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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芋泥、洋桔梗和二十岁(番外) 声声的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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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声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弄醒的。
那声音来自床下,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克制。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床帘缝隙里漏进一线走廊的光,昏黄,微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六点十五。十月二十三,霜降。
二十岁了。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那种剧烈的、鼓点般的快,而是像有人往胸腔里撒了一把碎石子,细细密密的,硌得他有些发痒。
床下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拉链被轻轻拉开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时雨声吸了吸鼻子——一股很淡很淡的甜香,从床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是蛋糕的味道。
时雨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起来。枕头是向屿停那件灰色卫衣,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向屿停身上的气息,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他没有立刻掀床帘,而是躺在床上,听着床下的动静。向屿停似乎在搬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吵醒他。
过了大概五分钟,床下的动静彻底停了。时雨声听见向屿停极轻地舒了口气,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醒了?”向屿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很清楚。
时雨声心里一跳。他掀开床帘,探出半个脑袋。向屿停坐在桌前,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圈只照亮了他面前的方寸之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精装版的,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你怎么知道?”时雨声哑着嗓子问。
“你呼吸变了。”向屿停合上书,抬头看他,“装睡和真睡的呼吸节奏不一样。”
“……你观察得真仔细。”
“对你一直这样。”
时雨声的耳尖在昏暗里红得发亮。他缩回脑袋,在床上磨蹭了两分钟,终于不情不愿地爬下来。秋天地板凉,他趿着向屿停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桌前。
然后他就看见了。
桌上放着一个六寸的蛋糕盒,淡蓝色的包装,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蛋糕盒旁边是一束花,用白色雾面纸包着,浅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个个小铃铛,在台灯的光晕里安静地开着。
洋桔梗。
时雨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生日快乐。”向屿停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雨滴敲在青石板上。
时雨声转过身,看着向屿停。向屿停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台灯的暖光,深不见底,却又很亮。
“你……”时雨声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向屿停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盒子,“先拆这个。”
时雨声接过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小,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他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质书签,长条形,顶端刻着一弯小小的月亮,下面是一行小字。
他凑近台灯看。
“声声慢,声声在。”
时雨声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银质冰凉,但被向屿停握在手里太久,已经染上了他的体温,触手温润。他反复摩挲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还有这个。”向屿停把桌上那本精装书推过来。
《唐宋词选》。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题签,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藏蓝色的墨水,字迹方正而克制,但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藏着一个克制的微笑。
“给声声:雨下了,总会停;你来了,就不走了。——阿停”
时雨声低着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把烫金的“唐宋词选”四个字照得闪闪发亮。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后湖,向屿停说“雨下了,总会停;人活着,总得继续”。现在他把后半句改了。
你来了,就不走了。
“阿停……”时雨声抬起头,声音闷闷的,“你这是犯规。”
“哪里犯规?”
“你不能一大早就让我哭。”时雨声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我待会儿还要上课呢。”
“那先吃蛋糕。”向屿停说,“吃完再哭。”
“谁要哭了!”
时雨声瞪他,但眼睛是弯的,嘴角也是翘的。他伸手去解蛋糕盒上的丝带,深蓝色的丝滑在指间穿梭,轻轻一拉就散开了。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六寸的芋泥蛋糕,奶油抹成星空的模样,深紫、浅蓝、银白,混在一起,上面撒着可食用的银箔,在台灯下像一片微缩的银河。
“星空款。”向屿停说,“老板说,适合送给……”他顿了顿,“适合送给重要的人。”
时雨声看着那片微缩的银河,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束洋桔梗。花束里插着一张淡蓝色的卡片,他抽出来,上面是向屿停的字:
“愿声声生生不息。”
时雨声捏着那张卡片,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却真的涌了出来,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阿停,”他说,声音里带着鼻音,“我感觉好幸福”
向屿停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着他在台灯下微微发红的鼻尖。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时雨声眼角的泪珠。
“以后也会一直幸福的。”
时雨声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他把手里的卡片按在胸口,像是按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这蛋糕,”他吸了吸鼻子,“现在能吃吗?”
“能。”向屿停从抽屉里拿出两根蜡烛,一根“2”,一根“0”,“但你得先许愿。”
“才六点半,”时雨声看着那两根蜡烛,“会不会太隆重了?”
“二十岁生日,”向屿停把蜡烛插进蛋糕里,用打火机点燃,“值得隆重。”
小小的火焰在昏暗的宿舍里跳动,把向屿停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时雨声看着那两点火光,忽然觉得二十岁的第一天,是从这片暖黄开始的。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许了什么?”向屿停问。
“不能说,”时雨声睁开眼,“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不问了。”
时雨声凑过去,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点蜡的气味,在台灯的光晕里盘旋了两圈,然后消散。
“切蛋糕。”向屿停把塑料刀递给他。
时雨声切下第一块,芋泥的紫色从奶油夹层里透出来,绵密,温柔。他把那块蛋糕放在向屿停手里,然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块。
“第一块给你,”他说,“谢谢你陪着我。”
向屿停接过蛋糕,没说话,只是低头吃了一口。芋泥的甜在舌尖化开,混着奶油的香,甜得恰到好处,不腻。
“好吃吗?”时雨声问,嘴角沾着一点紫色的芋泥。
“好吃。”向屿停说,伸手用指腹擦掉他嘴角的芋泥,然后送进自己嘴里,“甜的。”
时雨声愣了一下,耳尖瞬间红透。他低下头,狠狠挖了一大勺蛋糕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真的是越来越会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你教过很多。”向屿停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们坐在桌前,分着那个六寸的蛋糕。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灰蓝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和台灯的暖黄混在一起,在宿舍里酿成一种奇异的、温柔的光晕。时雨声偶尔抬头看看那束洋桔梗,浅紫色的花在晨光里渐渐显露出真实的颜色,不再像夜里那样朦胧,却更加鲜活。
“为什么买这个花……”
向屿停想了想,说:“因为你说洋桔梗素白,像真的。”
时雨声怔怔地看着他。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学校花展,他拉着向屿停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以为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向屿停记得每一个字。
“阿停,”他轻声说,“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废。”
“哪里废了?”
“我连你上周穿什么衣服都记不清。”
“你不需要记这些。”向屿停说,“你记《说文解字》,记唐宋词的意象,记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记你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喜欢怎么叠被子。分工明确。”
时雨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勺子,倾身过去,在向屿停的嘴角亲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芋泥香味的吻,很轻,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这是定金。”时雨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定金?”
“明年的定金。”时雨声说,“明年我二十一,你还给我过生日,这是定金。”
向屿停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不用定金,我也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