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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南浦大桥 雨最大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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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陈之遥点开微信,通知栏干干净净的,那条消息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对话框里只有“沈默”两个字安安静静躺着,上面多了一行灰底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撤回了两条。她盯着那行灰字看了两秒,决定不去追。
周四早上雨停了,风还在刮。地铁通了,公司正常上班。
陈之遥到工位的时候周妍已经到了,桌上放了杯美式,旁边还搁着一袋小笼包,冒着热气。
"给你带的。"周妍把下巴往袋子方向一抬,"我家楼下的,超好吃,趁热吃。"
陈之遥愣了一下。
"谢谢,但你几点起的?"
"七点。我爸送我的时候顺路买的。"周妍已经转回屏幕前,敲着键盘,头也不回
"你那把伞撑住了?"
"......快散架了。"
“你那把伞从我来那天就是散架的。”
陈之遥笑了一下,坐下来,打开袋子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她嘶了一声,又咬了一口。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开始改接口文档。
一天过得很快,雨一直没有再来。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天又开始暗,但不是阴天的暗——是那种像有人往天上泼了一盆墨水的暗。云从东南面压过来,低得几乎贴上对面写字楼的天台。风又起来了,办公室窗户开始呜呜地响。
周妍从工位上探过脑袋:
"不会吧?"
话音刚落,公司群里弹出紧急通知:
暴雨橙色预警升级,让大家早点撤。
周妍皱眉看了一眼窗外,回头:
“你带伞了没?”
陈之遥翻了翻包,把那把脱了扣的伞拿出来,撑开又合上,铁丝“嘎”一声,彻底弯成了一个直角。
“得了。”周妍一摆手,“我爸今天来接我,顺路送你到地铁口。”
“不用,跑两步……”
话还没说完,工位斜对面传来椅子轮子滑动的声响——赵恒已经站起来往包里塞笔记本了。
“赵恒你这就走了?”周妍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外面还没下呢。”
“再过半小时隧道就堵死了。”赵恒拉上包链,
“我住浦西,你说我急不急。”
周妍“啧”了一声,又转向陈之遥:
“说真的,我顺路送你到地铁口,或者远一点也行,看你住哪?”
“你住浦西我住浦东,两个方向。你先走,别管我。地铁口两步路,淋不着的。”
周妍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我走了。雨没下下来之前跑。”
“嗯。”
周妍拎包走了。办公室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陈之遥也赶紧把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陈之遥刚到楼下。
五点二十,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啪的一声,像有人从楼上扔了一颗豆子。然后就是整面的雨糊上来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堂门口堵了十来个人,都在看雨,等着它小一点。
她站在人群后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打车排队快两百号。地铁的话,她在陆家嘴世纪金融广场上班,住上南路,换一次线,四十分钟能到。但地铁站走过去那段路没有遮挡。看天空这架势,一时半会雨也停不了。
陈之遥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那把破伞撑开了,推门出去。第三秒伞就被风吹翻过去,铁丝弯的那一边直接折了个角度,伞面耷拉下来,像个断了翅膀的蝙蝠。她攥着那把半残废的伞在雨里跑了两步,发现撑不撑没有区别,干脆合起来拿在手里,低着头冲了出去。
但她没到地铁站。跑出去大概二十米,一辆黑色的奥迪从路边慢慢跟上来。雨刮器刮着玻璃,车灯亮着。她在雨里眯着眼看了看,没看清。车喇叭响了一声——很短,像在叫她。
然后车窗落下来,沈默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一层雨幕看着她。
她站在雨里,湿透的衬衫贴在锁骨上,碎发贴着脸侧,手里攥着一把翻着骨架的破伞。
他看了她一眼,按开副驾的门。
"上来。"
陈之遥站在雨里,风把雨吹过来砸在她小腿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在这",但雨太大了,一张嘴雨水就往嘴里灌。她赶紧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在身后关上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那个嘈杂的、湿透的、被风刮得乱七八糟的世界被关在了外面。车里很暖和,空调开着,干燥的空气扑在她脸上。
她靠在座椅上喘了两口气。湿透的头发搭在肩膀上,水顺着锁骨流进领口,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座椅——深灰色的皮面已经开始洇开一圈水印。
"座位要湿了。"她说。
"没事。"他伸手把副驾的出风口拨了拨,不让风直吹她。
她低头翻包,想找纸巾。包里面也是湿的,她从夹层里翻出半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潮的。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纸巾就烂了,沾了一手的纸屑。她皱着眉把碎纸从手心里拍掉。
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抽了一包没用过的纸巾递过来。
"用这个。"
她接过来。纸是干的,厚的那种。
陈之遥抽了两张擦了脸和脖子,又抽了两张把领口那块皮肤按了按,然后把湿了的纸巾团在掌心里。
他没急着开车。等她擦完,才挂挡。
"去哪。"
"上南路。浦东那边。"
"嗯。"
他打方向盘,车从路边滑进雨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扫,扫过去又糊上。
开了大概两分钟,雨小了一点。雨刷慢了一档,挡风玻璃上水幕的节奏从刷刷刷刷变成了刷——刷——。
陈之遥靠在椅背上,把碎发从脸侧拨开。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下午来我们公司了?"
"来了趟,跟业务那边碰了个会。"
"业务不是早就下班了吗?"
"嗯。"他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
"有点事耽搁了,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你站在大堂门口,翻了一把伞出来,撑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你看得还挺清楚。"
"刚好停在那,没熄火。"
"然后呢。"
"然后你推门出来了。伞翻了。"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短到几乎听不出来。但她听见了,转头看他,他嘴角已经平回去了。
"然后你跟上来了。"
"嗯。"
"你没走。"
"嗯。"
他没多解释。她也没再多问。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窗外雨声很大,车里很安静。
"你拿了一把破伞,"他说,
"我要是走了,你明天感冒了,项目就该延期了。"
她听出他在开玩笑。半真半假的一句话,像一层薄玻璃罩着,底下是什么她看得见。她没再追问,把脸转向窗外。
车在南浦大桥上开。桥很高,风从江面上灌过来,车身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沈默握紧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车速放慢了一点。
陈之遥侧头看着窗外,黄浦江在下面,黑乎乎的,雨落在江面上密密麻麻地砸出无数个小白点。路灯的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桥上好大风。"她说。
"嗯。开慢一点。"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雨刮器扫过去又糊上,扫过去又糊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那个停车的位子,不能停吧。"
"嗯。打了双闪。"
"停了多久。"
"没多久。"
她没再问了。她能猜到,从她站在大堂里翻包、拿出伞又放回去,到他看到雨落下来、看到她推门冲出去——那段"没多久"至少够他把双闪按亮、调个头、跟着她开二十米。
车下了南浦大桥。雨又大了一点,地面开始积水,前车轧过水坑溅起一大片水花,沈默放慢车速拉开了距离。
"上南路哪个位置。"
"地铁站旁边。到了我跟你说怎么走。"
"嗯。"
安静了一会儿。陈之遥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食指在拇指上划来划去。
车窗外面的街景开始变密集了,上南路到了。两边的小店招牌湿漉漉的,红红绿绿的灯在水汽里泡着,一团一团地往后退。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第二个小区。"
他打灯右拐,停在门口。陈之遥伸手去拉车门。
"等一下。"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把驾驶座门边那把长柄伞抽出来,推开车门,绕到她那边,拉开副驾的门,伞撑在她头顶。
"下来吧。"
她弯腰出来,站在他撑的那把伞下面。他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落在浅灰色的Polo衫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
"你半边淋着。"她抬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接过去。
"嗯。你往前走吧,几步路。"
她往前走,他走在旁边。到楼下门口,她站住,他也站住。
沈默把伞收了,抖了抖水。
"上去吧。回去洗个热水澡。"
"嗯。"
她站小区楼道下,看着他往回走。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走。雨落在肩膀上,浅灰色的Polo衫洇成一大片深色,他没跑,就那么走着。
陈之遥站在原地。车灯亮了,车在雨里慢慢调头,从她视线里滑走了。
她没有立刻上楼,站了一会儿,直到尾灯彻底看不见,才转身推开门。
回到房间,陈之遥把湿透的帆布包放在玄关地上。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进去了浴室。热水浇下来的瞬间闭了闭眼,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站在水流里没动,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洗。出来的时候毛巾搭在湿头发上,一眼看见手机亮着。她走过去,弯腰拿起来看,沈默发了一条。
"到了。你那把伞扔了买把新的。"
她站在桌边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你今天淋了半边,别感冒。"
发完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她拿起来看。
"嗯。你也别感冒。"
她看着那两行字,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的雨声小了,变成细细的淅淅沥沥。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光带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两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没有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