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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奥斯塔山谷的百合 三天后,意 ...

  •   三天后,意大利,奥斯塔山谷。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主路拐进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碎石小道。小道两侧是高大的落叶松,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个不规则的拱形,把午后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像一地碎金。空气里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花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更清淡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甜味。

      苏眠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整理,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碎石路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陆寒川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他的伤处还缠着绷带,但动作已经看不出明显受限。后座的顾辰正在用平板电脑扫描周围的信号频谱,林薇薇靠在后座的另一侧车窗上,眼睛半闭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比出发时好了一些。

      “前方五百米右转,”顾辰看着屏幕上的地形图,“再往前就是修道院的围墙了。”

      苏眠没有回答。

      陆寒川踩下刹车,车速从六十降到二十,缓缓转过弯道。转过弯道的那一刻,视野突然开阔了——碎石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堵灰白色的石墙,墙高三米左右,墙体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和墙面几乎融为一体,只在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茎。石墙正中央是一扇铁门,铁门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锈迹和雨水侵蚀后留下的痕迹,门环是两个铁质的百合花环,做工粗糙但有一种质朴的美感。

      陆寒川把车停在铁门前十米处,熄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消失后,周围变得异常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水流的声响。苏眠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站在车前,看着那扇铁门,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铁门的锁没有锁死——只是一根铁链松松地缠绕在门环上,搭扣没有扣紧,像是主人并不担心有人闯入。她伸手把铁链取下来,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推开铁门时铰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叽——”的呻吟。

      门内是一个花园。

      花园不大,大约一百平米见方,四周被石墙包围着。花园里种满了百合花——白色的、粉色的、淡黄色的,还有一些是罕见的深红色。百合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花蕊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金色花粉。

      花园正中央有一片被百合花环绕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白色的铁艺桌子和两把椅子。旁边的花坛边缘,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绿色的园艺剪,正在修剪百合花的枯叶。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刀下去之前都会仔细端详片刻,剪刀的刀刃贴着叶片的根部剪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把剪下来的枯叶放进脚边的竹篮里,竹篮里已经装了半篮剪下来的残枝败叶。

      苏眠的脚步在花园入口处停住了。

      三米。

      她和那个女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米。

      女人的背影看起来和照片里一模一样——肩膀的弧度、脖颈的线条、坐姿时微微前倾的习惯,连她低头时头发从耳后滑落的动作,都和记忆里母亲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只是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像秋天草丛上落了一层薄霜。脸上的皮肤松弛了不少,但轮廓还在,眉眼还在,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还在。

      苏眠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声音挤不出来。她试了两次,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穿过百合花丛,落在苏眠脸上。目光是温柔的一一温柔的、平静的、带着一丝温和的疑惑,像是看到一个迷路的孩子走进自家花园时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

      “迷路了吗?要不要喝杯茶?”

      苏眠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样,只是更轻了一些,更慢了一些——像是经过岁月打磨之后,被磨掉了一些棱角和硬度,变得更加柔软。但音色没有变,尾音上扬的习惯没有变,说“要不要”两个字时嘴唇微微嘟起的动作也没有变。

      她不认得她。

      苏眠的目光和她母亲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大约两秒。然后一个女人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大约六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块面粉渍。她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用一个木质的发簪固定住,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从容。

      “我是这里的院长嬷嬷,”她说,语气温和但没有什么温度,“抱歉,我们不接受任何外来的探访。”

      她走到花园中间,站在苏眠和那个女人之间,身体微微侧向苏眠,用身体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她二十年前被人送到这里来的时候,重伤加失忆,什么人都不记得了。二十年来,她在这里生活得很平静——浇花、晒太阳、偶尔帮厨房摘菜。她不需要别人来打扰她。”

      苏眠看着院长嬷嬷,没有动。

      “我需要见她,”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她是我母亲。”

      院长嬷嬷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的复杂表情。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不管你是谁,”她的声音变得略微硬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她有创伤后失忆症。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你站在她面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你强行要她‘记起来’只会给她带来痛苦——而你所谓的‘记忆’,对她来说可能是一场灾难。”

      她的目光扫过苏眠身后的陆寒川和顾辰,然后回到苏眠脸上。

      “她在这里很安全。你们会把她拖回危险里。”

      苏眠没有回答。她越过院长嬷嬷的肩膀,看了一眼花园里正在把一株垂下来的百合花的茎扶正的头发花白的女人。

      “我留下来。”

      院长嬷嬷皱了一下眉。

      “这里不收留外人。”

      “我不需要收留。”苏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帆布包,展开,是一张轻便的防潮垫,“我在花园里待着。不进屋。不打扰。只待在这里。”

      院长嬷嬷看着她,目光沉默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随你。”她转身往回走,“但别指望她会想起什么。”

      那天下午,苏眠没有和母亲说一句话。

      她坐在花园角落里的一棵老橡树下,把防潮垫铺在草地上,靠着树干,安静地看着母亲在花园里忙碌。母亲先浇了浇东边那一排白色百合花,然后转到西边用园艺剪修剪了两株枯死的花枝,然后坐到铁艺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茶。

      阳光从她的头顶移到她右侧,再移到她的正前方。影子从短变长,从她的脚下延伸出去,在草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黑色轮廓。

      陆寒川坐在苏眠旁边,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随身带的电子书,但一直没有翻页。顾辰在花园外围的围墙上装了几个微型运动传感器,回到车上做数据监控。林薇薇坐在车尾的后备箱边缘,用一台旧手机在刷什么。

      夜幕降临时,母亲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走进屋子。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然后灯光也熄灭了。

      苏眠依然坐在树下。

      “去车里睡。”陆寒川说。

      “我不困。”

      “你在发抖。”

      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地颤抖,不是冷的颤抖,是一种从内部持续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她把手指攥成一个拳头,用力压在自己的膝盖上,但颤抖从手指传递到了手腕,再从小臂传递到了肩膀。

      陆寒川没有说话。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披在她肩上。衣服内侧还带着体温。然后他靠回树干上,没有再说让她回车里去的话。

      第二天清晨,晨光刚从天际线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母亲又出现在花园里了。

      她穿着前一天同样的那条浅灰色的裙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到铁艺椅子上看花。晨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苏眠从防潮垫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的花坛边,蹲下身,拿起另一把园艺剪,开始修剪百合花的枯叶。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还在?”

      “我喜欢这里的花。”苏眠说。

      母亲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蹲在花坛边,各自修剪各自面前的花枝。剪刀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交替响起——咔嚓、咔嚓、咔嚓——像一段简单重复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一整个上午,苏眠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在母亲身边,和她一起浇花、松土、把那些被昨天的风刮歪的花枝扶正,插上一根细竹竿固定。她的动作和母亲同步——当母亲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她也停下来;当母亲换到另一片花坛的时候,她也换过去。

      母亲偶尔会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像在看一只突然出现在自家花园里但又不让人讨厌的流浪猫。

      第三天下午,阳光比前两天更烈。

      母亲坐在铁艺椅子上,摘下一朵开得太久的百合花放在掌心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发黄,她用手指把蔫了的花瓣一瓣一瓣地剥下来,放在手掌里揉碎。碎花瓣从她的指缝间落下来,掉在裙子下摆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蝴蝶翅膀。

      然后她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指摸索到一条细细的金属链,链子的末端坠着一个吊坠。她把吊坠拉到前面来,是一个银色的百合花造型的吊坠,花心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淡粉色的宝石。

      她摘下来了。

      “这个给你。”

      她把吊坠放在苏眠的手心里。吊坠很轻,银质的表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

      “我总觉得这个应该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的迟疑,“但我不记得是谁了。”

      苏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百合花吊坠。

      她的手指合拢,握住吊坠,掌心感觉到金属的微凉。

      “谢谢。”

      母亲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剥手里的花瓣。

      苏眠站起来,走到花园角落的橡树下。陆寒川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台小型读卡器。苏眠拧开吊坠的后盖——后盖内部是一个极细的卡槽,用指甲挑开,里面嵌着一张微型存储卡,大小和指甲盖差不多,厚度只有一毫米。

      她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连接顾辰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给眠眠”。

      苏眠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她点开。

      屏幕亮起来,出现了一段画面——背景是一面白色的墙壁,隐约能看到墙壁上的木纹和右上方的一小块墙角线。镜头抖动了一下,然后固定下来,聚焦在一个女人的脸上。

      母亲的脸。和二十年前一样年轻的脸。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眠眠,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妈妈已经忘记你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故作坚强的那种平静,是一种已经接受了所有结局的、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平静。

      “但你要记住——配方我全部销毁了,他们再也得不到。但还有一个秘密,比配方重要一万倍。”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要说出口的话的轻重。

      “当年的组织头目,代号‘百合’,其实是他——”

      声音突然断裂了。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半秒,然后变成了一团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噪音。进度条还在走——从三秒走到五秒,再走到七秒——但画面和声音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雪花点像一场电子暴风雪在屏幕上肆虐。

      苏眠按了空格键暂停。

      屏幕上定格在雪花点上。

      “文件损坏了。”顾辰说,声音有些发紧,“从数据结构来看,损坏的部分是被人为破坏的——不是物理损伤,是注入了一段恶意代码,在文件生成后几个小时内自动执行了破坏操作。最核心的那一段视频内容被永久覆盖了。”

      苏眠没有说话。她把进度条往回拖,重新播放了一遍,在那句话断掉的地方又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她重新播放了第三遍,停在同一段位置上,目光盯着雪花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向花园。

      母亲还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朵百合花,花瓣已经被剥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小撮淡黄色的花蕊和包裹在花蕊根部的绿色花萼。她像是在发呆,把花蕊举到眼前,透过花蕊和阳光的交界处看着什么。

      她哼着歌。

      是一首童谣。调子简单,节奏很慢,像那种哄孩子睡觉时在耳边哼唱的歌。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平板电脑的边缘。

      她认识这首歌。是她小时候睡前母亲哼给她听的——每一个音符都刻在她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像是被锁在一个铁盒子里保管了二十二年,此刻盒子被打开了。

      “妈。”她无声地说。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没有走上前去。她只是坐在树下,看着母亲在阳光下哼着那首童谣,手指慢慢地绕着一朵已经凋谢的百合花的花茎打转。

      那天晚上,苏眠没有回到防潮垫上睡。

      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母亲卧室窗外的走廊上。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种凉意和草叶的气息。头顶的星星很密,像一把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有的亮有的暗,织成一道横跨天际的银河。

      门在她身后开了。

      母亲披着一件薄毛衫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睡不着?”

      “嗯。”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拉过旁边另一把椅子,坐在苏眠身边。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扶手和一个保温杯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母亲忽然开口了。

      “你让我想起我女儿。”

      苏眠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转头看母亲,目光落在远处山谷的黑影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她也叫眠眠。”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睡觉爱踢被子。”

      苏眠咬住了嘴唇。

      牙尖陷进了下唇的皮肤里,有一丝刺痛感从唇上传开,混着一股淡淡的咸味——是血的味道。她没有松口,用牙咬住嘴唇,压住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那团酸涩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

      母亲没有推开她。她微微怔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眠的后脑,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没事的,”她说,“想家了吧?”

      苏眠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额头抵在母亲的锁骨上,鼻尖闻到了母亲身上的气味——一种很淡的、混着洗衣粉和百合花的气味,和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妈,”她低不可闻地说,“我早就不踢被子了。”

      母亲的手停在了她的头发上。

      静止了大约两秒。

      然后手继续动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轻轻地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抚,从头顶到后颈。

      母亲没有说任何话。

      夜风穿过走廊,吹动了母亲肩上的毛衫边缘。远处的山谷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低沉而空旷,像一声叹息从旷野深处传来。

      苏眠安静地靠在母亲肩头,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笨拙地试图确认什么似的,但那只手没有停留太久——母亲缓缓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膝盖上,拢了拢身上的毛衫。

      她还是没有记起来。

      但她在。

      十步之外,陆寒川靠着廊柱站着。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他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一行从顾辰那边发来的消息——

      “刚才破解了项链里损坏的那段视频,最后三个字是‘蛇形戒’。百合是代号,蛇形戒是信物,组织头目手上戴着它。而三十年前——陆正明的婚礼照片上,他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蛇形戒指。”

      陆寒川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卷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相靠的两道身影——苏眠和她的母亲。

      他没有说话。

      山谷里的风又吹过一轮,远处百合花的香气弥漫过来,混着夜色里微凉的露水气味,蔓延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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