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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逢 重逢 ...

  •   向屿停踏上十六铺码头时,秋阳正烈。水泥地上还散落着鞭炮的碎屑,红彤彤的,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滚进码头缝隙里,和煤渣、瓜子壳混在一起。码头口悬着一条横幅,“庆祝胜利”,白布黑字,但墨汁没干透就挂上去了,顺着布纹往下淌。

      他穿一件蓝布长衫,是离开重庆前在朝天门买的,如今已经皱成一团。藤箱提在手里,轻得不像话——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单衣,半块裂开的端砚,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弄堂还在,但变窄了。两边搭满了违章建筑,木板和油毛毡拼的棚子,把路挤成一条缝。老梧桐没了,原地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上面贴着层层叠叠的招贴:寻人启事、房屋出租、治疗杨梅大疮的偏方。向屿停站在电线杆下,仰头看,阳光从纸页的缝隙里漏下来,刺得眼睛生疼。

      他去敲原来的门。开门的是一个胖女人,围着围裙,怀里抱着一只花猫,说:“找谁?这房子我租了四年了,没听说过姓时的。”

      他又去弄堂口。老王婶的豆浆摊子没了,变成了一家修鞋铺。修鞋匠是个独眼老头,手里的锥子正往一只破皮鞋里扎,头也不抬:“王婶?死了。前年冬天的事,冻死在阁楼上。她儿子?当兵去了,没回来。”

      向屿停站在弄堂口,摸出一支烟。他戒烟八年,在重庆的防空洞里又捡起来。烟是劣质的,辣嗓子,他抽了两口,掐灭在电线杆上,抬脚往街面上走。

      街面上乱得很。吉普车按着喇叭横冲直撞,车上坐着穿美式军装的接收大员。报童扬着号外跑过,喊着“严惩汉奸”的口号。有伤兵坐在马路牙子上,缺了腿的,瞎了眼的,面前摆着一只豁口的搪瓷碗。向屿停绕开他们,走进一家面馆。

      面馆还是那家,但招牌换了,从“老正兴”变成了“胜利面馆”。他要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汤是浑的,面条发坨,上面漂着两片薄得像纸的叉烧。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零钱。

      隔壁桌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正在谈论时局。

      “听说接收大员把仓库都封了,等着发国难财。”

      “管他呢,反正日本鬼子走了。哎,你知道前面巷口那个代写书信的时先生么?字写得不错,就是是个痨病鬼,咳起来吓人。”

      向屿停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筷子,面钱压在碗底,起身走了出去。

      前面巷口,他记得,从前是一家剃头铺子。

      巷口果然有个摊子。一张矮桌,桌面被墨汁浸得发黑,边角磨出了圆弧。桌后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左手握笔,正在写字。桌上摊着几张毛边纸,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赠难民”三个字,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

      向屿停走过去。脚步声近了,那人没抬头,只是说:“写信?两毛钱一封,加急三毛。春联五毛一对,讣告一块。写得多可以便宜。”

      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向屿停认得。他站在桌前,影子投在纸上,把“父母亲大人膝下”几个字遮了一半。

      那人终于抬起头——

      时雨声比八年前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像被人从里面凿空了一块。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蓬枯了的草。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裂了一道缝。灰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卷着,露出细得像柴棒的手腕。

      他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先是茫然,像看着一个普通的顾客。然后瞳孔慢慢收缩,镜片后面的眼皮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向屿停?”他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街上的车声盖住。

      “是我。”

      时雨声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团,墨水洇开,把“父母亲”三个字吞掉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墨团,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用右手去摸桌上的搪瓷杯。右手食指翘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像一截被折断后又勉强接上的树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滴在灰布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你回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回来了。”

      “从哪?”

      “重庆。武汉。成都。昆明。”向屿停说,“找了八年。”

      时雨声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左手的手指在桌沿上抠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咳。他捂住嘴,咳了一阵,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捂在嘴上。手帕是灰白色的,角上绣着一个模糊的“雨”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向屿停从前在南京买的。

      咳完了,他把手帕塞回口袋,抬起头,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找八年,傻不傻?”

      “傻。”向屿停说,“跟你学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时雨声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化了,变成一滩水,从眼角溢出来。他没出声,只是流泪,流得很安静,像屋漏,一滴一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小股,滴在灰布褂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向屿停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磨得发亮,中间方孔里系着的红绳已经褪成粉红色,像一根枯了的血管。

      “还在的。”他说。

      时雨声看着那枚铜钱,伸出左手,指尖碰了碰,又缩回去。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响。他绕出桌子,站在向屿停面前。

      他抬起左手,在向屿停脸上碰了碰。指尖粗糙,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从颧骨滑到下巴,又滑到鬓角,那里有一撮刺眼的白发。

      “老了。”时雨声说。

      “你也是。”

      时雨声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弯腰去收拾桌上的笔墨。动作很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他把毛笔插进一个豁了口的竹笔筒,把没写完的信纸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糨糊封了口。

      “收摊了。”他说,“跟我回去?”

      “好。”

      时雨声的住处在附近一栋石库门房子的阁楼上。楼梯窄而陡,木板朽了,踩上去吱呀响,像踩在骨头上。向屿停提着藤箱跟在后面,箱子蹭着墙壁,石灰皮簌簌地掉。时雨声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扶着墙喘口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阁楼上只有一间,斜屋顶,最低处要弯腰。里面一张板床,一张方凳,一个煤球炉子,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娃娃的脸白惨惨的,像敷了一层粉。

      窗下摆着一个小书架,是用木板和砖头垒的,上面放着十几本书,书脊朝外。向屿停扫了一眼,有《白香词谱》《李义山诗集》,还有一本《戴望舒诗集》,是启明书局当年出的版本,书角卷了。

      “坐。”时雨声把方凳擦了擦,递给向屿停,自己坐在床沿。

      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露出里面的棉絮,已经发黑。枕头边放着几个药瓶,没有标签,是西药,白色的药片。向屿停认出其中一种是止咳的,另一种是止痛的。床边还放着一个痰盂,里面有一点暗红的痕迹。

      “怎么过的?”向屿停问。

      “就这样过。”时雨声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大前门,烟支皱巴巴的,“抽烟么?”

      “戒了。”

      “戒了好。”时雨声自己点了一支,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码头失散后,我被送到了仁济医院。住了半个月,肺里的毛病犯了,走不动。等我能下床,船都开完了,路也封了。日本人进来,我就躲在租界里,抄书,代写,什么都做。后来租界也没了,搬到闸北,又搬到南市,再搬回来。就这么搬来搬去,搬了八年。”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阁楼里散开,像一层脏纱。

      “你呢?”他问。

      “武汉,重庆,昆明,成都。”向屿停说,“扛包,扫地,校对。登过报,贴过告示,问过无数人。没人知道你去了哪。”

      “我知道你在找。”时雨声说,眼睛看着墙上的年画,“我在报纸上看见过你的寻人启事,民国二十八年,成都《新民报》。我那时在成都,住在郊区的一个庙里,帮和尚抄经。看见了,想去找你,但走不动,咳血,躺了两个月。等我能走了,报馆说,登启事的人已经走了。”

      向屿停没说话,只是从藤箱里拿出那半块砚台,放在桌上。砚台裂着,“停”字在左,“雨”字在右,裂缝里积着灰。

      “碎了。”他说。

      “我知道。”时雨声说,“码头那天,我看见了。箱子飞出去,砚台砸在地上。我想去捡,但被人流冲走了。后来回去找,只剩碎片,我捡了一块。”

      他站起来,从书架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砚台碎片,上面正好刻着半个“雨”字。

      向屿停拿起自己那两半块,两块拼在一起,裂缝对不上。

      “对不上。”时雨声说,“碎了就是碎了。”

      “能粘。”向屿停说,“用鳔胶,或者用漆。粘起来,还能用。”

      时雨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咳起来。他弯下腰,用手帕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子咳出来。向屿停站起来,去拍他的背,拍了两下,时雨声直起腰,手帕上沾着一点暗红,像一滴陈年的墨。

      “粘起来也没用。”时雨声说,声音喘着,“漏墨。”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坐回床沿,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他掐灭,扔进床底下的破脸盆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向屿停,”他说,“你找了我八年,找到了。然后呢?”

      向屿停站在他面前,从高处看着他。时雨声的头顶在昏暗中泛着一层灰白,他的背佝偻着。

      “然后?”向屿停蹲下去,蹲在时雨声面前,让自己的眼睛和时雨声平齐。他伸出手,握住时雨声的左手,那手是凉的,瘦的,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柴,“然后不走了。你在哪,我在哪。”

      “我还是拖累。”

      “你不是。”

      “我咳血。”时雨声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发亮,“我住阁楼,我抽劣质烟,我代写书信一天挣不到一块大洋。向屿停,你三十八了,我也三十八了。我们没下一个八年了。”

      向屿停的手在他的手上收紧了,指腹摩挲着那些老茧和伤疤。

      “那就不找下一个八年。”向屿停说,“找剩下的日子。一天算一天。”

      时雨声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有抽回去。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冰凉,皱纹和茧子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两页旧纸被风吹得翻动。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是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庆祝什么。胜利已经一个多月了,但鞭炮声还没断,每天都有新的由头。红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阁楼的地板上跳了两下,又暗下去。

      时雨声忽然说:“你饿不饿?”

      “饿。”

      “我下面给你吃。挂面,加两个蛋。蛋是昨天买的,还新鲜。”

      “好。”

      时雨声站起来,向屿停也站起来。两人站在狭小的阁楼里,肩膀碰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他比向屿停矮了半头,头顶只到他的下巴。他伸出手,在向屿停的衣襟上掸了掸,掸掉一路沾的灰尘和烟灰。

      “蓝布长衫,”时雨声说,“你从前不穿这个颜色。”

      “重庆买的。”向屿停说,“耐脏。”

      “脱下来,我给你洗洗。袖口黑了。”

      “明天洗。”

      “现在洗。”时雨声说,语气很淡,但不容置疑,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你坐,我烧水。”

      他走到煤球炉子前,蹲下去,用火钳捅开炉膛,换了一块新煤球。火苗舔上来,把他的脸映得发红,也映出了他眼角的皱纹和凹陷的脸颊。向屿停坐在方凳上,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佝偻,肩胛骨从灰布褂子里突出来。但动作是利索的,生火,坐锅,倒水,从床底下摸出挂面和鸡蛋。

      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在锅里翻滚。时雨声站在锅边,左手拿着筷子,右手扶着锅沿。右手食指翘着,在蒸汽里一动不动。

      向屿停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手心,摩挲着。铜钱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焐了八年,方孔的边缘圆润得像一枚印章。

      “声声。”他叫。

      时雨声回过头,蒸汽把他的眼镜片蒙白了,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眼睛是清的,亮的,虽然周围有了皱纹,虽然眼底有血丝。

      “嗯?”

      “面别煮太烂。”向屿停说,“我喜欢硬一点。”

      “知道。”时雨声说,嘴角翘了翘,“你口味淡,少放盐。”

      “嗯。”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笑。但阁楼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像冻僵的肢体被慢慢焐热。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时雨声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开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子。他缩回手,放在嘴边吹了吹,又伸回去,继续用筷子搅面。

      向屿停把铜钱收好,放回口袋,贴着心口放着。他看着时雨声的背影,看着那缕从灰白头发里支棱出来的翘发,看着那截翘起的右手食指在蒸汽里划出的僵硬弧线。

      八年。重庆到上海。三十岁到三十八岁。黑发里掺了银丝,平整的脸上刻了沟壑,完整的砚台碎成多半。但有些东西还在——左手握笔的姿势,袖口磨出的毛边,面汤里少放盐的习惯,还有心口那枚被体温焐了八年的铜钱。

      时雨声把面盛进两只粗瓷碗里,撒上葱花,端到桌上。两碗面,热气腾腾的,在昏暗的阁楼里冒着白汽。

      “吃。”他说。

      向屿停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是硬的,有嚼劲,盐放得少,只有葱花的香。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

      时雨声坐在床沿,端着碗,吃得很慢。他吃两口,停下来,咳一声,用手帕捂一捂,继续吃。向屿停没看他,只是吃自己的面,但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和时雨声的咳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替着响。

      吃完面,时雨声把碗摞在一起,放在门后的木盆里,说明天洗。向屿停说我去洗,时雨声说不用,你坐着。

      天黑了。时雨声点上油灯,灯芯挑得很低。两人坐在灯下,一个坐在方凳上,一个坐在床沿,中间隔着那方碎成两半的砚台。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听着隔壁阁楼上夫妻吵架的声音。

      向屿停从藤箱里拿出一件衣裳,叠好,垫在方凳上,给时雨声当坐垫。时雨声说不用,向屿停说坐着,硬板凳硌骨头。

      时雨声坐了,没再推辞。

      夜深了。时雨声从床底下拖出一张凉席,铺在地板上,又抱出一床薄被,扔给向屿停。

      “你睡床。”向屿停说。

      “我睡地板。”时雨声说。

      “一起睡床。”向屿停说,“床挤,暖和。”

      时雨声看了他一眼,没争辩,把凉席收起来,把薄被铺在床上。床很小,两人躺下,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像八年前在弄堂里的小屋里那样,也像十七年前在钟英中学宿舍里挤在一张窄床上那样。

      时雨声的体温比向屿停低。向屿停从背后抱住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腿缠着他的腿。时雨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头搁在向屿停的臂弯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阿停。”

      “嗯。”

      “八年,你找得苦。”

      “不苦。”向屿停说,“找到了,就不苦。”

      时雨声没说话,只是握住向屿停的手,十指交缠,握紧了。他的手是凉的,但掌心有汗,湿漉漉的。向屿停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单薄的夏衫,一下一下,弱,但稳,像一口将竭未竭的泉。

      窗外,秋虫开始叫了,唧唧唧唧,从石库门天井的草丛里传来,不紧不慢。远处传来巡夜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敲得很远。

      时雨声在向屿停怀里动了动。

      直到窗外的天泛了白。

      (民国三十四年,秋。上海光复了,向屿停和时雨声重逢。在一间漏雨的阁楼里,吃着少盐的面,握着碎掉的砚台,像握着他们碎掉又拼起来的半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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