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渺生祸 孤云辞山 我要下山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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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沈清辞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血。
那具被抬回宗门的尸身平放在问心堂的青石板上，衣衫破碎，面容扭曲，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肉。胸口处一个碗大的焦黑窟窿，边缘皮肉翻卷，凝固的血痂里渗出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活活烧穿的。
“大师兄。”守堂弟子声音发颤，“是……是苏师弟。”
沈清辞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目光从那张已经辨不出原貌的脸上移开，落在尸身右手紧攥的拳头上。指节僵硬如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结着黑色的血块。
“掰开。”他开口，声音很轻。
守堂弟子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帮忙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掌。
掌心里攥着一截断裂的玉牌，边缘锋利，沾满了血。
沈清辞接过玉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云渺宗外门弟子入世历练的身份玉牌。苏砚，外门第七脉，三个月前领命下山，前往青州境内历练降妖。
“谁发现的？”沈清辞站起身，将那截玉牌收入袖中。
“巡山弟子在青州边界发现的。”守堂弟子咽了口唾沫，“苏师弟的遗体被抛在官道旁边，当地官府以为是寻常凶杀案，正准备定性。是巡山弟子感应到玉牌上的残存灵识，才……”
“抛在官道旁边？”沈清辞打断他，“邪修杀人，向来毁尸灭迹。将人扔在官道旁边，是怕没人看见吗？”
守堂弟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清辞没再追问，转身快步走向问心堂内殿。
殿中已经站满了人。
云渺宗七脉长老，除了正在闭关的四长老，其余六位都在。殿中气氛凝滞，几个外门执事垂首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清辞来了。”大长老陆鹤鸣坐在上首，面色沉凝，朝他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一个铜盘从案几上被推了过来，盘中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边缘烧焦，中央画着一道扭曲的符文，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清辞拿起符纸，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符文。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窜上来，又冷又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纸里面尖叫了一声，拼命往外钻。
他手指一翻，将符纸扣在掌心，灵力压制下去。
“噬魂符。”沈清辞抬眸，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北疆禁术，以活人魂魄为引，炼制邪器。三百年前就被各大宗门联手封禁了。”
殿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错。”陆鹤鸣点了点头，“苏砚身上的伤，就是噬魂符造成的。他的三魂七魄被人活生生抽走，只剩一副空壳。”
“北疆禁术，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外门弟子身上？”二长老周衍拧着眉，“苏砚不过炼气期的修为，有什么值得邪修用噬魂符来杀他？”
“不值得。”沈清辞将符纸放回铜盘，“所以杀他的目的，不是为了他本人。”
殿中一静。
“你的意思是……”陆鹤鸣看着他。
“苏砚是云渺宗弟子，死在青州官道旁边，尸身被人刻意暴露在世俗官府面前。”沈清辞声音平淡，“噬魂符是北疆禁术，世俗中人或许认不出，但修真界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正道宗门的弟子，被邪修用禁术杀害，这件事传出去，会怎样？”
周衍脸色变了。“流言。”
“正是。”沈清辞道，“将正道弟子之死与邪修禁术挂钩，再让世俗官府介入，把事情闹大。朝廷本就对修真宗门虎视眈眈，如今出了这种事，正好给了他们打压的借口。”
“好毒的心思。”五长老陈守拙冷声道，“借刀杀人。”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陆鹤鸣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
他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三日前，宗门典藏阁值守弟子清点典籍时，发现少了两卷书。一卷是《万宗名录》，一卷是《镇妖纪要》。”
这一次，殿中是真的炸了。
“典藏阁被盗？”
“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潜进典藏阁？”
“值守弟子是干什么吃的？”
“肃静。”
陆鹤鸣一抬手，殿中立刻安静下来。他看向沈清辞，“清辞，你来说。”
沈清辞看着那卷竹简，没有立刻开口。
《万宗名录》记载的是天下各大宗门的来历、功法传承、历代杰出弟子名册。
《镇妖纪要》记录的是云渺宗三千年来降妖除魔的实战要诀，其中包括数种对付邪修禁术的破解之法。
两卷书，一卷关于人，一卷关于术。
“内鬼。”沈清辞吐出两个字。
殿中又是一静，这一次静得落针可闻。
“典藏阁有七层禁制，外人不来，就算来了也闯不进去。”沈清辞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又移开，“能无声无息带走两卷典籍的，只能是宗门内部之人。”
“荒唐！”六长老赵元朗一拍椅子扶手，“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人偷自己的东西？”
“我只是说，外人进不来。”沈清辞语气平淡，没有反驳，也没有退让，“至于为什么自己人要做这件事，我暂时不知道。”
赵元朗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够了。”陆鹤鸣沉声道，“清辞分析的有道理。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内鬼，而是苏砚的事。消息已经压不住了，青州那边三日内必有官府的人来要说法。朝廷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
朝廷那边，一直想找云渺宗的把柄。
“陆长老。”沈清辞开口。
陆鹤鸣看向他。
“让我去。”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殿中长老们面面相觑，几个执事偷偷交换着眼色。
周衍皱了皱眉：“清辞，你身为首座，下山涉险，万一出了事——”
“苏砚的事，迟早要有人去查。”沈清辞打断他，“如今宗门弟子中修为最高，我去最合适。”
“你——”
“让他去。”陆鹤鸣抬手止住周衍，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辞，“但你记住，查案是查案，切莫卷入朝堂纷争。云渺宗立世三千年，靠的就是一个'避'字。你此番下山，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逞强，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可与朝堂中人有过多牵扯。”
沈清辞垂首：“弟子明白。”
陆鹤鸣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令递过去。
“拿着。这是宗主令，持此令可调动山下所有暗桩。若有危急，随时传讯回山。”
沈清辞双手接过，收入怀中。
“去吧。”
沈清辞转身，走出问心堂。
堂外天色阴沉，厚重的铅云压在山巅，远处雷声隐隐，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张噬魂符上的阴寒气息，冰冷刺骨。
北疆禁术。
内鬼盗书。
外门弟子惨死。
三件事，同时发生。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精心编排好的一出戏。
他攥了攥手指，松开，迈步走向云海山门。
三日后。
京城，宣阳坊。
沈清辞站在临河小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座灰墙黛瓦的宅院，微微皱眉。
院子不大，三面围墙，正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外就是宣阳坊的河。河边种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晃。
地方倒是清静。
“仙长，这院子是陆管事特意安排的，说是清净，适合仙长修行。”引路的小厮笑呵呵地道，“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照办。”
“不必了。”沈清辞淡淡道，“你回去吧。”
小厮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沈清辞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正中央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角种着几竿翠竹。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一间，格局简单。
他在石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截断裂的玉牌，放在桌上。
苏砚。
外门第七脉，炼气七层，性情老实，修炼勤勉，入宗三年从未犯过门规。三个月前领命下山，前往青州历练，第一封传讯符中说已经顺利抵达，第二封说遇到了一只作乱的狐妖，不难对付。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见到时，是一具被扔在官道旁边的焦黑尸体。三魂七魄被噬魂符抽空，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辞看着那截玉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苏砚最后一次宗门大比后，跑来问他剑法的样子。那个年轻人眼睛亮亮的，说话带着点紧张，但目光诚恳，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上。
“大师兄，这一招'流云回雪'我总是练不好，手腕怎么转都别扭，您能再给我看看吗？”
他当时正忙着处理宗门事务，随口说了句“自己多练几遍，找找感觉”，就走了。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苏砚最后一次问他剑法。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是后悔。
后悔没有用。
是提醒自己，要记得。
他睁开眼，将玉牌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向巷子尽头。
京城。
大靖帝都，天下权柄汇聚之地。
三百里外，云渺宗的山门还在云雾深处。三百里内，这座城里盘踞着他完全不了解的势力、规则、人心。
这里没有师父师兄，没有宗门禁制，没有三千年的清誉做后盾。
只有他一个人。
但沈清辞很清楚，苏砚的死，只是冰山一角。
北疆禁术重现，宗门典籍被窃，外门弟子惨死，三件事叠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巧合。
有人在暗中布局。
而他，已经走进了棋盘。
巷口一阵风吹过，柳条沙沙作响。沈清辞站在门口，白衣在风中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临下山前，掌门师尊说过的那句话——
“清辞，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邪修，不是妖魔，是人心。”
“邪修杀人，看得见刀。人心杀人，看不见刃。”
沈清辞垂下眼，转身走回院子。
院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进这座院子的同一天，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黑衣人正单膝跪地，低声回禀。
“大人，云渺宗的人已经进城了。”
“很好。”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丝玩味，“鱼，上钩了。”
黑衣人不敢抬头，又道：“还有一件事，顾府那边……”
“说。”
“顾府昨夜又秘密运了一批东西出城，往荒山方向去了。属下暗中跟了一段，发现押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人。”
阴影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不是人？”
“是尸。”黑衣人道，“赶尸术。南疆的邪术。”
又是沉默。
良久，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多了一丝极淡的、危险的笑意。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云渺宗，藏书阁第七层。
值守弟子正在例行清点典籍，手中毛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
忽然，他停住了笔。
册子上少了一卷。
除开已经被盗走的《万宗名录》和《镇妖纪要》，还少了一卷。
他记得很清楚，这一卷是——
《天机策》。
记载的是推演天机、窥探命数的秘术。
值守弟子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
值守弟子凝神运诀环视藏书阁一圈，发现门外的禁制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但书，确实不见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朝着长老议事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来人——来人啊——《天机策》不见了——”
夜色降临，乌云压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渺生祸 孤云辞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