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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兰寄来的糖
露娜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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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回到酒店时,前台经理亲自迎了出来。
“路德维希小姐,有您的包裹。”
他说话时维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双手却将那只盒子托得格外谨慎,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糖果,而是一件随时可能要求酒店赔偿的古董。
露娜停下脚步。
她没有向任何人留下这间酒店的地址。
包裹不大,外面裹着雪白的纸,银灰色缎带在中央系成过分漂亮的结。左下角贴着意大利的邮戳,下面还压着一张来自日内瓦的转寄标签。最后一层地址则是用紫色墨水写的,连房间号码都没有遗漏。
白兰从不询问她住在哪里。
他更喜欢让答案先一步抵达。
“送件人还留下了什么吗?”露娜问。
经理摇头:“只有一句话。”
他将声音压低,神情显出一点难以启齿。
“那位先生说,希望您在糖融化以前拆开。”
露娜的视线在盒子上停了两秒,随后伸手接过。
“那他高估东京的天气了。”
她的语气并不紧张。经理却像终于完成了一项危险任务,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下来。
回到房间后,露娜没有立刻拆开包裹。
她先脱下外套,取出耳环放在梳妆台上,又让酒店送来一壶伯爵茶。唱片机里仍放着她早晨没听完的贝里尼。唱针落下时,卡拉斯的声音从细微的杂音里升起,让临时的房间终于有了一点可以居住的气息。
茶送到以后,她才拿起拆信刀。
缎带下没有机关,也没有藏在夹层里的刀片。盒盖开启时,一股柑橘、糖霜和香草混合的气息散出来。
最上面是一袋白色棉花糖。
露娜用两根手指把它拎起来,神情里浮起一点毫不意外的嫌弃。白兰似乎固执地相信,全世界都应当分享他对这种甜食的热爱。
棉花糖下面放着一盒裹了黑巧克力的血橙皮、几颗佛手柑硬糖,以及一只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威尼斯玻璃万花筒。浅紫色玻璃被磨成细长的六棱形,转动时,里面的银箔会碎成无数片微小的月亮。
盒子最底下是一本旧书。
一九五七年出版的《树上的男爵》,意大利文初版。书脊已经有些褪色,前任主人用铅笔在扉页写过名字,墨迹被漫长的时间磨得只剩下首字母。
露娜的手指停在封面上。
半年前,她与白兰在热那亚的一间旧书店躲雨。她隔着玻璃看见过同一版书,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版本的绿色比后来的更像真正的森林。
她自己早已忘了。
白兰却记得。
这正是他最令人不快的地方——他可以漫不经心地忘记一座城市里死过多少人,却会记住某个人在雨天多看了一眼什么。
书里夹着一张颜色明亮得近乎刺眼的明信片。正面是长岛夏季的海岸,蓝天、白色木屋和一排被风吹斜的绣球花。背面只有两行字。
东京好玩吗?
别再偷一份婚礼名单回来。
末尾画着一张过于快乐的笑脸。
露娜没有翻到背面的署名。
也不需要。
她的拇指压在“婚礼”两个字上,眼神安静了一瞬。那不是悲伤,更像一个人经过一扇早已封死的门,仍然认出了门后残留的香气。
随后,她把明信片从书页间抽出来,反扣在桌面。
房间里的电话几乎同时响起。
露娜看向那只电话。
铃声响到第三次,她才拿起听筒。
“收到啦?”
白兰的声音从意大利传来,轻快得像刚刚赢了一场不需要承担后果的游戏。背景里隐约有包装纸摩擦的声音,他大概也在吃糖。
“你在盒子里装了监听器?”
“没有哦。”他拖长尾音,“我只是觉得,你不会让礼物在门外等太久。”
露娜拿起一颗佛手柑糖,在指间慢慢转动。
“你对我的了解偶尔令人失望。”
“那我下次努力少知道一点。”
白兰说得诚恳,露娜却听见他咬碎棉花糖外层糖衣的轻响。
她将糖放回盒中,没有吃。
“旧书很漂亮。”她说,“棉花糖可以收回去。”
“好过分。那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所以我才知道它不属于我。”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并不响亮,却带着白兰特有的愉悦——仿佛人与人之间所有边界,都只是等待他伸手拨弄的游戏规则。
短暂的玩笑过后,他没有立刻开口。
这半秒钟的停顿,使露娜眼中的松弛慢慢淡去。
白兰不是会被沉默困住的人。若他让一句话迟到,通常意味着它值得被听见。
“贝兰迪家族最近在东京有动作。”他说。
露娜的指尖仍搭在旧书封面上。
没有收紧,也没有移开。
只有目光缓慢从那张长岛明信片上掠过,落向窗外。午后的东京被一层浅灰色的云覆盖,玻璃倒映着她的侧脸,平静得几乎没有裂缝。
“他们的耐心很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寡妇,”她说,“穿黑衣,守着一件谁也不准碰的旧事。”
“这一次,他们守的可不只是旧事。”
白兰的声音仍带着糖分,话里的温度却降了下来。
“你在纽约和长岛常用的三个号码,今天同时失效。巴勒莫有两扇门也突然不认识你了。还有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横滨的人,已经拿到了明晚的名单。”
露娜没有询问那个人是谁。
如果白兰愿意说,他不会等她开口。如果他不愿意,问题只会让他更加享受保留答案的过程。
她伸手拉开抽屉,取出那只磨损的银烟盒。
“阿德里安没有下命令。”白兰说。
烟盒开启的声音很轻。
露娜从里面取出一支烟,咬在唇间。火柴燃起来时,橙色火光短暂照亮她低垂的睫毛,也让那双眼睛深处某种极淡的冷意无处隐藏。
她吸了一口,随即将火柴熄灭。
“他不必下令。”烟雾从她唇间缓慢散开,“一个家族若足够古老,沉默也会替它办事。”
“你还是很了解他。”
露娜夹着烟的手停在窗边。她的神情没有因这句话软下来,只是看着灰白色烟雾在玻璃前破碎,像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天气。
“有些气候,”她说,“离开以后也认得。”
白兰没有继续碰那个名字。
他知道什么时候再向前一步会使游戏变得无趣。
“明晚别去横滨。”他说。
露娜眼睫轻抬。
这是整通电话里,白兰第一次说出近似劝阻的话。也正因为如此,它听上去比警告更可疑。
“理由?”
“那里有一只不太听话的钟,还有一群比钟更不擅长等待的人。”白兰顿了顿,“他们知道你在名单上。”
“那么,我更不该让他们白等。”
她回答得没有迟疑。
不是赌气,也并非刻意证明勇敢。她只是不喜欢别人替她把门关上,再告诉她门后很危险。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
白兰似乎拿起了另一颗糖。包装纸在听筒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总是这样。”他说。
“哪样?”
“别人越希望你活得像一个答案,你越要把自己写成问题。”
露娜的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变化。那并不是被称赞后的愉悦,更像她承认白兰偶尔也会说出值得原谅的话。
“答案适合写在考试卷上。”她将烟灰弹进水晶烟缸,“人若也只有一种解释,未免太辜负生命。”
“那就活着回来。”白兰说,“否则长岛那份名单,我只能拿去裹糖。”
电话挂断以前,露娜听见他在笑。
依旧轻快,依旧没有半分可信。
可他把警告绕过半个世界送到她面前,这件事本身已经比许多承诺更接近真心。
露娜放下听筒。
烟只燃到一半,她便将它按灭。余下的几支仍安静地留在银盒里,她没有再取第二支。
阿德里安的名字并没有使她恐惧。
只是有些烦。
像一段早已停止演奏的音乐,忽然在陌生城市的走廊里,被人用错误的调子重新弹起。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稍凉的伯爵茶,翻开《树上的男爵》。纸页间有旧木头、尘埃与岁月混合的气味。她读了两页,呼吸才重新随着卡拉斯的歌声慢下来。
桌上的长岛明信片始终背面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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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西西里北岸的风吹过一间废弃裁缝铺。
二楼窗户紧闭,百叶帘却没有完全合拢。细长的日光从缝隙间切进来,把屋内每个人的影子分割成不相连的几部分。
里苏特坐在桌子尽头。
一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他面前,封口已经被拆开。纸张边缘残留着被人匆忙撕开的毛刺,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从档案中复印下来的资料。
房间里原本有人在争吵。
加丘正在为情报贩子写错的一个地名发火,声音几乎要震碎窗玻璃;福葛并不在这里——这不是布加拉提的小队,而是另一群习惯以死亡计算报酬的人。普罗修特靠在窗边吸烟,贝西站在他身后,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衣角。霍尔马吉欧把椅子翘起两条腿,梅洛尼则俯身盯着桌面的照片。
当里苏特抬起手时,所有声音都停了。
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头浅色长发。
她站在街边,似乎刚刚意识到有人拍摄,侧脸尚未来得及转向镜头。年纪很轻,神情里却有一种被过度保护后形成的警惕。
资料最上方写着她的名字。
特里休·乌纳。
下面还有另一个名字——她已经去世的母亲,以及一行没有被正式记录进组织档案的关系说明。
普罗修特将烟从唇边移开。
“确定?”
“来源确认过两次。”里苏特说。
他的声音低而平稳,没有因为纸上的内容显出兴奋。只有那双红色眼睛比平常更加幽深,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漫长的黑暗里露出轮廓。
梅洛尼的指尖沿着资料向下移动。
“老板的女儿。”
房间里再度安静。
靠墙的位置摆着两把没有人坐的椅子。
自从索尔贝与杰拉托被切成碎块送回来以后,没有人提议将它们搬走。那两个空位不需要墓碑。它们每天都在提醒活着的人,老板如何对待试图寻找他身份的人。
里苏特看了一眼那两把椅子。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那些情绪早已被压进更深的地方,经过漫长发酵,最后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耐心。
“组织的人正在接她。”他说。
霍尔马吉欧放下翘起的椅子,四只椅脚同时落地,发出一声沉响。
“如果找到她,就能找到老板。”
“也可能先找到一场葬礼。”普罗修特说。
加丘摘下眼镜,烦躁地擦拭镜片。贝西的视线在众人之间移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里苏特将照片收回信封。
“先确认她的路线。”
他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
“在我下令以前,谁也不要接近她。”
没有人反驳。
风从百叶窗外经过,将帘片吹得轻轻碰撞。那张写着特里休名字的纸被重新折起,收进里苏特的外套内袋。
一场尚未开始的追逐,就这样获得了它的第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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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露娜终于合上旧书。
她把那张长岛明信片夹进书页,没有烧掉,也没有回复。随后拿起酒店电话,告诉前台明晚不必替她预留晚餐。
“我要去横滨。”
挂断电话后,她从盒中取出一颗佛手柑糖。
透明糖壳在齿间发出一声很轻的碎裂。最初是甜,随后,一点清醒而克制的苦味才从中心慢慢渗出来。
露娜将它含在舌尖,没有吐掉。
白兰寄来的糖一向如此。
先让人尝见甜,等人决定咽下去以后,才肯交出真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