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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情绪刻度 永远热烈, ...
路边,一人立在树下,指尖随意撩过几缕发丝,手掌轻轻贴住粗糙树干,朝着对面举相机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晚风掠过,细碎的话音被风吹得虚虚渺渺,听不真切。
持相机的人终于调好角度,将树下人影框进取景器。
三,二,一。
咔嚓。
快门落下的刹那,世界短暂凝固。转瞬之后,车厢内的空气重新流转,人声、自行车叮铃的轻响、车流碾过路面的轰鸣,潮水一般轰然漫涌耳畔。
手背绷出浅浅青筋,他牢牢扣住Omega的脸。
贺蔚没有用蛮力,吻落下去的刹那,池嘉寒的眼睛浮现在眼前。那双漂亮的黑玛瑙似的眸子,一如七年前的雨夜,清冷沉静,此刻却添了缕缕波澜翻涌,晦暗难辨。
怔愣、疑惑、冲动,无数矛盾纷乱的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
这个吻带着迫人的急切,像是在求证某件事,期待也好,乞求也好,全都沉在两片相抵的温热之间。
过了几分钟,贺蔚退开。
按在车椅上的指尖泛出青白,那些搁置七年没有答案的疑问,再一次塞满他的脑子——为什么,七年前为什么那么做,到了现在又为什么要这样。
他滴酒未沾,他清醒得很,却完全看不透池嘉寒。
急切与不安裹挟车内稀薄的酒气冲上咽喉。贺蔚强压下翻涌的躁意,嗓音低哑:“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儿是不是?”
池嘉寒神色未变,半点怒意也无,反倒是贺蔚,像被那一吻撩得满腔郁火。
“这么吊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池嘉寒眼睫极轻地颤动,蜻蜓点水般,一晃而过。
方才声音紧绷的人忽而无端自乐,凑上去在他脸上轻啄一下,伸手理好被扯得翻卷的安全带,语调上扬:“反正我觉得很有意思。”
“……”
池嘉寒无言以对。
正准备启动车子,贺蔚扫了一眼窗外:“哎,那不是许则嘛,要不要带他一起?”
“哦,有人来接他了。”
看着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贺蔚神色慢慢沉下来,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回事,接他的是赫扬?你等等,我下去打个招呼。”
池嘉寒一把拽住他,心知肚明:“不急,再看看。”
“看什么?”贺蔚不解,“难道等会儿顾昀迟也会出现吗?”
顾昀迟并没有出现。贺蔚却清清楚楚的看见陆赫扬环住许则的腰,低头吻在许则嘴角。
即使贺蔚背对着自己,池嘉寒也能想象出他脸上已然定格成一幅世界名画。
半晌,贺蔚转向池嘉寒,动作滞涩得如同拧动生锈零件,一整个大写的难以置信:“演的吧?”
短短一瞬,过往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在他脑海飞速轮转。从高中到现在,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贺蔚仿佛独自观赏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超级大灯会。
“还是你比较像演的。”池嘉寒不紧不慢,“作为陆赫扬最好的朋友之一,这种事情还要我指给你看才知道,傻子都演不了你这么像的。”
贺蔚崩溃了:“别告诉我顾昀迟也早就知道。”
“应该吧,他的眼神和脑子看起来就比你好使的样子。”
“我不信。”贺蔚手一抖掏出手机,拨通顾昀迟的电话。
“干什么。”顾昀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非常不耐烦。
贺蔚拿手机的样子像抱着救生圈:“赫扬和许则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过,这件事你知道吗?”
那边听起来像是嗤笑:“让你这种人当上高级警监,联盟最高警察局的每个领导都有责任。”
“啊啊啊啊——!”贺蔚啪地掐断电话,继续对池嘉寒发疯,“可是那两个人真的不像同性恋啊!”
“跟性取向没有关系,跟人有关系。”池嘉寒说,“算了,你怎么会懂。”
方才抓狂的贺蔚倏然安静下来,从一片失控的混乱里扯回仅剩的理智。他定定望着池嘉寒,语气认真又笃定:“我懂。”
“就像就算你是Alpha,我也照样会爱上你,宝宝。”
一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又随风远去。
找不到合适的理论佐证,池嘉寒顺着直白的思绪,细数身边的例子。
许则是Alpha走过两次离别,终拥所爱;陆赫扬是Alpha跨过失忆鸿沟,重续前缘;顾昀迟是Alpha,依据平时贺蔚的反应变化,过去的红线大抵也更缠绕几分。
还有池裕琛,他的哥哥,在万众瞩目下与爱人站在一起。
以及面前的贺蔚。
永远热烈,永远勇敢。
所以……如果自己是Alpha,是不是就能挣脱所有桎梏?不必囿于身份束缚周旋无谓的宴会,不必顺从池聚冕的安排,被迫奔赴一场又一场的相亲。
而这转瞬期许,被一道炙热的目光狠狠灼烧,深埋心底,再无法撼动。
静默良久,池嘉寒声线平淡无波,吐出一个字:“滚。”
*
车轮缓缓碾过沥青路面,沿路掠过一盏盏路灯,最终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贺蔚把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演绎得淋漓尽致,飞快解开安全带,张开双臂抱住池嘉寒,靠在他肩膀上,带着期许开口:“都这么晚了,小池医生,赏我一个晚安吻吧。”
池嘉寒蹙起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在说什么梦话”。这人是把他当成阿拉丁神灯了?
“天黑了,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
抬手一把推开贺蔚的脸,池嘉寒开门下车。
贺蔚紧随其后,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我送你上去吧,摔了怎么办?”
池嘉寒背对着他缓步往前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有应急电话。”
可下一秒,像是老天有意打趣,池嘉寒脚下漏过一级台阶,重心堪堪倾斜。幸而他及时抵住墙面,才没有跌倒。
贺蔚立即伸手将人扶住,顺势开口:“现在我有机会送你上去了吗宝宝?”
池嘉寒:“……”
贺蔚拿起沙发上的毛毯搭在池嘉寒肩头,转身走向厨房去冲蜂蜜水。
一回生,二回熟的仍然是客厅。
烧水壶咕嘟咕嘟腾着热气,厨房里忙碌的贺蔚,在池嘉寒眼里活像一只四处寻觅花蜜的蜜蜂。心里暗自嘀咕着“平时话那么多,现在却不知道问”。
窗外掠过一道明光,为那道背影抹开一瞬亮色。咔噔,水壶鸣响断电。池嘉寒正欲出声,就听里面飘来一声低低雀跃:“终于找到了。”
贺蔚飞快冲好蜂蜜水,自己抿了一口试温,温度刚刚好。他走出厨房,将玻璃杯递到池嘉寒面前,眼眸亮晶晶的:“喝吧,不烫。”
池嘉寒伸手接过。整间屋子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光晕落在杯中,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轮廓,边角还晃着贺蔚微动的发丝。
安静在光晕中漫开,只剩下玻璃杯壁淡淡的微凉。
见杯中蜂蜜水快要饮尽,贺蔚开口问道:“甜吗?”
池嘉寒把杯子递过去,杯底尚留最后一口。
贺蔚没有接。他微微俯身,挡住落地灯漫开的光,池嘉寒辨不清他眼底情绪,只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迫近,尽数覆落在自己唇上。
舌尖在唇瓣浅浅擦过,扣在后颈的手松了力道,贺蔚稍稍退开,低声说:“是挺甜的。”
搁在腿上的抱枕滑落,池嘉寒攥住抱枕一角,朝着Alpha挥过去:“滚啊!”
贺蔚笑着抬手挡开,顺手收走玻璃杯。望着那人快步冲进卧室抓了衣物,又迅速扎进浴室锁上房门,他欠兮兮开口:“那我去洗杯子啦。”
淅沥水声卷走余下几分醉意,被搅得纷乱的心神,在那个吻落下来的瞬间全然清醒。
池嘉寒吹干湿漉漉的发丝,双掌撑在盥洗台边缘。氤氲热气蒙住镜面,细密水珠顺着雾面,一滴接一滴缓缓淌下。
少顷,他抬手擦开那层朦胧水雾,镜中终于映出清晰的自己。
推开门,客厅的灯依旧亮着,四下却一片寂静。
走了?
念头还悬在心底,玄关便传来敲门声。
贺蔚攥着手中小盒子,指尖用力按压得泛白。方才他下楼一趟,上楼时太过仓促,遗落在后座的物件忘了取,盒子里面,是送给门内之人的生日礼物。
听见门外的声响,池嘉寒拉开房门。
一枚泛着细碎光泽的胸针递到眼前,贺蔚的声音响起来。
生日快乐,宝宝。”
月光落下来,将掌间的胸针照得通透莹润。做工算不上专柜那般精巧,带着几分拙朴,却格外用心,相较七年前,已然多了几分成熟。
整体是小猫脸的造型,和田玉雕琢五只神态迥然的小猫:垂泪哭脸、蹙目含怒、神色安然、眉眼舒展,末了那只眼底盛满星光。下方刻着类似进度条的轨道,缀着一枚可以滑动的糖葫芦。
“这颗糖葫芦代表你的心情。我们小池情绪变了,就拨动它。就像刚刚在客厅,”贺蔚动手一拨,把糖葫芦滑到双眼缀满星子的小猫下方,“你就可以拨到这里。”
贺蔚含笑开口:“那现在小池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眼前毛茸茸的脑袋纹丝不动,贺蔚本以为池嘉寒不会作答,却见他抬手拨动那枚糖葫芦,最后停在眉眼微扬的小猫图案下方。
一记震动撞开胸腔,声响沉沉撞在耳膜上。
片刻,贺蔚俯身靠近。池嘉寒以为他又要吻下来,下意识阖上眼,稍稍向后退了一寸。贺蔚捕捉到他细微的反应,唇角微微弯起,侧过头,在池嘉寒耳根极轻地碰了碰。
“晚安。”
*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胸针,日光倾泻而入,将那几枚黑玛瑙雕琢的猫眼,映照得熠熠生辉。
-“如果不高兴或者生气,只要往回拨,我就会出现哦。”
池嘉寒还在暗自思忖,哪里会像贺蔚说得那般神奇。可没过多久,他便切实见识到贺蔚惊人的行动力。
刚端着餐盘落座,某人便不请自来。
“中午好啊小池医生。”
身着警服的贺蔚坐到对面,顺手交换餐盘。饭菜和池嘉寒的那份基本相同,只是去掉了他忌口的菜品。
“你怎么又来了?”
“来吃饭呀。”
废话。
贺蔚取了双筷子,说:“你送来的那本笔记很有用,但可能还要再过几天才能送过来。”
池嘉寒应了一声:“有用就好。”
食堂里回荡着打餐餐具碰撞的轻响,耳边断续飘来旁人的交谈声。贺蔚看着默默吃饭的池嘉寒,想起笔记里的隐形符号,还有八音盒蝴蝶翅膀上的裂纹。
上回他已经问过江别与时淮。二人看见曲家兄弟画像时,神情皆是陷入追忆。虽依旧不能下定论,却都一致说样貌十分相像。
如此看来,池聚冕极有可能就是中间人。那枚被人取走的芯片依旧下落不明,根据现有信息,极大可能在他那里。
除此之外,据江别所言,假面组织多年前那场爆炸,更像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他们应该在研发一种药物。我身上那些针眼,就是那时留下的。”
可当初的药剂,药性清淡如水,仅仅用来对江别施加精神折磨。而接近完成的成品,多半用在了其他人身上。哪怕是蛰伏多年的江别,对组织深层秘辛也只略知皮毛。
一路回到办公室,池嘉寒斜倚办公桌,双手交叉抱于身前开口:“不是说有新线索吗,你怎么还待在这儿?”
贺蔚从身后拿出物件,池嘉寒目光落上去,是那台已经修复完毕的八音盒。
“物归原主。”
贺蔚把八音盒递过来,他神色明显松弛几分。池嘉寒掀开盒盖,轻盈舒缓的旋律即刻漫开在狭小空间。
那道断裂的蝶翼已然修补妥当,盒内满溢的微光,浅浅映亮两人眼底。
池嘉寒低声道:“谢谢。”
贺蔚俯身凑近,拿起桌间那枚胸针,轻声问:“要不要现在移动一下糖葫芦?”
池嘉寒抬手,将小小的糖葫装饰物往前拨了一格。
不过寥寥数语,警局突然来电。
办公室转瞬只剩池嘉寒孤身一人。天光落满桌面,将八音盒细腻的雕花映照得清晰分明。
思绪顺着连绵曲折的纹路,一点点倒回从前。
“妈妈要去工作了,小池乖乖待在家,好不好?”
孩童怀里抱着八音盒,抓住对方的衣袖仰起头:“我能一起去吗?”
“为什么想一起去呢?”
“因为我会想你。”
那人浅浅一笑,掀开八音盒,握住孩童稚嫩的小手搭在侧边的旋杆上:“想我了就转动它,就当妈妈就像里面的音乐一样陪在你身边。”
“那音乐停了你会回来吗?”
“会呀。”
“如果一遍放完你还没有回来呢?”小孩垂着脑袋,做好最坏的打算。
发顶被人很轻地揉了揉,她说:“那就再转动一次,妈妈就会回来啦。”
偌大一双眼眸,被这只还不及他身高的小木盒占得满满当当。
自从竹韫开始终日忙碌,他就不太喜欢这只八音盒。因为每当乐声响起,就代表妈妈不在身旁。
抱着抱着,这个木盒真的被替代了。
那天空气又闷又潮,他抱在腿上的东西大小和八音盒一模一样,里面安睡着朝思暮念的人。
彼时的他尚未通晓生死别离。归家之后,单薄矮小的身影静立门侧,遥遥望向屋外雨势滂沱。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
忽然记起往日叮嘱,他连忙跑回屋内翻出那只八音盒。
空旷的卧室里,他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盯着盒子,看着蝴蝶扇动翅膀,看着草地上细碎小花缓缓绽放。
乐曲终止,便照着那人曾经教给他的样子,再次转动木柄,如同童话里一遍遍划亮火柴的小孩儿。
四下只剩雨声冲刷和循环往复的乐声。盒内独属春日的微光落在脸上,恍惚间,那道熟悉的人影真的出现在眼前,朝他张开怀抱。
小小的身子踉跄着起身,他迈步上前,张开双臂,拥住一团虚妄,余下满身潮湿。
如今那片光景再次流转,细碎的旧梦随八音盒余音缓缓散去,终究拉回眼前清朗天光与现世安宁。
嗡——
手机在桌面震动,池嘉寒划开屏幕,又是池聚冕发来的相亲消息。心底浮起疑惑,难道没有人向他爸报备,贺蔚总来找自己这件事么。
这时,一通来电突兀闯入界面。
“哥。”
听筒那头的声音一贯冷静,却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爸安排你去相亲了?”
“嗯,刚发来消息,只写了时间和位置。”
池裕琛一向清楚他厌恶这类安排,向来避而不问,今天却破例打来电话。
池嘉寒眉心微蹙:“怎么了?”
“我本不想打扰你。”池裕琛短暂停顿,“但和你相亲的那个人,姓曲。”
小贺:(看到最后一行)人如其名,跟蛐蛐一样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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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情绪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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