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空信 四十七封空 ...
-
民国十六年,夏至。时雨声走了三个月,南京的梧桐绿得发暗。
向屿停仍坐在教室的窗边,仍是那个座位,但旁边空了。一尺宽的过道,像是一条河,现在宽得像一片海。他每日抄讲义,看窗外,看老槐的叶子在风中颤抖,像是一群绿色的蝴蝶,随时会被吹落。有时风大了,叶子真的落下来,打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便要愣很久,以为是谁在敲窗。
时雨声的课本还留在抽屉里。向屿停有时打开来看,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某年某月某日抄的半首词,字迹瘦削,收尾处微微上扬,像一把未出鞘的剑。他不敢多看,看了心口便发闷,像是有人在里面揉一团湿棉花。他把课本合上,推回抽屉,推得很深,深到他自己也再不敢去碰。
他去过西楼。在时雨声走后的第七日,夜里,他走到那扇门前,手停在半空,像那夜一样。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心跳得厉害,以为里面的人还在弹琴。但他没有缩回,他敲了门。门内没有琴声,没有影子,只有一个陌生的学生,狐疑地看着他:“你找谁?”
“时……”他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他找谁?时雨声已经走了,去广州,去北伐,去最危险的地方。那学生摇摇头,说这里住的是化学系的人,搬来才三天。向屿停道了谢,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他开始写信。第一封信,写了一个多月,涂涂改改,最终只有一句话:“声声,南京的槐花落了。”
他坐在城南那间租来的小屋里写。屋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腿是跛的,垫了一块瓦片。油灯的光在墙上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另一个人。他写了撕,撕了写,纸篓里堆满了团成一团的纸。他想写课堂上的趣事,想写老槐树又抽了新芽,想写他路过西楼时听到的琴声——后来才发现那是风穿过窗棂的声音。他想写的太多,但笔尖落在纸上,却重得抬不起来。最后他写了那句“槐花落了”,因为花落了,春天就过去了,而时雨声还没有回来。
信寄出去,没有回音。他不知道时雨声在哪里,广州很大,北伐军在移动,他把信寄到广州大学,寄到黄埔军校,寄到报纸上看到的每一个地址。每寄出一封,他便在日历上画一个圈,圈越画越多,像是一串没有尽头的锁链,把他锁在南京城里。
他不知道,那些信大多没有送到。有一封送到了黄埔军校,但时雨声已经离开,去了北伐前线。有一封送到了广州大学,被退回,写着“查无此人”。还有几封,在战乱的邮路上,不知所终。有一封甚至落到了水里,墨迹晕开,“槐花”两个字化成了一团蓝色的云,随江水漂去,漂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不知道,时雨声也写过信。第一封,从广州,写了整整十页,写黄埔的烈日,写北伐的号角,写“阿停,我每日都想你,但我不敢想,一想便写不了诗,拿不了枪”。那信纸被汗浸得发软,被泪晕得发皱。信寄出,被退回,写着“收件人迁移,新址不详”。时雨声把信烧了,在珠江边,看着灰烬被风吹进水里。
民国十六年,夏。北伐军到了南京。
向屿停站在街头,看着那些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举着旗,喊着口号,从城门涌进来。阳光很烈,照在军装上,照在枪杆上,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他寻找每一张脸,瘦削的,眉宇间有执拗气的,像时雨声的脸。他看得眼睛发酸,但他没有找到。
他不知道,三天前,时雨声确实在队伍中。他们经过了南京,但没有进城,直接开赴徐州。时雨声坐在卡车上,看着城门的方向,想:阿停在里面么?他想跳下车,跑进城,但军令如山,卡车没有停。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卡车颠簸,扬起一路黄尘,把南京城远远地抛在后面。
他们擦肩而过,隔着城墙,各自不知道对方也在看。
民国十六年,夏。清党。
时雨声在广州,被关进一所学校的礼堂,和几百个学生一起。礼堂很大,穹顶很高,以前这里放过电影,开过舞会,现在只剩下汗味、血味和恐惧的味道。他们说他是“反动分子”,但他不是,他只是读过几本马克思的书,只是写过几首诗。他辩解,但没有人听。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连回声都是冷的。
他被打了。拳头落在肋骨上,闷响,然后是剧痛。他弯下腰,看见自己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像是一串省略号。有人踩他的手,踩他的右手食指——握笔的手指,弹琴的手指。他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是一根枯枝被踩断。他躺在地上,看着礼堂的天花板,那天花板上有剥落的油漆,像是一张模糊的脸。他想:阿停,我再也不能弹琴了,再也不能写诗了。阿停,我要死了。
或许是上天保佑,时雨声没有死。一个同乡花了钱,把他保了出来。那同乡是个做小买卖的,识字不多,只说:“时先生,你莫再写那些东西了,写字的手,是用来吃饭的。”他躺在同乡的小屋里,养伤,三个月不能下床。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将死的茉莉。他试着握笔,但食指弯不了,笔杆在指间打滑,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试着弹琴,但按不住弦,琴声断断续续,像哭声,像那夜他在西楼弹的《广陵散》,弹到第七遍,等的人没有来。
他写了信,用左手,字迹歪歪扭扭:“阿停,我还活着,但我的手坏了。你不要等我,你不要……”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他看着那行字,“你不要等我”,这话说出来,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最后信没有寄出。他看着自己的字,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把信烧了,在珠江边,像上次一样。火焰舔着纸角,把“阿停”两个字先吞掉,然后是“我还活着”,然后是“你不要等我”。灰烬落在江面上,被鱼吞了,被浪打了,什么都不剩。
民国十八年,民国十九年,民国二十年,民国二十一年。四年,向屿停走了四个城市,写了四十七封信,寻了无数个日夜。
他先去了上海,在一家书局做校对,夜里住在阁楼,听楼下的电车当当当地响。他又去了广州,在黄埔军校门口站了三天,问每一个出来的学生,认不认识时雨声,但结果都是摇头。他去了武汉,病了,发烧,说胡话,喊时雨声的名字。房东太太要赶他出去,他给了她一枚银元——那是他最后的钱。她留下了他,但骂骂咧咧:“疯子,疯子。”
夜里,有人敲门。向屿停爬起来,以为是房东,但门一开,闯进两个强盗,拿着刀,要他的钱。他没有钱,只有那枚铜钱,挂在颈间。强盗扯断绳子,铜钱落在地上,一个强盗弯腰去捡,另一个拿刀抵着向屿停的喉咙。
“还有没有钱了?”强盗问。
“没有了,”向屿停说,“只有这个。”
强盗骂了一句,挥刀砍来。向屿停闭眼,但刀没有落到他身上——那个弯腰捡铜钱的强盗突然喊:“等等!”
他捡起铜钱,对着光看,“光绪通宝”磨得发亮,像是一面镜子。“这个,”他说,“我娘也有一个。”
他看着向屿停,看着他的脸,苍白,瘦削,眼睛很亮,亮得惊人。“你……”强盗问,“这个是谁给你的?”
“一个人,”向屿停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强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铜钱塞回向屿停手里,说:“走。”
“什么?”
“走,”强盗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他拉着另一个强盗,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像远去的鼓点。向屿停握着铜钱,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铜钱上还留着强盗的体温,是温热的。
他想:声声,你救了我。你用你给的铜钱,救了我。
他不知道,时雨声就在南京。他没有钱去别处,只能在城南赁了一间更破的小屋,替人抄书,写信,挣一点糊口的钱。他的右手食指弯不了,只能用左手,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抄的是《论语》,是《诗经》,是别人家的孩子要交的功课。他每日看报,看有没有向屿停的消息。他不知道向屿停去了上海,去了广州,去了武汉,去了重庆。他只知道,他没有收到一封信,没有等到一个人。
有时夜里睡不着,他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南京城的灯火。城南的灯火很暗,像是随时会熄灭。他想,阿停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忘了南京的槐花?是不是已经忘了那枚铜钱?他把手放在窗台上,左手,右手,右手食指僵硬地伸着,像是一根枯枝。
他们隔着半个南京城,各自活着,各自不知道对方也在找。
民国二十二年,春。向屿停在报上看到那首诗。
“又是江南二月天,故人何处不潸然。
当年槐下听琴夜,第七遍未成眠。”
他放下报纸,手在抖。他认出了那字迹,瘦削的,执拗的,像时雨声的人。他也认出了那意思——“第七遍未成眠”,那夜他弹了七遍《广陵散》,那夜他没有来,那夜他们都未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报纸上的墨字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只蚂蚁,爬满了整张纸。
诗下面有一个地址:上海,法租界,某街某号。
他不知道,这首诗是时雨声用左手写的,写了整整一夜,改了七遍。他不知道,时雨声把诗寄给报馆时,附了一句话:“若有人寻我,请告诉他,我还在等。”
向屿停买了船票。
(民国十六年至二十二年,分离六年,向屿停写了四十七封信,寻了四个城市,等了无数个日夜,救了一次命。时雨声写了七封信,烧了五封,寄了两封,等在同一座城。他们擦肩而过三次,隔着城墙,隔着街道,隔着半个南京城,各自不知道对方也在找。有些寻找,找到的时候,便是失去的开始。而那枚铜钱,救了向屿停一次,像是一颗心,跳动着,烫着,等待着某个时刻,被重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