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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余波与暗流
五十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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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只“端午吉器”售罄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西市后街附近几条巷子。
“听说了吗?沈家那碗,真卖出去了!还卖得挺贵!”
“可不是,后街李婶、刘婆子都买了,说是上了什么‘福缘簿’,以后有好处。”
“真有避邪的效用?我瞧着就是普通青瓷碗嘛……”
“嗨,管它呢,端午图个吉利呗。沈掌柜那人实诚,兴许真有点门道?”
“剩得不多了,想买还得预定,四十文一只呢!”
议论纷纷中,好奇、羡慕、怀疑、跟风,各种情绪交织。沈家杂货铺的门前,虽不至于门庭若市,但总算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冷灶。偶尔有妇人探头进来,问问还有没有“吉器”,得知需预定且价格更高后,有的咂舌离去,有的则犹豫着留下姓名,交了少许定金。
沈明德按女儿的吩咐,对预定者同样登记在另一本册子上,言明端午当日凭定金条子取货,逾期不候。这规矩一定,反而更添了几分郑重和紧俏。
柜台上,那五十只碗的位置空了出来,沈明德却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被挪开了些许。他小心地将这几日所得铜钱串好,除去预定收的定金,净收入竟有一贯多!这在他近一年的惨淡经营中,简直是一笔“巨款”。
他悄悄将钱匣子藏好,走到后堂,周氏正在腌菜缸前忙碌,手里拿着木勺搅拌,眉宇间的愁绪似乎也淡了些许——铺子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铜钱声,终究是比死寂让人安心。
“当家的,”周氏见他进来,擦了擦手,低声道,“这两日……好像有点起色?”
沈明德点点头,脸上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轻松:“清和那孩子……出了个主意,把积压的碗当端午吉器卖,没想到还真成了些。”他没细说“福缘簿”和提价的事,怕妻子觉得不安。
周氏闻言,眼中露出惊喜:“清和?她……她病了这一场,倒像是懂事了。”她想起女儿病愈后沉静的眼神和偶尔说出的有条理的话,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是啊,”沈明德叹道,“许是祖宗保佑吧。只是……”他眉头又微微蹙起,“这事传开,王记那边,怕是不会消停。”
话音未落,前铺忽然传来一声略显夸张的招呼:“沈掌柜!生意兴隆啊!”
沈明德心头一紧,忙转身出去。只见王记的王掌柜,正摇着一把折扇,踱着方步走了进来。他四十出头,面团团一张脸,穿着绸缎直裰,手指上戴着个玉扳指,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地四下打量。
“王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沈明德打起精神,拱手道,心里却提防着。
“哎呀,这不是听说沈掌柜最近生意红火,那‘端午吉器’卖得风生水起,特来道贺嘛!”王掌柜笑呵呵地,目光扫过空了的座板和柜台后安静坐着的沈清和,尤其在沈清和面前那本摊开的册子上停留了一瞬,“沈掌柜好手段啊,一个青瓷碗,到了您这儿,就成了‘吉器’,还能上簿子,这生意经,王某得好好学学!”
这话听着是恭维,却带着刺。沈明德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道:“王掌柜说笑了,不过是应景的小玩意儿,糊口罢了,哪比得上您王记家大业大。”
“诶,沈掌柜谦虚了。”王掌柜摇着扇子,走近柜台,随手拿起一只普通的粗陶碗把玩,“不过嘛,咱们做生意,讲究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有些‘说法’,说得太玄乎了,万一……街坊们用了觉得没那么灵验,岂不是伤了和气,也坏了咱们西市商铺的名声?沈掌柜,您说是不是?”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沈明德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却听一个清泠的声音响起:
“王掌柜此言有理。”
沈清和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掌柜:“做生意,诚信为本。我们沈家卖的‘吉器’,首先是只上好耐用的青瓷碗,釉色匀净,胎体结实,这是‘货真’。端午将至,添一份‘辟邪纳吉’的美好寓意,让器物多份心意,这是‘价实’。街坊们请回去,摆在案头,盛些节令瓜果,看着喜庆,用着安心,这份‘吉利’便在心中了。至于灵验与否,心诚则灵,本就是各人感悟,岂能强求?我们从未承诺包治百病、逢凶化吉,何来‘不灵验’之说?”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既点明了器物本身的品质,又将“吉器”的功效归于主观感受和美好祝愿,巧妙地避开了被实证把柄的可能。
王掌柜没料到这沈家女儿会突然开口,而且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一时噎住。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沈清和,这姑娘看着文静,眼神却透着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锐利。
“呵呵,沈姑娘倒是伶牙俐齿。”王掌柜干笑两声,“看来沈掌柜后继有人啊。不过,这‘福缘簿’……又是何讲究?莫不是学着那些寺庙道观,搞什么‘功德簿’?”
这话更毒,暗指沈家故弄玄虚,近乎敛财。
沈清和神色不变:“王掌柜说笑了。‘福缘簿’不过是记录老主顾的一份心意。街坊邻里照顾生意,我们记下名姓,年节时若有自家制的酱菜、时新绣样,优先想着他们,或给些微薄赠礼,聊表谢意。人情往来,礼轻情意重,何来‘功德’之说?倒是王记生意兴隆,想必对老主顾也有诸多回馈,值得我们学习。”
她再次将“福缘簿”拉回到朴素的人情范畴,并反将一军。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他本想来探探虚实,顺便敲打敲打,没想到被这沈家丫头几句话堵了回来,句句在理,还暗讽他王记只顾赚钱不懂人情。他深深看了沈清和一眼,又瞥向沈明德:“沈掌柜好福气,有个这么能干的女儿。不过,生意场上的事,花样太多,未必是长久之计。沈掌柜,咱们好歹是多年邻居,听我一句劝,有些事,适可而止。告辞。”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沈明德看着王掌柜离去的背影,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清和,你……你方才……”
“爹,王掌柜是来试探,也是来施压的。”沈清和低声道,“咱们越是有起色,他越会盯着。不过,只要咱们的‘说法’站得住脚,东西质量过硬,人情做到位,他便抓不到大把柄。只是往后,咱们需更谨慎些。”
沈明德点点头,心有余悸,却又因女儿方才的应对而生出一丝底气。这丫头,病了一场,真像是换了个人。
“那预定的事……”他问。
“照常。”沈清和道,“咱们光明正大做生意,不怕他看。爹,您别忘了,咱们还有酱菜,还有清婉的绣活。‘吉器’只是第一步,咱们得让铺子里的东西,都慢慢有点‘说法’,有点不一样。”
沈明德若有所思。是啊,碗能变成“吉器”,那酱菜呢?绣样呢?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路,虽然依旧迷雾重重,竞争对手虎视眈眈,但似乎……不再只有绝望一条死胡同了。女儿点起的那盏灯,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照亮了前方几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