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期》青嘴乌鸦

10、第 10 章 林宇最先察

　　林宇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那日午后，吴商又送来一袋水果，说是熟人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让林宇转交。
　　林宇抱着果袋回宿舍，看见谢魏正坐在窗前画图，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剪影。
　　“谢魏，吴学长又给你送东西了。”林宇把果袋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我说，吴学长对你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谢魏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他欠我的。”
　　“欠你的也不至于天天送东西吧？”林宇挠了挠头，“而且我看他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太像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谢魏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条，他捏紧笔杆，没有接话。
　　林宇见他沉默，也不好再多说，转身去洗水果了。
　　可那句“不太像哥哥看弟弟的眼神”却像一根刺，扎在谢魏心底最敏感的角落，隐隐作痛。
　　他知道吴商变了。
　　那夜高烧之后，吴商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从前的愧疚、心疼、自责依然还在，却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珍视，那种无意识的追随，那种克制的、隐忍的、却又藏不住的专注目光，像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谢魏不是傻子，他感受得到，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不敢深想那意味着什么。
　　深夜的宿舍里，他独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覆上眉心，那里曾落下一片温热的触感，他至今不敢确认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如果是梦，为什么醒来后那片触感如此清晰？
　　如果是真实……谢魏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拒绝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是恨吴商的，他应该恨他。
　　八年的孤独、八年的委屈、八年的无人问津，那些都真实地刻在他的骨血里，不是几袋水果、几句关心就能抹去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吴商靠近的时候，他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速？
　　为什么当他看见吴商眼底那抹隐忍的温柔时，心底那道冰封的防线会一点一点地松软？
　　谢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夏天，回到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他死死拽着吴商的衣角，哭着喊哥哥别走。
　　而吴商回过头看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样，温柔得让人心碎。
　　时光在无声的拉扯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深秋。
　　B大的银杏大道落满了金黄的叶子，铺成一条灿烂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谢魏夹着画板从建筑系楼出来，准备去图书馆还书，刚走下台阶，就看见吴商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深秋的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落下来，在吴商的白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微微垂着眼睫，侧脸被光线勾勒得温润如玉，有一种安静而笃定的气质。
　　谢魏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吴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眼来，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眼底瞬间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收起手机，径直朝谢魏走了过来。
　　“下课了？”吴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嗯。”谢魏抱着画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这半年来一直没有完全改掉。
　　吴商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底的笑意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正常。
　　他伸手，把牛皮纸信封递到谢魏面前：“这个给你。”
　　谢魏看了看信封，没有接：“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吴商的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期待。
　　谢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信封，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每一页都标注得整整齐齐，有重点、有批注、有拆解图示，排版清晰，条理分明。
　　是建筑系考研的专业课笔记。
　　谢魏愣住了。
　　他确实在准备考研，这件事他只跟专业课老师提过一嘴，连林宇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吴商是怎么打听到的，更不知道吴商花了多少时间，把这厚厚一沓笔记整理得如此详尽——每一份参考资料都标注了出处，每一道往年的真题都附有详细的解题思路，甚至连近年来考研的命题趋势都做了系统性分析。
　　“我问了你们专业的几个学长，又去图书馆查了最近几年的考研资料。”吴商站在他面前，语气故作轻松，却藏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专业课基础不错，公共课也不差，只要复习思路对了，考上研究生的希望很大。这份笔记你先看看，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
　　谢魏握着那沓笔记，指尖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硌在掌心里，带来一种细微的、真实的触感。
　　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没必要做这些。”
　　“我知道没必要。”吴商看着他，目光灼灼，“但我愿意做。”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凝滞。
　　银杏叶沙沙落下，铺满了两个人的脚边，周围有学生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银杏树下这场无声的对峙。
　　谢魏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笔记，迟迟没有开口。
　　吴商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那双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心底的冲动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一点一点地溢出理智的边界。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魏，我一直想跟你说——是，我欠你的，八年，我欠你太多。从前我想弥补，想用各种方式补偿你，因为我觉得那是哥哥对弟弟亏欠。但现在……”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谢魏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戒备：“你说什么？”
　　“说我不想再做你的哥哥了。”吴商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笃定，像是已经决定了很久很久，“谢魏，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我想护着你，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补偿，是我舍不得你一个人，舍不得你再受一点点委屈。我想站在你身边，以恋人的身份。”
　　话音落下，银杏树下的风似乎都静止了。
　　谢魏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把他的思绪劈成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上的笔记“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被风掀得翻飞。
　　“……你疯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你是我哥。”
　　“我没有血缘关系。”吴商往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我们父母离异，各自改了姓，法律上我们没有关系。谢魏，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
　　“够了！”谢魏猛地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依旧冷得刺骨，“吴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来弥补我的，不是来毁了我的。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他弯腰，胡乱捡起地上的纸张，塞进吴商怀里，转身就走。
　　脚步仓促又慌乱，像是一个落荒而逃的孩子。
　　“谢魏！”吴商在身后喊他。
　　谢魏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拐过教学楼转角，消失在吴商的视线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跑到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才靠着树干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溺水的人。
　　秋天的风穿过林间，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凉意。
　　谢魏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从来没有想过吴商会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