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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码头 失散 ...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
十六铺码头的日头毒得像烙铁,把水泥地烤出一层晃眼的光。向屿停站在栈桥的阴影里,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带着盐粒的凉意。他左手拎着藤箱,右手攥着两张船票,纸边被手心里的汗浸得发软,墨迹洇开,“太古轮”三个字晕成一团模糊的蓝。
“还有多久?”时雨声站在他身侧,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掉了一半。
“说是三点开船。”向屿停抬腕看表,表盘裂了一道缝,是前天收拾行李时磕的,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但前面那条船,说是两点的,到现在还没挪窝。”
时雨声没再说话。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是向屿停的旧衣裳改小的,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他左手搭在藤箱把手上,指节发白,不是用力,是虚脱。从弄堂到码头,黄包车走了四十分钟,他在车上咳了一路,用帕子捂着嘴,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码头上挤满了人。穿西装的,穿长衫的,穿旗袍的,也有穿短打、扛着铺盖卷的。说话声、叫骂声、孩子的哭声、轮船的汽笛声,混成一锅沸粥。靠近水边的地方,几个苦力正从驳船上卸货,木箱子上印着“军用物资”四个黑字,被太阳晒得发烫。一个穿卡其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货堆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让开!都让开!这是军需!挡路的抓起来!”
没人让。人群只是被苦力们粗糙的肩膀挤得往后退了退,像潮水撞在礁石上,碎成更乱的泡沫。
向屿停把时雨声往阴影里带了带,让他靠着一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有张撕了一半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苍蝇围着剩下的纸边打转。向屿停瞥了一眼,是市府贴的,说什么“局势平稳,市民勿要惊慌”,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昨天夜里,闸北方向传来的炮声,把弄堂里的玻璃窗震得嗡嗡响。
“喝水么?”向屿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启明书局”四个字,是之前发的福利。
时雨声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水是从家里带的,已经温了,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目光落在前面的人群里。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的脸憋得紫红,哭声被周围的喧哗压得断断续续。女人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两只皮箱,箱子上贴着旅馆的标签,“远东饭店”四个字已经蹭花了。
“陈老板他们走了么?”时雨声问。
“走了。”向屿停把杯子收好,“他说到了武汉给我们写信。”
“武汉……”时雨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地名确实存在。
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捅了的马蜂窝,嗡地炸开。向屿停踮起脚,看见栈桥尽头,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巡捕正拿着警棍,驱赶一群试图冲上舷梯的人。一个老太太摔在地上,蓝布包袱散开来,滚出几个馒头,被后面的人脚踩过去,碾成灰白的泥。
“往后退!往后退!”巡捕的哨子吹得刺耳。
向屿停下意识地把时雨声护在身后。时雨声的左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布料被拧成一团。向屿停感觉到那只手在抖,不是怕,是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
“没事。”向屿停说,头也没回,“不挤那边,我们从西舷梯上。”
他们沿着水泥柱子往后绕,避开主栈桥。西舷梯是货梯,平时走苦力和杂役,此刻也挤满了人,但比主栈桥稍好一些。向屿停一手拎着藤箱,一手反过去握住时雨声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凸着青筋,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跟紧我。”向屿停说。
“嗯。”
他们往舷梯的方向挪动。人群是活的,有推力和吸力,一会儿把他们往前送,一会儿又把他们往旁边挤。向屿停的手臂挡在前面,像一把钝刀,勉强劈开一条缝。时雨声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踩在水泥地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浅,很快。
“慢点……”时雨声在后面说。
向屿停放慢了脚步,但人群没有慢。后面有人推了一把,向屿停往前踉跄了一步,握着时雨声手腕的手滑了一下,只抓住了他的手指。那手指是凉的,湿的,带着汗。
“抓住!”向屿停喊。
时雨声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勾了一下,又一下。
西舷梯前站着两个穿蓝布短褂的船员,正在查票。向屿停把船票递过去,船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说:“这班船满了。舱位超了三十个,上不去。”
“什么?”向屿停的声音陡然硬了,“票是昨天买的,说好了三点!”
“三点是三点,可现在满了。”船员把票塞回来,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汗,“等下一班吧,明天,或者后天。反正现在上不去。”
后面的人群涌上来,撞在向屿停背上。他往前顶了一步,几乎贴到船员脸上:“我们买了票!二等舱!”
“二等舱也满了。”船员推开他,“看见没有,上面连甲板都站满了。你要么等,要么退票,别挡着道。”
向屿停还要争辩,时雨声扯了扯他的袖子:“算了。等下一班。”
“下一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向屿停转过头,额头上青筋突着,“而且票说退就退?现在退票,钱拿回来,还能买到下一班的票么?!”
时雨声看着他,眼睛是清亮的,但眼底有血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向屿停别争了。向屿停深吸了一口气,把船票塞回口袋,拉着时雨声退到一边,靠着货堆站着。
货堆上盖着油布,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桐油和霉味的气息。向屿停把藤箱放在地上,打开,从最底层摸出那个包着湿布的兰花根。布已经干了,兰花根皱缩着,像一团褐色的乱发。他皱了皱眉,把布重新浸湿,又塞回去。
“饿么?”他问。
“不饿。”时雨声靠着货堆,慢慢滑下去,坐在箱子上。他的脸在太阳底下白得发青,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他伸出左手,在向屿停眼前晃了晃:“给我颗糖。嘴里苦。”
向屿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玻璃纸包着,已经化了半边,黏糊糊的。这是前天老王婶给的,说是她孙子满月剩下的喜糖。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时雨声嘴里。时雨声含着,腮帮子鼓出一块,像只囤食的松鼠。
“甜么?”向屿停问。
“黏牙。”时雨声说,嘴角翘了翘。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眼前的人流。太阳往西斜,把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口。远处,江面上泊着几艘轮船,有英国的,有日本的,船身上的油漆被太阳晒得发脆。最外面那艘挂着日本旗,旗子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红圈圈在白布上,像一只独眼。
忽然,一声尖利的啸叫从天上划下来。
起初没人反应过来。那声音太尖,太细,不像人间的声响。向屿停抬起头,看见天边有几个黑点,排成一字,正往闸北方向飞。黑点后面拖着淡淡的烟迹,像谁用毛笔在蓝天上抹了几道灰。
“飞机……”旁边有人喃喃地说。
然后,爆炸声来了。
不是一声,是连串的,闷雷一样从北边滚过来,地面在脚下颤。货堆上的油布被震得簌簌响,几只麻雀从栈桥底下扑棱棱飞起来,尖叫着冲向天空。人群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喧哗。
“炸弹!炸弹!”
“跑啊!”
“我的孩子——”
向屿停的反应很快。他一把抓起藤箱,另一只手去拉时雨声。时雨声已经站起来了,但腿在发软,左手撑着货堆,指节发白。他的糖从嘴里掉了出来,滚在地上,被一只脚立刻踩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走!”向屿停吼道,声音被周围的尖叫撕碎。
他们被人流裹挟着,往码头的出口涌去。但出口太小,人太多,前面堵住了,后面还在推。向屿停把藤箱举过头顶,右手死死抓着时雨声的手腕。时雨声跟在后面,脚步踉跄,长衫的下摆被踩了好几脚,布料撕裂的声音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向屿停——”时雨声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声和人群的嚎叫吞掉。
“别松手!”向屿停回头喊。
他们像两片叶子,被洪水冲着,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向屿停看见前面有个空隙,是两条货堆之间的夹道,他拽着时雨声往那边挤。夹道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呕吐,旁边是他的妻子,高跟鞋掉了一只,光着脚,满脸是泪。
“进去!”向屿停把时雨声推进夹道,自己用后背挡住涌来的人群。
时雨声靠在货堆上,弯着腰,剧烈地咳起来。这次咳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向屿停腾出手,去拍他的背,拍了两下,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热——时雨声咳在手帕上的,不是痰,是血。
“声声!”向屿停的声音变了调。
时雨声摆摆手,把帕子攥紧,塞进长衫内袋。他的脸咳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突着。他直起腰,抓住向屿停的手臂:“没事……走……离开这儿……”
天上的啸叫声又来了。这一次更近,更尖,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人群发出一阵更恐怖的嚎叫,往四面八方炸开。向屿停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撞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像一堵墙倒下来。他被撞得往前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藤箱脱手飞出去,砸在货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声!”向屿停爬起来,回头。
时雨声不见了。
夹道口挤满了人,像塞子一样堵得严严实实。向屿停的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扫,扫过每一张脸:戴眼镜的,穿旗袍的,扛铺盖的,抱孩子的。没有时雨声。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消失了。
“时雨声——!”向屿停喊,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没人应。周围全是哭喊和奔跑的脚步声。
向屿停往夹道外挤,肩膀撞在一个胖男人的背上,被撞得弹回来。他不管,再挤,用手肘顶,用膝盖拱,像一条逆流的鱼。终于挤出夹道,到了主栈桥,人群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漩涡,往出口方向旋转。向屿停站在漩涡边缘,踮着脚,目光越过无数头顶,往每一个方向搜寻。
“时雨声——!”
他往左边跑,撞开两个人,抓住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背影,扳过来——不是,是个陌生的中年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他松开,往右边跑,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正扶着栏杆喘气,他扑过去,扳住那人的肩膀——也不是,是个年轻学生,嘴角流着血,是被人踩的。
藤箱还在夹道里,但他顾不上。那枚铜钱在贴身口袋里,贴着他的心口,硌得生疼。
他往栈桥尽头跑,那里是舷梯,人群正疯狂地往上涌。他挤到舷梯口,抓住栏杆,对着船上喊:“时雨声——!时雨声——!”
船上全是人,甲板上,舱门口,甚至连烟囱旁边都站着人。他们低头看着他,眼神麻木,像看着一只被潮水困在岸边的鱼。没有人回应。
又一声爆炸。这次在更近的地方,江面上腾起一根水柱,落下来,把栈桥上的人淋得透湿。人群发出一阵更凄厉的尖叫,往舷梯上冲得更猛了。向屿停被挤得贴在栏杆上,肋骨生疼。他看见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就是刚才抱孩子的那个——被挤得松了手,婴儿从怀里滑落,掉进江水里,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啼哭,就被浑浊的黄褐色吞没了。
向屿停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转身,逆着人流,往码头的另一边跑。那里是货场,堆着更多的军需物资,苦力们已经跑光了,只剩下散落的木箱和麻袋。他踩着木箱子跳过去,膝盖的旧伤被震得发麻。
“时雨声——!”
他喊得嗓子出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货场尽头是围墙,墙根下长着杂草,草已经枯黄了,被无数双脚踩得趴在地上。墙根下坐着几个人,是跑不动的老人,正张着嘴喘气,像离水的鱼。向屿停一个个看过去,没有时雨声。
他往回跑,跑到刚才的夹道。藤箱还在,翻倒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半:书、衣裳、砚台。砚台碎了,裂成两半,“停雨”两个字被劈开,“停”字在左,“雨”字在右。那盆兰花根滚在角落里,干缩成一团,像一团褐色的乱发。
向屿停蹲下去,把东西胡乱地往箱子里塞。他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一本书。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铜钱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铜钱是温热的,磨得发亮,方孔的边缘硌着掌纹。
他站起来,再次冲进人群。
这一次他往出口方向去。出口处更乱,黄包车、汽车、人力车,把窄窄的马路塞得水泄不通。一个穿巡捕制服的人正拿着警棍,胡乱地挥舞,打在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年轻人惨叫一声,蹲下去。向屿停绕过他们,跑到街角,那里有一家杂货铺,门口站着几个人,正仰头看天。
“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么?”向屿停抓住其中一个,“这么高,很瘦,右手……右手这样——”他比划了一下翘起的食指。
那人摇摇头,挣脱他的手,跑了。
向屿停站在街心,茫然四顾。南京路的方向传来更密集的爆炸声,黑烟升起来,把夕阳遮住了半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江水的腥气。
他往回走,走回码头。栈桥上的人少了些,都跑散了,或者已经上了船。那艘太古轮正在起锚,汽笛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烟囱里冒出浓黑的烟。向屿停跑到水边,对着船喊:“时雨声——!”
船缓缓离岸,甲板上的人挤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有人挥手,是告别,也是庆幸。向屿停站在栈桥尽头,看着船身一点一点地离开,江水在船舷上翻出浑浊的浪花。
他没有上船。票还在口袋里,两张,被汗浸得发软。
“先生!先生!”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向屿停猛地回头。是一个苦力,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正指着货场的方向:“你是不是找人?瘦瘦的,穿灰衣裳?”
“是!”向屿停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在哪?”
“刚才往那边去了,被人流冲倒的,咳得厉害,吐了一地血。”苦力说,“后来……后来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像是红十字会的人,把他抬走了。往那边,救护车,往租界方向去了。”
向屿停的手松了松,又攥紧:“抬去哪了?哪个医院?”
“不知道。”苦力摇头,“乱成那样,谁分得清。可能是仁济,可能是公济,也可能是临时救护站。”
向屿停松开他,往苦力指的方向跑。但那里只有更多的混乱,更多的烟雾,更多的人在奔跑。救护车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混着尘土,变成一片肮脏的褐色。
他站在那滩血迹旁边,喘着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来。他慢慢蹲下去,伸手,指尖触到那片褐色的痕迹。血是凉的,已经干了,黏着尘土,粗粝得像砂纸。
铜钱在他手心里硌着,方孔的边缘切进肉里。
远处,又一轮爆炸声滚过来,这次更近了,地面在脚下颤抖。向屿停站起来,把铜钱塞回口袋,拎起藤箱——箱子已经空了半,书丢了大半,衣裳只剩一件,砚台碎成两半。他抱着箱子,往租界方向走,脚步很快,但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南京路上,店铺的门板大多已经上了,只有几家西药房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是买绷带和碘酒的。向屿停一家一家地问:“有没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病人?很瘦,右手食指弯不了,咳血——”
没有。仁济医院门口挤满了伤兵,担架从马路上一直排到台阶上,血顺着担架的缝隙淌下来,把石阶染成暗红色。公济医院的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惨叫声,是有人在没麻药的情况下取弹片。临时救护站搭在教堂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头部,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小鞋。
向屿停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没有时雨声。
天黑了。路灯没亮,也许是电线被炸断了。整个上海城南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北边天空被火光映得发红,像一块烧红的铁。向屿停坐在教堂台阶上,藤箱放在脚边。他打开箱子,把碎成两半的砚台拿出来,拼在一起,“停雨”两个字对不上,中间裂着一道缝。
他抱着砚台,坐在黑暗里。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五日。他们在十六铺码头失散,像两滴水落入黄河,被时代的浪卷向不同的方向。向屿停后来辗转去了武汉,又去了重庆,在书局的仓库里打杂,夜里睡在防空洞旁边的草棚里。他找时雨声,登过报,写过信,问过每一个从沦陷区来的人。没有回音。
那枚铜钱一直在他贴身口袋里,磨得更亮了,方孔的边缘被体温焐得圆润。碎成两半的砚台用布包着,放在箱底,从武汉带到重庆,又从重庆带回上海。“停雨”两个字始终对不上,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而时雨声,被红十字会抬走后,究竟去了哪家医院,究竟有没有上船,究竟活没活过那个七月——这些问题,向屿停要用八年时间去寻找答案。八年后,当他终于回到上海,弄堂里的梧桐已经高过屋顶,老王婶死了,杂货铺变成了粮店,启明书局的招牌换成了“新华百货”。
物是人非。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夜,向屿停坐在教堂的台阶上,怀里抱着裂开的砚台,听着北边传来的炮火声。一枚铜钱贴在他心口,硌得生疼。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只有被火光映红的云,像一块烧红的铁,像谁把一整个时代都放在炉子上烤。
烤干了眼泪,烤哑了喉咙,烤得两粒尘埃在热浪中分离,再也找不到彼此。)
痛痛痛痛痛,应该还有3-4章左右就正文完了,想看我写什么番外呀,可以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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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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