裂的书页，但即使修补好，这本画册也会比其他的更脆弱。我一边用粗粗的针给书页穿孔，一边调侃着那个已经被我问得说不出话的男孩：“况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教你放牧、狩猎、寻找水源和辨识风暴？”
小孩子就是好哄，被我带跑了话题，黯下去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真的吗？那下次不要上课了，英语太难了……你带我去狩猎吧！”
“成年的战士才能配枪呢！”
“我很快就会长大的！”
“你想要长多大呀？”
“我想要长得跟阿德斯一样高！”
我看着他和其他的孩子有笑着闹着拧做一团，待他们跑跳着离开后，继续在这个小小的我自己为孩子们建立的“图书角”低头修补图书。
最后我发现，只有一个叫做纳伊姆的小男孩安静地坐在我旁边不远处，全程注视着我一点一点把图书修补好。
他是来找我做纠纷调解并且送了我一块糕点的阿米娜家最大的孩子，十岁还不到，底下有一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小他六岁的弟弟，以及妈妈肚子里的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兄弟姊妹。
纳伊姆羞涩而内向，我给孩子们看图书时，他总是排在最外圈，等到其他孩子坐不住了、不想看书了、甚至已经跑开去玩儿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到我跟前，嗫嚅着问我能不能把书再给他看一会儿。部落的孩子们还喜欢族人饲养的用于通讯的猎隼，我带着厚实的皮革手套让鹰隼站在我胳膊上时，其他孩子会想要争先恐后地抚摸它的羽毛，只有纳伊姆会缩在最远的角落，从不凑近，但凡鹰隼稍微拍打翅膀发出声响，他就会一脸恐慌地跑掉。
我补好图书，向纳伊姆招招手，问他要不要看。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忽然抬起脑袋问我：赫罗娜，长大是不是真的很好？
我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正思考着什么答案才合适的时候，他忽然告诉我：他其实不想长大。成年之后加入梅贾伊就要出征、巡逻，很多梅贾伊的战士外出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他一想到这个就会发抖。可他是男孩子，全家人都默认他必须坚强，他还要给比他还要小的弟弟妹妹做榜样。
“赫罗娜，我听到谢赫叫你‘宾特·米萨格’，你是与部落结盟的战士，你会不会害怕？”
“会的。”
“真的吗？可是你……很勇敢。”
“害怕是神明赐予每个人的礼物，谁都无法丢弃它，我也是。”
我告诉他我夜晚在沙丘遭遇成群出来觅食的狼群的时候会，第一次开枪打死盗匪的时候会，我差点被洛克纳掐死的时候会，我掉落到杰贝利雅萨菲氏族的山谷却怎么都找不到路时也会。我慌张、恐惧的时刻，他没有亲眼看到，并不代表着它们没有发生。
纳伊姆的眼神亮了一瞬，他小心地又往我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再次求证。
“你也会害怕，那首领……阿德斯会害怕吗？”
“当然，我们都一样的。只是——阿德斯他之所以是梅贾伊战士的首领，是他抵御了他的害怕，让自己变得很坚强。”
纳伊姆垂下了小小的脑袋。
“要多久……才能抵御害怕呢……骆驼从我们的部落走到开罗再走回来，这么长的时间，是不是也不够？”
我摸到了口袋里有一小块从开罗集市带回的糖，塞给了纳伊姆，“可能……是吃完一颗糖的时间吧。”
群鸟归巢的傍晚，我们脚边的影子被斜阳细细拉长。部落里飘出烹煮食物的味道，远处的帐子里阿米娜走出来，呼唤着纳伊姆回家。
我不知道那颗对部落的孩子来说十分宝贵的西式糖果，纳伊姆会不会不舍得吃掉。
我只是希望这颗糖，哪怕是有一日被沙漠的高温融掉，也能让这个孩子在被时代和部落的严格期待下，有那么一点点可以放心拥抱“害怕”这份情绪的短暂间隙。
几天后，我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形下，久违地遇到了阿德斯的害怕，而这份阿德斯自己也无法抵御的害怕只能锁在我们两人的帐子里，不能对其他任何人提起。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