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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风卷起了愁绪 天黑得比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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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春风卷起了愁绪
过完正月,江城的寒意还没有褪尽。料峭春风裹着细雨,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
寒假结束返校,第一件事便是文理分科。
上个学期期末的选科回执,寒假前就已经全部上交。
对安栀而言,选择几乎没有犹豫。国外成长的背景,大量需要死记硬背的文史科目对她门槛极高,密密麻麻的时间线、概念背诵,是一道很难逾越的墙。她在回执上勾选了理科。
分班结果张贴在一楼公告栏,一大群学生挤在廊下,嘈杂的人声漫开来。纸张被风掀得边角微微颤动。
郭阳挤在人群最前面,肩膀拨开攒动的同学,踮起脚尖,目光飞快来回扫视一长串名单。片刻,他猛地回过头,越过层层人头望向后方,朝着安栀与陈寻扬了扬下巴。
“找到了。”
“我们三个,都在二班。”
安栀往前凑了两步,目光顺着白纸上面的名字一行行往下移,果真看见了自己。
安栀,理科二班。
再往下,是郭阳,而后是陈寻。视线继续扫过,顾小文三个字,也安静印在同一张榜单之上。
看见三个熟悉的名字并排罗列,安栀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抬手,把校服袖口卷起来,只觉得分科的动荡落了地,往后的高二日子,大抵还是和从前一样安稳热闹。
周遭的喧嚣此起彼伏。
有人看见自己分到心仪的班级,低声欢呼;也有人看见要和相处许久的好友就此分开,站在廊下低声道别,空气中混杂着少年人忐忑与茫然。
陈寻倚靠在外廊水泥立柱边,一只手松松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隔着错落的人影,淡淡落在那张分班名单上,唇线平直,一言不发,只是把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雨水敲打着玻璃,沙沙作响。
入春之后,三人都不再坐车,日日骑车往返家校。
薄雾未散的晨间,安栀推着车拐进林荫道时,总能看见两道熟悉身影。
郭阳的车铃先划破静谧,清脆一响,人已经扬着笑脸挥手问好,语速轻快,一路碎碎念昨晚的错题、今早的默写清单,还有食堂新上的荤菜,热闹鲜活。
陈寻总停在靠前一点的树下,单手搭着车把,站姿挺拔。等两人汇合,才缓缓蹬车跟上。
短短百米的林荫路,是三人一日里最松弛的时刻。
晨间春风温柔细碎,藏着独属于春日的灵动暖意。
安栀骑车姿态松弛,校服衣角被春风吹得轻轻扬起。
行至林荫中段,一片鲜嫩的香樟新叶被风卷落,悠悠飘进她的车筐,翠色干净透亮。她随手拾起,趁着郭阳只顾着碎碎念错题,抬手轻轻别在了他的书包侧袋上,动作轻巧,眼底漾着促狭笑意。
郭阳全程毫无察觉,依旧滔滔不绝。安栀时不时接一句玩笑,偶尔抬眼望枝头层层叠叠的新绿,眉眼舒展,笑意坦荡。
彼时的陈寻虽话少,却不再是全然封闭的模样。车流湍急时,他会不动声色放缓车速,贴向道路外侧护住两人;风掀起安栀车筐里的习题册,他会抬手轻轻按住翻飞的纸页,动作自然妥帖。
一路行至校门口,郭阳才终于发现书包上别着的绿叶,当即笑着摘下来,追着安栀打闹,两人一前一后跑进教学楼。喧闹奔走间,两个书包随意搁在楼道栏杆边,等他俩闹够了回头,才发现陈寻早已默默拎走了两只书包,安静站在班级门口等候。
晨风吹过肩头,这般鲜活细碎的春日日常,安稳又温热,让人下意识以为,这样松弛明媚的光景,会一直延续下去。
崭新的课表贴在课桌右上角,密密麻麻的课时填满白日光阴。数理习题日日更新,摞在桌沿越积越厚,课间笔尖摩擦纸面的声响,慢慢取代了初分班时的喧闹嘈杂。
陈寻的课桌永远是班里最早安顿好的那一个,天光微亮便摊开课本刷题。郭阳凑过来讨论题目,他会轻声接话;安栀推来笔记请教题型,他会垂眸点着纸面,逐条拆解步骤,温和有度,分寸刚好。
只是这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天。
那段时间的最后一个早晨,陈寻还是和往常一样。他骑在安栀和郭阳的右前侧,遇到路口时先停下看一眼车,风把安栀车筐里的试卷吹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
安栀回头冲他笑:“谢啦!”
陈寻没笑,但也没躲。他“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平时一样,又像比平时多看了半秒。
那是安栀最后一次在那个路口看见他。
星期二早上,安栀和郭阳在林荫道汇合。
郭阳皱着眉说:“他昨晚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今天直接去学校。”他顿了半秒,才补了一句:“你……收到了吗?”
安栀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她昨晚发的那条信息,一直到今天早上出门前,也没有收到回复。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发的。“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那是陈寻第一次没有在树下等他们。
变化,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天光透亮,薄雾散尽,整栋教学楼早已浸在整齐的早读声里。全班座位尽数坐满,唯有安栀身侧的课桌空空荡荡。
顾小文抱着作业本从后门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讲台上,又飞快扫向教室最后排。扫过陈寻空荡荡的座位时,她脚下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转开脸,把本子放在了讲台边。
安栀托着腮,正好瞥见。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安栀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顾小文转身时,她的眼睛又往那个空座位偏了一下。
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安栀说不清那种感觉。顾小文和陈寻,平时连话都不说。可顾小文看那个空位置的眼神,让安栀觉得,她好像知道什么。
预备铃声骤然炸响,尖锐清亮,穿透整层楼道,走廊随即传来急促却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陈寻踩着最后一秒铃音踏进教室。
他头颅垂得很低,额前碎发盖住眉眼,脊背绷得笔直僵硬,双肩紧紧收紧。没有如常扫视教室,径直快步落座,放书包、掏课本的动作轻得反常,刻意压尽了所有声响。落座瞬间,他手腕微转,整个人彻底侧向窗台,后背严严实实地对着安栀的方向。
安栀翻书的手指骤然一顿。周遭读书声浩荡,所有人都埋首书页,她攥了攥手里的课本,压下心底突兀的怪异感,低头跟上背诵节奏,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紧绷冷硬的背影。
一整个早读,身旁再无半点细碎动静,往日偶尔低声提点字句、核对段落的温热默契,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喧腾四起。桌椅挪动、说笑打闹的声音填满每个角落,周遭越是热闹,陈寻周身的清冷就越是突兀。
安栀微微倾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袖口的布料,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刚触到布料,陈寻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挪,往窗台方向错开半寸。
安栀僵在半空的指尖缓缓收回,原本想要开口的话语悄然咽了回去。
星期三上午的数学课课间,周遭人声嘈杂。安栀抱着作业本走过来。她以为陈寻会像从前一样,把本子接过去。但陈寻在她离课桌还有一步时,突然站起来。
他起身的幅度很大,桌角的水瓶被带倒,“砰”地砸在地上。水从瓶口漫出来,在地上晕开一片。
陈寻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他的视线在那一摊水上停了一秒,然后跨了过去,径直走出了教室。他从安栀身边走过的时候,手肘差一点擦过她的校服袖子。
安栀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抱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望着他孤直的背影,心底那点异样愈发清晰。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走了过去,想问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栀走近的时候,陈寻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边。他的背挺得很直,和刚才在教室里那种“躲开”的姿态不一样。
安栀第一反应是:他在等什么人。
陈寻指尖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节泛白,力道重得瓶身都变了形。下一瞬,他抬手,径直将完好的水瓶扔进身侧的垃圾桶,瓶身撞击桶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随即抬眼,视线穿透走廊栏杆,直直落向空旷的校门口。
校门口空空荡荡,春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无。
安栀停在原地,莫名的凉意轻轻蹭过后背。她看不懂他凝望的空白,更看不懂这份无由的荒芜与紧绷。
身后忽然传来同学的招呼声,有人伸手拍她肩膀,询问一道数学大题的解法。前排组长开始抽查英语背诵,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敲击声、众人的齐读声层层叠叠涌来。
她愣怔的片刻,很快被周遭的喧闹覆盖,只能压下心底那丝诡异的凉意,转身应答同学的问题。
安栀回到座位时,那摊水还在。没有被拖掉,也没有人绕开,已经被来往的脚步踩得七零八落。
她从抽屉里拿了几张纸巾,蹲下来,把地板擦干了。
星期四中午,食堂人声鼎沸,烟火蒸腾。长队缓缓挪动时,安栀抬眼扫过厅堂角落,一眼便看见了陈寻。他独自占了一张空桌,脊背绷得笔直,低头安静扒饭,周身裹着一层隔绝喧闹的薄冰,好像是刻意避开了他们常坐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抬眼望向人群。
郭阳站在窗口前反复纠结,碎碎念着大排和狮子头的取舍,不停和安栀拌嘴争辩,语气轻快坦荡。安栀温顺应和着,只是偶尔失神,一顿午饭吃得平淡寡然。
下午的历史课,安栀第一次觉得那些年份和事件,像乱麻一样绞在脑子里。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看见陈寻的后背,像一堵墙。
课间,安栀低头找水杯,发现桌角多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转头看陈寻。他侧脸对着窗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水……”
“不是。”陈寻打断她。
安栀把水拿起来,轻轻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冰。她知道,就是他。他明明在躲她、刻意疏远她,却又忍不住悄悄给她递暖意。这份矛盾的温柔,比直白的冷漠更让人煎熬,让她愈发摸不透他的心思,满心迷茫愈发浓重。
暮色将至,放学铃声落下,结束了整日课业。教室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收拾书本、嬉笑打闹。
安栀快速合上书页,抬眼望去,陈寻已然背好书包,站姿清冷挺拔。
不等她起身开口,他已经抬步走向门口。
“陈寻!”
前方背影脚步极轻地僵了一瞬,仅仅半秒停顿,便再度抬步,没有回头,没有应声,步履决绝,径直走出教室。
郭阳拎着书包走近,看着她失神的模样,眉头微蹙:“你们吵架了?”
安栀垂眸望着空荡的邻座,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懵懂无措。
放学归途,晚风裹挟着草木清甜,温柔拂过街巷。郭阳依旧絮絮不止,复盘错题、念叨明日默写、吐槽课业繁重。
安栀踩着车轮缓缓前行,试着梳理混乱的历史时序,可每一次心绪将定,白日里陈寻疏离避让的模样便反复翻涌上来,打乱所有安稳。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却始终扫不散心底那点沉沉的滞闷。
“陈寻这阵子真的太怪了,卡点来学校,打球喊他不理,吃饭也独来独往,跟隐身了一样。”郭阳的声音带着直白的困惑,继续说:“昨天我约他打球,他从我旁边走过去,像没看见我一样。我还以为他近视了,追上去拍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啧,说不上来。”
“就跟我爸喝多了要骂人之前,看我的那种眼神一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安栀转过头去看郭阳。郭阳没看她,只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颗接一颗,踢得很用力。
安栀回头目视前方,望着远处连成线的灯火,晚风掠过脸颊,携着春日微凉。
“他好像一直在躲我们。”
等了好一会儿,郭阳才继续说:“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妈走后,他就一个人住了。”
安栀没说话。她突然想起了老宅,想起了那间关着的朝南房间,想起了陈寻在火锅店里说“我小时候也堆过雪人”时的样子。
原来,他说的“我小时候”,是“我和妈妈两个人”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是不是我那天往他书包上别树叶,他生气了?”
她自己都知道这个解释有多苍白。但如果不这样想,她不知道还能想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寒假最后几日的热闹光景,街边闲逛、火锅热气、三人并肩说笑的松弛,和此刻的冰冷疏离层层重叠,割裂得让人心口发闷。
郭阳没再说话。安栀也没说。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校服下摆都吹鼓了。
安栀抬头看了眼天。天黑得比冬天晚了。春天真的要来了。
可陈寻好像没有跟上来。
身后的巷子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香樟新叶,在地上打转。她车筐里那片一直没扔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