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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师兄来了 苏眠是被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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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刺醒的。
鼻腔里弥漫着那种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漂白剂和碘伏的气味,像一块湿漉漉的毛巾捂在脸上,呼不干净也吸不顺畅。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秒,视野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像有人拿手电筒直直地照她的瞳孔。
她眨了两下眼,等焦距慢慢恢复。
VIP病房。
单人间的天花板比普通病房高出一截,墙角挂着一台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成“咔嗒、咔嗒”的节拍。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斑。
她偏了偏头。
然后看到了陆寒川。
他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后背靠着椅背,头歪向一侧,下巴几乎抵到锁骨的位置。他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松了,搭在肩膀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和一小段晒痕。
他睡着了。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他的左手搭在床沿边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缝间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不是他的血。
是她昨晚砸碎玻璃时划破手掌留下的。
苏眠盯着他睫毛看了三秒。
然后感觉到背部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麻醉药效过去之后、伤口开始苏醒的感觉,像有人拿一块烧热的铁板慢慢贴在她的后背上。她试着动了一下肩膀,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扭头看了一眼输液架。一袋葡萄糖盐水挂在上面,透明的滴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针头埋在她的左手手背里,用医用胶带固定着。她抬手想自己拔掉——手还没碰到针头,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陆寒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带着刚睡醒时的那种微湿和混沌,但他的手指扣得很稳,不重,但精准地卡在了她手腕内侧的关节上,让她没法再往前伸。
“你拆弹的手用来拔针太浪费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混合着刚睡醒的低沉,“叫护士。”
苏眠的手停在他掌心里,没抽:“不用,我自己能拔。”
“我知道你能。”陆寒川没松手,“但我不让你自己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解释,没有道理,就是一句陈述句。
苏眠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苏眠先移开了目光。
“行,你叫护士。”
陆寒川松开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只说了六个字:“VIP 3,要拔针了。”
挂断电话。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从窗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床头柜上那张病历记录单的边角,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苏眠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她的名字和诊断结果:右肩胛骨外侧线性撕裂伤,缝合十三针,无骨折。
十三针。
她在那块碎玻璃飞进来的时候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陆寒川的半张脸。她当时没觉得疼,肾上腺素把所有的痛觉都压了下去,直到凌晨三点多被推进急诊缝针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护士来得很快。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动作熟练地将输液管上的调节阀拧到关闭状态,然后撕开医用胶带,一手按住她的手背皮肤、一手捏着针头根部,平稳干脆地一拔。针头脱出的那一瞬间,有一滴深红色的血珠从针眼处渗出来,护士拿棉球压住,又用胶带固定好。
“好了,今天不需要再输液了。伤口不要碰水,明天换药。”护士叮嘱了几句,推着治疗车出去了。
病房门被重新关上。
苏眠活动了一下被输液针扎了大半夜的左手,手背上的针眼周围有一小片青紫,按下去有点发硬。她没在意,用右手撑着床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寸,后背上的缝合线就扯一下皮肉,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鱼线从皮肤下穿过,每动一下那根线就收紧一分。
陆寒川站起来,伸手想去扶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他大概是想到了她后背上的伤,不知道该碰哪里才能不弄疼她。他的手最终落在了她手边的床单上,帮她拽平了一下被角。
“你睡了一整夜。”他坐回椅子上,“医生说你失血量不算大,主要是震荡伤。”
苏眠没接他的话。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未读消息:17条。
其中有三条是顾辰发的,被她扔进了静音免打扰列表——这人凌晨两点四十分发了一条“我到楼下了”,四点半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我上来了”,五点钟又发了一条“我跟护士确认了你没事,楼下等你”。
最后一条是七点零六分发的:“我真的上楼了。”
苏眠看完消息,抬起眼皮,对陆寒川说:“你先出去一下。”
陆寒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
“你确定你现在能自己穿衣服?”
“我可以。”
陆寒川看了她两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走到窗边,“唰”的一声把窗帘全部拉上了。日光被遮光布的深蓝色挡在外面,病房里瞬间暗了一个色调。他没有出去,而是转过身,背对着她,靠在窗台上。
“我不看你。”
苏眠没说话。她从床头柜的储物格里抽出医院备好的那套干净病号服,慢慢掀开被子,开始脱身上那件被血和消毒液浸透了大半的旧病号服。动作很慢,每抬一下胳膊,后背的伤口就像被一根无形的针重新刺穿一次。她咬着下唇,没发出声音,只有布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响。
后背上的纱布和病号服粘在一起了。她撕下来的时候,纱布和皮肤连接的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啦”声,像撕一块贴了很久的创可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团被血浸透了一半的旧纱布,把它卷起来放进了床头的医用废物袋里。
新的病号服套上去的过程更困难。她先把左手穿进去,然后是右手,慢慢把领口拉到脖子上。背后的布料蹭过缝合线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动了大概五秒钟,等那股尖锐的疼痛感从神经末梢消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才开始继续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需要帮忙吗。”陆寒川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他没有回头。
“不需要。”
苏眠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把被子重新盖好。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鬓角的头发有些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好了。”
陆寒川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有些发白,唇纹干燥得像缺水的河床。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背上,针眼周围的淤青又扩散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把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运动背包,肩上还挂着一件半湿的外套。他的眼睛在病房里迅速扫了一圈——落在苏眠身上,又移到陆寒川身上,然后定格在那个位置上不动了。
顾辰。
“我到楼下了。”他走进来,把运动背包往床尾的空椅子上一扔,目光还钉在陆寒川身上,“你在,正好。”
他那句“你在,正好”说得像在说“你欠我钱,正好”。
陆寒川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顾辰走到苏眠床边,弯下腰,视线压到和她平齐的位置,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这么差,失血多少?医生怎么说?缝了多少针?”
“十三针。”苏眠回答得很简短,“右肩胛,没伤到骨头。”
“十三针?”顾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那块玻璃再偏一点就扎到肺了你知道吗?”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掀苏眠背后的病号服领口想看伤口,“给我看看缝得怎么样——”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陆寒川截住了。
陆寒川从窗台边走过来,几乎是瞬移到了床边,一手扣住了顾辰的手腕。他扣的位置和昨晚扣苏眠手腕的姿势一模一样——关节内侧,静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力道精准到像量过尺寸。
“她刚缝完针,你别碰她伤口。”陆寒川的声音冷得像隔夜的白开水,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顾辰偏头看着他:“我是她师兄,我有她家属签字权。”
“医院备案的紧急联系是我。”
“那是她公司填的资料,又不是她本人填的。”
“她有填过你的名字吗?”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了。火花不明显,但气场像是两块磁铁的同一极,隔着一臂的距离互相推拒。病房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两度,连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都显得冷了几分。
苏眠靠在床头,看着这两个男人像两只护食的猫一样互相盯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她垂眼看了一眼杯底——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柠檬片沉在水底,是她还昏迷的时候陆寒川放的。
她不说话了,低头小口喝水。
顾辰率先收回了手。他从陆寒川的钳制里抽回手腕,活动了一下被扣住的关节,然后从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直接递到苏眠面前。
“你要的东西。”他的语气正经了几分,“毒源线索,还有三十年前的嫌疑人名单——你爸当年写的。”他最后那句“你爸当年写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知道的事。
苏眠接过U盘的动作没有犹豫。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指腹在它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一下——外壳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1993年6月14日。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顾辰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轻轻搭上去的那种抓——是结结实实扣住了,掌心贴着皮肤,拇指压住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她手腕上的骨头有点被捏疼了。
“走。”顾辰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师父让我带你回去。这里不安全,昨晚的炸弹只是一个警告——下一颗不会装在通风管道里了。”
苏眠没挣脱,也没说话。
“松手。”陆寒川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锋利。
顾辰没看他,依然盯着苏眠:“你谁?”
“她合约男友。”陆寒川的回答简短到像在报工号。
顾辰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嘴角挑起一个极浅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合约?眠眠你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自己了,连谈恋爱都要签合同?”
苏眠抬眼看他。
然后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顾辰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像拆一个打结的鞋带。掰完之后,她把手抽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然后把屏幕翻转过去对准顾辰的脸。
顾辰低头一看。
表情凝固了。
照片里,顾辰坐在一家火锅店里,面前摆着两盘毛肚和一打啤酒,他左边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生,右边坐着一个穿粉色卫衣的短发女生。三个人挤在同一张长条卡座上,顾辰的左手搭在白裙子女生身后的椅背上,右手拿着啤酒杯正和粉卫衣女生碰杯——画面构图和谐得像一张大学社团聚餐合影,但拍的角度很微妙,看起来像是“左拥右抱”。
“师兄你脚踏三条船还有脸管我?”
顾辰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那是我表妹!两个都是我表妹!”
“你有四个表妹,上个星期你说你在陪表妹逛街,结果我看到了你和她——”苏眠用手指点了点照片里白裙子女生的脸,“——在西餐厅切牛排的照片。”
“那个也是我表妹!”
“你表妹怎么那么多。”
“我妈有六个姐妹!我这是家族遗传!”
苏眠不为所动,把手机屏幕熄了,塞回枕头底下。她转头看向陆寒川,伸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端过来的粥——白粥,表面浮着一层微黄的米油,几粒枸杞零星地散在粥面上,还冒着热气。
“这粥哪来的。”她问。
“医院的食堂早上五点就有了。”陆寒川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你几点去买的。”
“你不用管几点去买的,喝不喝。”
苏眠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陆寒川手里把粥碗端过来。白瓷碗壁被粥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烫,她端着碗沿,低头吹了一口热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粒已经熬化了,入口即化,稠而不腻,带着米油特有的那种绵润的甜。枸杞的甜味也渗进了粥里,不是用糖调出来的那种人工甜,是天然的、温吞的、养胃的味道。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顾辰站在旁边,看着苏眠端着陆寒川买的粥、一口一口地喝,表情复杂得像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他都喂到我嘴边了,你让我走?”苏眠放下勺子,抬头看着顾辰,语气非常坦诚,“师兄,你走吧,我没事。”
顾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俯下身,凑到苏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东西别让任何人碰,包括你那个合约男友。我今晚再联系你。”
他直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运动包,大步走出了病房。门没关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床尾的病历登记表哗啦翻了几页。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寒川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关严了,“咔嗒”一声,锁扣咬合。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重新透进来。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线,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他拿起床头柜上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刀在他手里很稳,苹果皮从他指尖滑下来,一长条,不断。他削完最后一截皮,把苹果递给苏眠。
苏眠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味道一下子冲散了嘴里残留的消毒水和粥的混合味。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看向陆寒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刀的手没放下,就那么垂在膝盖上。
“他是医毒世家的人。你也是。”陆寒川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那三十年前的毒……你家传的配方被偷,下手的人很可能就在陆氏高层。”
苏眠的手指停在了苹果上,指腹按在白色的果肉上,微微凹陷下去。
“你不怕我才是凶手?”她问。
陆寒川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到苏眠觉得他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果盘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苹果汁,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昨晚把我脑袋摁进墙角挡碎玻璃的时候,那个角度你自己会重伤。”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不带任何感情修饰,“凶手不会这么救人。”
苏眠咬了一口苹果。
甜得眯起了眼。
她靠在枕头上,把苹果啃到只剩一个核。陆寒川从她手里把果核接过去扔进了垃圾桶,又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擦了擦手指和嘴角,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空。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苏眠拿起手机。
U盘里的嫌疑人名单已经被她导入了本地文件,正在用加密软件逐行解密。第一个名字的加密层被解开了,黑色的背景上,白色字体的名字缓缓浮现出来——
【陆正霆】,陆寒川的父亲。
苏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滑动。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陆寒川。
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着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来电人显示:爸。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压地砖发出骨碌碌的响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陆寒川没有接那个电话。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