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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来的姓氏 傍晚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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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她站在银座某栋大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有喝。
香槟是侍者递来的,她接了,接得很自然,像每一个在这种场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一样。但她的手并不需要找地方放——她只是需要一个道具,让她看起来像在参与这场酒会,而不是在计算出口的数量和安保换岗的间隔。
酒会设在六楼。主办方是一家名字很长的欧洲艺术品基金会。受邀者大约六十人,分布在三个连通的大厅里,灯光调得恰到好处——足够亮让女客的珠宝折射出应有的光芒,足够暗让那些不想被认出的人有地方可躲。露娜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落地窗,面朝室内。这个位置的好处是可以看见三个大厅的主要动线——谁在跟谁说话,谁在等人,谁在假装等人。她已经站了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她确认了四件事:东侧走廊尽头的安保比正门多一人;西北角那幅蓝色调的油画背后很可能不是实墙;主办方那位灰白头发的负责人每隔十二分钟左右会看一次手表;以及今晚到场的客人里,至少有三个人携带的宾客卡与他们的身份不太匹配。
其中一个是她。
她今晚使用的身份是一位不出名的欧洲会员——一个足够真实的名字,真实到如果主办方去查名录,确实能找到这个名字。她在一家已经结业的画廊旧档案里发现它的。名字的主人是某位年迈的收藏家,几乎不再出席公开活动,但姓名每年仍然按时出现在基金会会员名录里。她借用了这个名字,没有伪造证件,没有模仿签名。她只是在一份过期的邀请函上填上了这个名字,然后带着它出现在门口。接待人员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持着一份年长收藏家的邀请函出席,在这个圈子里并不罕见。通常是家属或代理人。接待人员没有多问,她微笑着道了谢,从那张桌子前从容走过,顺手取了一杯香槟。
她今晚的目标不是画。是一枚钥匙牌。和临也给她看过的那张照片上一样——银色,椭圆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铭文。据临也提供的信息,它目前在某位私人收藏家手中,那位收藏家今晚会出席这场酒会,钥匙牌可能在他身上,也可能存放在他租用的保险柜里,具体位置需要她现场判断。
她慢慢走过几幅画,偶尔停下来看几秒。她看画的样子是真的在看,不是假装——那些笔触和光影在灯下呈现的层次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真实的印记。她喜欢德加,喜欢他画舞者时那种不刻意美化的诚实。她在一幅画前面停了下来,画中是一个女人正在低头系鞋带。舞者的脖颈微微弯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脊椎线。她看着那幅画,想起了另一幅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的画——那幅是赝品。几个月前她在神乐坂的一栋宅邸里见过它,一位姓榊原的收藏家花了不小的代价请她鉴定真伪,她告诉他那是摹本。那个人沉默了很久,沉默里有一种体面的失望。
“您在笑什么?”
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她侧过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侍者的白衬衫和黑马甲,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香槟。他的长相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立刻被记住的类型——但如果多看两秒,会发现他的眼睛比普通人的更沉静一些,像隔着一层薄冰在观察水面之上的动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先看了一眼他端托盘的方式——五指自然展开,杯与杯之间的间距均匀,每一步都走得平稳,重心控制得很好。那不是临时培训几小时就能达到的熟练度。
“我在笑,”她说,“原来这家基金会的侍者水准已经高到会主动和客人聊画了。”
他没有被她这句话难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只是好奇——您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大部分客人看一幅画不会超过十秒。”
“大部分客人来这种场合不是为了看画。”她转回去,重新看向那幅画。“我是在想,系鞋带这个动作,画家画过无数次。但德加画的那个舞者,她系鞋带的时候在想的是别的事——她待会儿出场的时候会不会出错,她的脚踝还疼不疼,今晚回去有没有东西吃。所以他画的不是系鞋带,是那个人的疲惫。”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仍然落在那幅画上。旁边那名年轻侍者的目光却已经从画上移到了她脸上,在她侧脸的线条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掩饰这个动作,但也没有让它持续过长。
“您对画很了解。”
“我对疲惫很了解。”
她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一种不易定色的灰调。她记住了。
他先移开目光,微微欠身,端着托盘继续往下走了。她没有目送他,重新将视线落回那幅画上,将酒杯搁在唇边抿了一口。
与此同时,意大利那不勒斯。广濑康一站在一条陌生街道的路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他按照那个地址找到一栋旧公寓楼,按了门牌对应的门铃。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谁?”康一说:“我找乔鲁诺·乔巴拿。”
门开了。他故事的第一个齿轮已经卡进了位置。露娜不知道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康一这个人的存在。
她站在画前,将那口香槟咽下。她的目光已经不在画上了。她在看那枚银色钥匙牌可能存放的位置——二楼南侧的书房、主办方休息室里的保险柜、以及那位收藏家本人西装内袋的轮廓。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可能的位置上都只停留一瞬,像蜻蜓在水面上点过,不惊动任何人。
这时那位侍者从她身边不远处经过,托盘上的香槟已经少了几杯。她没有转头看他,但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第二次经过这条路线时与第一次间隔了大约四分钟。这个间隔太规律了。不像是随机走动。像在巡逻。
她将这个细节收进记忆的某个角落,没有急着给它分配意义。偶尔有经过的宾客将视线投向她——一个独自站在窗边、穿着墨绿色丝质长裙、身段优美的女人——总会有目光被吸引过来。那些目光大多数是礼貌的、短暂的,少数会在她身上多停一拍,但她一概视为夜风拂过水面时自然的皱折,不值得额外回应。
几分钟后,她将空杯放在一名经过的侍者托盘上。转身向二楼走去。
通往二楼的楼梯铺着深色地毯,鞋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楼梯转角处时,迎面遇到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她认出他是那位收藏家的私人助理。她侧身让了半步,让对方先过。他点头致意,走过去了。
她没有立刻继续往上走。她站在那里,停了两拍。
那个助理的西装内袋的轮廓不对。那枚钥匙牌的尺寸她看过很多遍照片,那个形状她不会认错。
她用余光确认了方向,然后继续往上走。脚步没有变化,节奏没有变化,像她本来就只是想到二楼透透气。
时间还有。她不需要现在动手。她只需要确认位置,然后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回来。
她走上二楼,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面朝窗外。窗外是银座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均匀的光带。她站在那里,不需要假装看风景,因为她确实觉得那风景不错——一座城市在夜晚亮起来的样子,总是值得看一看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经过那幅画时,她没有再看它。她已经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