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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灯处 真正的沉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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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沉灯处,不像一个地方。
更像旧水路上忽然陷下去的一口井。
乌船穿过最后一层芦雾时,江面一下宽了。水色却没宽,反倒更沉,黑得近乎发蓝。四下没有村,也没有岸,只零零落落立着几根石桩,桩头缠着锈断的铁链,像许多年以前这里曾系过很多船,后来人和船都不见了,只剩水记得。
最先看见灯的,是沈白骨。
不是水上。
是在水下。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全沉着,灯皮烂成絮,灯骨歪歪斜斜躺在淤泥里。它们本该早被泡散了,可不知为何,仍一盏盏挂在那儿,像许多睁不开的眼。偶尔水纹一动,灯腹里便晃出一点极暗的光,不像火,更像有人在里头慢慢吐气。
周回春蹲在船边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差:“这地方吃过多少灯?”
裴照夜道:“多到没人肯数。”
“没人肯数,还是不敢数?”
裴照夜没答。
沈白骨却听见了别的。
水底那一盏盏沉灯并不安静。它们没有声响,却有一种极细极密的牵扯感,像许多被剪断一半的名字还挂在里头,随着水流轻轻撞着灯腹。你若站远些,只觉这里死寂;你若凑近,便会知道底下其实一直很吵。
他正听得心口发闷,船尾忽然“叮”地一响。
不是铃。
像什么金属在水里轻轻碰了一下。
裴照夜立刻回头,只见一盏小铜灯不知何时顺着水漂了过来,正撞在船板上。灯已经熄了,灯身却很新,像才离手不久。灯柄处缠着一道红线,线头没断,另一头却沉在水里,看不见系着什么。
周回春伸杖去拨:“别碰。”
他话还没说完,那盏小铜灯便自己翻了个身,灯腹朝上,露出底下刻着的一行极细小字。
字只有两个。
“阿七。”
沈白骨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这名字奇怪。
而是因为这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哪户人家顺口喊出去的一声,若不是被刻在灯底,谁也不会觉得它有什么分量。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名字,被好好刻在了灯上,又被安安静静送到了他们船边。
“下面拴着人。”裴照夜低声道。
仿佛为了应她这句话,水下那根红线忽然绷紧。
紧接着,江面正中缓缓浮起一只手。
先是手。
再是手臂。
再是一整个湿透的人。
那人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只一只手搭在船沿,头发垂下来,遮了脸。胸口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什么最要紧的东西。可他仍没有立刻沉下去,反倒像很费力地抬了抬头,声音从湿发底下漏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点……”
沈白骨蹲下去:“你是谁?”
那人抖了抖,像忘了。
片刻后,才又艰难地道:“我……看过灯……”
“看灯的多了。”周回春冷冷道,“你叫什么?”
那人却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整张脸都颤了颤。许久,久到沈白骨以为他答不出来了,他才低低挤出三个字。
“陈……放舟……”
名字一出口,水下那些沉灯忽然同时亮了极淡一下。
不是被点着。
更像底下许多早就快散完的东西,听见旁边终于有一个人还记得自己,便齐齐抬了一回头。
周回春的神色这才动了动。
裴照夜望着那人胸口的空洞,问:“你在这里守多久了?”
“忘了……”陈放舟道,“先是守灯……后来……守名……”
他说一句,便要停很久,像每个字都得从喉咙深处捞出来。可即便这样,他也还是断断续续把话说下去了。
“灯沉下来……壳子会烂……里头没烧完的……不肯走……”
“有人来捞……有人来续……”
“捞走一个……上头就亮一段……”
沈白骨低声问:“亮什么?”
陈放舟慢慢抬头。
湿发缝里,露出一只浑浊到发白的眼。
“亮……给活人走的路。”
这句话一出,谁也没再说话。
风过江面,水底那些沉灯轻轻碰着,发出极细的、像牙齿打颤一样的声响。沈白骨忽然明白了裴照夜先前说的“续灯”是什么意思。原来有些路之所以一直亮,不是因为油多,也不是因为灯好,只是因为总有人把不该拿去烧的东西,一点一点填了进去。
周回春显然也明白,面色铁青:“谁来捞?”
陈放舟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江面远处忽然亮起一线灯。
比北岸昨夜那一线更低,更近,也更整齐。灯色黄白,浮在水上,像许多没有脚的人正踩着同一条看不见的板子朝这边走。
裴照夜回头望了一眼,声音很冷:“到了。”
周回春骂道:“真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来。”
那一线灯走得极稳,不急不慢,像早知沉灯处没有第二条出路。灯后隐隐有人影,却都站得很直,不像赶路的人,倒像一排早已摆好的杆。
陈放舟忽然用力抓住船沿。
他那只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陈年淤泥,这一下却抓得极狠。沈白骨低头看去,只见他死死盯着水下某个地方,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抖声。
“下面……”
“下面还有一口火……”
裴照夜眼神一凝:“你见过?”
陈放舟像想点头,却又没力气,只把额头往船板上重重磕了一下。
“别叫他们……捞走……”
“那不是灯……”
这最后一句说完,他搭在船沿上的手便一下松开了。
整个人无声沉回水里。
那盏刻着“阿七”的小铜灯也随之轻轻一翻,顺着那根红线一点点被带下去。很快,江面又只剩下他们的船,与远处越来越近的一线灯火。
沈白骨望着那处水纹,久久没动。
他总觉得陈放舟最后那一下,不像是在沉。
更像是把一件守了太久、终于有人来接的东西,交还回水底。
裴照夜已重新拿起观辰环。
她将铜环贴着船边,掌心微转。江面那道先前浮过一次的银线竟再度显了出来,这一回却不是平着往前,而是直直压向水下某个地方,像旧星落进江底时,在那里砸出过一个极深的坑。
“火在下面。”她道。
周回春道:“你下去还是我下去?”
裴照夜还未答,沈白骨却先开了口。
“我下。”
两人同时看他。
沈白骨盯着那道沉下去的银线,缓缓道:“它们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