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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信任测试 回程的专机 ...

  •   回程的专机在高空平稳飞行。

      机舱里的气压低得不像是在高空——而是从三个人之间散发出来的。

      陆寒川靠在座椅上,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偶尔停下来,用食指在屏幕上的某个位置敲一下。

      他已经这样坐了二十分钟了。

      苏眠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从研究所带回来的半焦笔记本。笔记本封面已经烧掉了大半,露出内页被烟熏过又受潮后形成的褐色斑痕,纸页的边缘卷曲着,有些边角已经脆得能用手指碾成粉末。

      她看的不是笔记本里的文字——她看的是笔记本夹层里的一小片透明薄膜。

      薄膜大约指甲盖大小,厚度极薄,介于两页纸之间夹着,如果不是偶然间从纸页缝隙里反射出一丝光线,她根本不可能发现。她把薄膜取下来,放在掌心对着灯光看了看——薄膜表面布满了极细微的凹痕,不是化学刻蚀,是物理压印,像是一种旧式的显微数据存储介质。

      “需要读片仪才能解码。”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薄膜夹进一张空白纸页里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

      顾辰坐在机舱尾部的位置,正在用平板电脑做数据备份。他的动作机械,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已经把同一个文件备份了三遍,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

      苏眠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直到陆寒川突然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了对面。

      “师兄,”他的声音不算大,语气平稳,但在机舱低矮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解释一下这通电话。”

      顾辰抬起头。

      屏幕上是一份通讯记录截图——来自顾辰的手机号,时间标注在出发前夜,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通话时长为四分十二秒,通话对象号码显示为一串以“+44”开头、归属地在英国的号码。记录最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标注:“加密线路。”

      顾辰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我打给我师父汇报进度。”他说。

      “汇报需要用军用加密线路?”陆寒川看着他的眼睛。

      “我师父的身份比较特殊。他用的是加密线路,我只能也用加密线路,不然信号会被截获。”

      “你的意思是,你用一个军用级别的加密线路打给你的师父,只是为了‘汇报进度’——而你的师父恰好又是一个需要用加密线路接电话的人?”

      顾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下巴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陆寒川,你在查我?”

      “我在排查每一个可能在出发前泄露我们行程的人。”

      “你查完了我,是不是要查眠眠?再查你自己?”

      “如果有必要,我会。”陆寒川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但目前她的通讯记录没有任何异常。”

      顾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安全带扣解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两步走到陆寒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资格查我的通话记录?”

      “凭你出现在瑞士的坐标点之后,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陆寒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顾辰,表情不变,“凭那台自动追踪系统在你下来之前就已经激活了——它不是在等入侵者,它是在等特定目标的出现。”

      “你怎么就知道它在等‘特定目标’?”

      “因为它的预设弹道。”苏眠突然开口了。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顾辰,声音很平:“走廊里那台追踪系统,它的初始枪口指向不是朝走廊中央,是朝上,以一个约七度的仰角对着天花板交界处——那是狙击手站位的典型误差修正角度。它的预设目标是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站立姿态的男性。”

      顾辰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是一米八六。

      “你可以不信我,”他看着苏眠,声音很低,“但不能被人两句话就挑拨。”

      “不是挑拨。”苏眠站起来,走到两人之间,“把通话记录给我,我解。”

      顾辰看着她,嘴唇微张,又闭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扔到苏眠面前的桌板上。

      “在你解开之前,”他说,“我不会再碰它。”

      苏眠没有回答,她拿起手机连接电脑,三分钟十八秒后,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份完整的通话路由追踪图。

      “这通电话确实是打给师父的,但通话的目标号码在一周前被黑客劫持了。劫持点在伦敦,中转三次,最终落地在——”她敲了几下键盘,“国内。”

      她调出了一张地图,放大到具体坐标。

      一条红色的信号路径从伦敦出发,经过法兰克福、新加坡、香港,最终连接到一个位于城郊的民用基站覆盖范围。

      “从那个基站的位置来看,”苏眠说,“最有可能的是西郊别墅区。”

      顾辰的脸色变了。

      “有人在利用我的通讯渠道监听我们。”他说,声音发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而且这个人知道你的通讯习惯,”苏眠补充道,“他知道你会在出发前给师父打电话,知道的线路、频率、加密协议——没有这些信息,劫持不可能实施。”

      顾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手机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重复了两遍,最后垂在身侧。

      “我现在没法证明自己。”他说。

      “你不需要证明。”苏眠说,“我已经确定了不是你。”

      “你怎么确定?”

      “如果真是你,你不会用你自己的手机打那通电话。你会用一次性电话、或者用短信、或者面谈。一个知道加密通讯协议的人,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顾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陆寒川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之间的这场对话,一直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想走到苏眠身边——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踉跄——是整个人朝前倾倒,像一座支撑突然被抽掉了一根主梁的建筑物。他的右手本能地往桌板上一撑,但手掌按在了电脑的触摸板上,没有固定住,整个人继续前倾,膝盖磕在了座位的扶手上。

      然后他单膝跪地了。

      苏眠转头的那一秒,看到的画面是:陆寒川撑着桌板的边缘,脸上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周围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他的额头上有汗,汗珠汇成一条细线,沿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滴落在他面前的桌板上,留下了一小块湿润的印记。

      “陆寒川?”她蹲下身,掀开了他的外套。

      外套下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此刻从左腹部到腰线附近的一大片区域,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湿润的、像被水浸泡过的褐色,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光。

      是血。

      苏眠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解开了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扣子脱出扣眼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血腥味。

      血腥味她太熟悉了一血液干燥后会有一种特殊的铁锈味,混着汗水挥发出来的咸味,再加一点衣物纤维烧焦的焦味。但这个气味里混着另一种味道——甜的、像腐烂的果肉,又像某种化学品残留的气味。

      她把衬衫的下摆掀开,看到了他左腹部的伤口。

      伤口大约三厘米长,边缘整齐,是刀刃切割的创口。但创口的边缘皮肤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暗红色,也不是炎症引起的红肿,而是一种不自然的黑色,从伤口边缘向外蔓延,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沿着皮肤的纹路渗开。

      黑色蔓延的轮廓大约有成人手掌大小,中心颜色最深,边缘逐渐变浅,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过渡色。

      “毒?”苏眠的手停在了半空。

      顾辰也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袖珍手电,对着伤口照了一下。光线穿透皮肤表层的时候,黑色区域的边缘出现了一种网状的结构,像树枝分叉一样向周围扩散。

      “是蛇毒和合成神经毒素的混合物,”他说,“匕首淬过毒,伤口太浅,毒液没有进入深度肌群,一直在皮下组织层里缓慢扩散。”

      “扩散速度?”

      “具体配方不知道,但从颜色判断,已经扩散到淋巴层了。”顾辰关了手电,“如果不能在一小时内找到抗毒血清,毒液会进入血液循环系统——”

      “找到了也没用。”苏眠打断了他。

      她从口袋里翻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一个深灰色的布包,大小和手机差不多,拉开拉链后能看到里面分层摆放着一排极细的注射器、几支小瓶装的药液、一把不锈钢的手术刀片和一卷无菌纱布。

      她取出一支注射器,拧开针帽,把针尖对准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肤,挑破了一个极小的口子,黄色的淋巴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混着几丝黑色的血。

      “这不是市场上能买到的混合毒素。”她一边说,一边换了一根细针,从急救包里取出第三个小药瓶,用小注射器抽取了半管透明液体,“合成毒素的分子结构会根据不同的孵化菌种产生变异,每一批都不一样——解毒必须根据那一批的分子结构反向合成。”

      她把注射器里的液体推入伤口周围的皮肤里,是抗生素加局部麻醉剂,只能暂时阻止毒素扩散。

      “我需要十分钟配解药。”她说。

      “十分钟?”顾辰看了一眼陆寒川的脸色,“他等不了十分钟——他的呼吸频率已经下降了。”

      “他能等。”

      苏眠把急救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摆在桌板上。三支注射器、五个小药瓶、一包无菌纱布、一把手术刀片、一卷医用胶带、一小包消毒湿巾。她拧开第一个小药瓶,把里面的粉剂倒在一张无菌纱布上,用刀片刮下一小部分,放在一张干净的纱布上。

      然后她取出了急救包里最后一件东西——一个金属的小盒,大约火柴盒大小,打开后里面是一排十二支极细的玻璃管,每支里面装着一小段不同颜色的固体,像某种晶体。

      “你随身带着原药基底?”顾辰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可置信。

      “以防万一。”苏眠头也没抬。

      她把第一支玻璃管里的白色晶体倒在纱布上,用刀片把它研碎,和之前刮下来的粉剂混合在一起,用一支注射器抽取了一点生理盐水,滴在粉末上,粉末迅速溶解,变成了淡黄色的液体。

      然后她换了第二支玻璃管——蓝色的晶体,研碎,混合,用针尖在液体里搅拌。

      “帮我架住他。”她说。

      顾辰从侧面扶住了陆寒川的肩膀,把他的后背靠在座椅上。陆寒川的眼睛半闭着,瞳孔在眼皮下微微颤动,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的线条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苏眠把注射器里的液体推入了他伤口周围的皮肤里。

      液体进入皮下组织的那一刻,陆寒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抓住了座椅扶手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了皮革表面。他的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成了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眠的手指没有停。她继续按压注射器,把剩余的液体全部推完,然后拔针,换了一根新的针,从另一支玻璃管里抽取了另一种颜色的液体,用同样的方式推入伤口对侧的皮肤。

      推入第二针的时候,陆寒川的手指松开了扶手。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呼气声。

      苏眠按压住出血点,拿了一片无菌纱布覆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毒素被中和了,”她说,“但组织损伤已经形成,落地之后需要去医院做清创缝合。”

      陆寒川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有些涣散,像一摊水刚刚被搅动过还没有平静下来。他看着苏眠的脸,瞳孔缓慢聚焦,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配药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三秒。”

      苏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算秒数?

      “记数了?”她问。

      “职业病。”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做一个笑的表情,但没成功。

      顾辰在旁边递了一把纱布,低声说:“他对你确实可以。”

      苏眠没有接话。她咬着纱布的一端,用另一端缠住伤口,手指在纱布上来回穿梭,快速打了一个结。打完结之后她没有松手,而是多绕了一圈,把纱布的尾端塞进了胶带的边缘,固定好。

      “少废话,”她说,“架住他,别让他动。”

      顾辰架住了陆寒川的左肩,苏眠架住了他的右肩。两个人的手臂在他背后交叉,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在架起他的那一刻,陆寒川往后仰的过程中抓住了苏眠的手。

      不是拍——是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别查了……信我。”他看着苏眠,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苏眠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到的范围:

      “我一直信你,所以你别睡过去——我妈纸条里说的‘身边人’,我和师兄讨论过了,指的可能是她当年实验室里的那个助手。那个人如果还活着,现在很可能潜伏在陆氏高层。”

      陆寒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眠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

      是了然。

      就像他一直知道这个答案,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落地之后,”他说,“查我爸的助理——”

      “钱勇?”

      “他消失了。当年实验室爆炸后,没人见过他。但他的社保号还在陆氏挂名,每个月着工资,人从未出勤。”

      苏眠的目光转向桌板上的电脑。

      她没有松开撑住陆寒川的手。她用另一只手单手握住了触摸板,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进入了陆氏的档案系统。

      搜索:钱勇。

      系统返回了一条记录——员工编号、入职日期、职位晋、社保缴纳记录,所有项目都完整,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三天前,显示“社保已缴纳”。

      然后是工资发放记录。

      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准时打入一个以他名字开户的银行账户。账户信息显示开户支行在城西,开户日期是1998年12月,距离研究所爆炸不到一个月。

      苏眠点开了最近一笔转账的详细信息,追踪了转账的IP地址。

      IP地址返回的结果是一串数字。她输入反向查询程序,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名字——“林薇薇”。

      林薇薇名下的一套私人别墅网络,位置就在城西。

      苏眠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没有动。

      陆寒川在架着她的肩上微微侧过身,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一行字。

      机舱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机舱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隔着机舱壁传来的引擎共振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缓慢回荡。

      机舱尾部的顾辰看到了两人的表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了回去,靠着座椅,目光落在舷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没有说话。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气压变化让耳膜感到一阵轻微的压迫感。

      飞机触地的时候,起落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一阵持续的颠簸,最后逐渐平稳下来。引擎反推的声音从机舱外传进来,低沉、持续,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喘气。

      苏眠一直保持着撑住陆寒川的姿势,直到飞机完全停稳。

      她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机舱门口,拉开了舱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雨后残留的潮气和尾气的味道。

      “叫救护车,”她转头对顾辰说,“然后去查那栋别墅。”

      “你呢?”顾辰问。

      “我跟他去医院。”她说,“等他醒了,一起去问林薇薇。”

      ——她没说的是,她需要陆寒川清醒着,陪她一起去。

      因为她有一种预感——林薇薇身后站着的人,不止一个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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