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铜镜 开摊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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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摊第十二天，宋辞收了一面镜子。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绸袍，腰间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不像是缺钱的主。但他走到摊前的时候脚步发飘，眼神往左右瞟了两遍才停下来，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把东西搁在摊桌上。布包打开，铜镜。
"你看看这个值多少。"
宋辞低头看。圆形，巴掌大，铜质，镜背雕云纹。不算精细也不算粗劣，废品市翻一翻能出好几把的那种。入手却比预想的沉，像里面灌了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之前那些旧物上淡金色的文气，也不是月亮似的浅白。青灰色，冷而沉，像冬天河面下压着的水色。光在镜面上缓缓游动，顺着云纹的沟槽流进流出，仿佛某种活物的血脉还在表面底下循环。
宋辞的后脊梁紧了一下。
"这镜子——你从哪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男人答得很快，"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急着用钱。你给个价就行。"
"出了什么事？"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
"……每天晚上，屋子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镜子里的声音。"
宋辞没有接话。他把镜子翻过来，指腹擦过镜背的云纹。擦到中间的时候指腹顿住了——有一片不规则的磨痕，刻纹被人为抹平了，铜面发白，像一块被刮掉皮的伤疤。
"你磨过这面镜子？"
男人的脸白了。
"……不是我。"
"那是——"
"我爹。他死之前磨的。没说过为什么。"
宋辞沉默了几息。他抬头看了雪见一眼。
雪见站在摊侧，一直没出声。但她盯着这面镜子的时间，比她平时看任何一件货品都长。
"阿九，你怎么看？"
雪见走过来，从宋辞手里把镜子拿过去。她翻了一面，又翻回来，指腹在磨痕上按了按。
然后她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你打算卖多少？"
男人报了一个数。三贯。
雪见从摊桌下面的钱匣里数出三贯钱，排在桌上。
"成交。"
宋辞张了张嘴。三贯买一面来历不明的铜镜，以他们现在的账面来说不算小数。
男人接过钱的速度很快，像是在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面镜子，转身就往巷口走，绸袍的下摆带起一小片灰土。
宋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这镜子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雪见把镜子对着天光转了半圈。青灰色的冷光在她指间流转，映得她指尖发青。
"这不是妖气。"
"不是妖气？"
"是封印。"
她把镜子翻过来，指腹点在磨痕上。
"套了三层。磨掉的是第一层——破除封印的第一步。"
"封的是什么？"
"不知道。得看。"
她把镜子扣着放回摊桌上，镜面向下。青灰色的光被压在桌面和铜镜之间，看不见了，但宋辞总觉得那道光还在底下流动，像被捂住的呼吸。
"先收着。不卖。"雪见说，"等看明白怎么回事再说。"
宋辞把镜子裹回布里，塞进钱匣最底层。他的手指碰到铜面的时候微微发凉，那种凉不是温度，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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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夜市散得比平时早。
月亮升到坊墙顶上的时候，西市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李四郎的烧饼摊在收炉子，铁铲刮锅底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刮什么旧壳。
宋辞蹲在摊前盘点今天的流水。白天卖了十七文，减去三贯的铜镜支出，账面是难看的。他用炭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正要合上——
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
不是穿堂风。穿堂风是干的，薄的，一掠就走。这阵风带着凉意，裹着一股草木的气味，像刚折断的柳枝渗出来的那种汁液味，湿而青。
宋辞抬起头。
一个穿深青色圆领袍的女子站在两步之外。腰间挂着一枚木牌，上刻篆体"巡"字。她的年纪看着跟楼七娘差不多，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在街上走惯了的英气，站姿不紧不松，像一棵随随便便长在路边但根扎得很深的树。
她的目光从摊上的零碎扫过，最后落在那面扣着的铜镜上。
停了一瞬。
"宋公子？"
宋辞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认识我？"
"西市夜市新开了个杂货摊，摊主姓宋，苏州人，省试三次没过——很好打听。"女子笑了笑。那种笑是客气的，但客气底下有一层"你别当真"的薄壳。
"我叫柳娘。妖市司夜巡使。"
她亮了一下腰牌。除了"巡"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宋辞没来得及看清。
"夜巡使——"
"晚上在长安城里巡逻的。看看有没有妖怪惹事。"柳娘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哪家的馎饦好吃，"今天傍晚有人来妖市司报了一件事——说西市夜市附近，这两天有人收了一面'不太对劲'的镜子。"
她顿了顿。
"我查了一下——你这里这个位置，是妖市司的盲区。新开的摊子，还没登记。"
宋辞的后背微微发汗。不是做了亏心事——是眼前这位和气的夜巡使站的位置、说话的方式、甚至随意靠着墙的姿态，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不好糊弄。
"镜子在摊子上。但不是我——"
"是我们摊子收的。"
雪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辞侧头看去。雪见不知什么时候从打坐的状态站了起来，走到摊前，站在他和柳娘之间。不挡着他，但刚好在他身前半步。
柳娘的目光落在雪见身上。
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敌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轻微意外，像翻开一本旧书，发现夹着一片忘了的干花。
"……你是这摊子的——"
"合伙人。"
柳娘看了雪见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宋辞。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
"行。"
就这一个字。
她往前走了两步，拿起那面铜镜。没有翻开看，隔着布摸了摸，指腹在镜背上按了按。
"这面镜子，封的是怨。"
"怨？"
"人的怨念。困在镜子里出不去。"柳娘把镜子放回去，拍了拍手指上的铜锈，"磨掉封印的，不是别人——是造镜子的人自己。"
"造镜子的人？"
"可能是后悔了。不想让它继续锁着。"
她退后一步，双手抱臂。
"这种怨不深。放着不管也不会出大事，顶多做几晚噩梦。"
"那要怎么处理？"
"两个选择。"她竖起两根手指，"一，送到妖市司，净化了，一了百了。二——"
她看了一眼雪见。
"如果你这位合伙人有办法，自己处理也行。封印已经破了一层，剩下两层不难解。"
宋辞看了一眼雪见。雪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微妙地变了——重心从右脚移到了左脚，像是在权衡什么。
"我今天不是来没收东西的。"柳娘收回手，"也不是来罚款的。就是来看看。"
"——就这样？"
"就这样。西市夜市百来个摊子，我总不能每个都盯着。只要不出事，我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转身走了两步。
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合伙人，是涂山氏的吧？"
宋辞没有回答。
柳娘笑了一下。没追问。她的身影拐进巷口就看不见了，但那股草木气息在空气里停留了很久，像柳枝浸在水里泡出的味道，一点一点渗进夜色。
宋辞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阿九——那个柳娘，认识你？"
雪见没回答。
但她的尾巴收得紧紧的，三根全压在裙摆底下，一根都没露。
"我怎么觉得她在帮你说话？"
"你想多了。"
"她看到你的时候——"
"你话太多了。收摊。"
"……行。"
宋辞弯腰收拾摊子。铜镜裹好塞进钱匣底层，布帘卷起来，灯笼灭了。他的手在黑暗里忙活着，脑子却在转——
涂山雪见在妖市司的夜巡使面前，不用自报家门就被认出来了。
他认识她不到半个月。但他有一种直觉，说不上来由，就是觉得雪见的来头，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他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月光从院墙上翻进来，照在雪见坐的那块石头上。她已经闭上了眼，重新进入打坐的状态。但尾巴尖露了一截出来，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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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柳娘又来了。
宋辞正往架子上挂字画——前天从废品市淘的，纸黄了，画的是什么也看不太清，但挂上去有那么点意思。听到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柳娘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卷纸和一个布袋。
"早。"
"……柳巡检？"
"叫我柳娘就行。"她走到摊前，把布袋往桌上一搁，闷响一声，"给你送个东西。"
宋辞放下字画，打开布袋。一本册子，一方木盒，一支笔。
"这是什么？"
"妖市司的摊贩登记册。"柳娘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臂，跟昨晚的姿势一模一样，"你这里没执照，但做生意总得有个名分。填上摊名、位置、经营范围，盖上章，就算在妖市司挂上号了。"
"还要盖章？"
柳娘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印章扔过来。宋辞接住了——拇指大小，木质，刻着一个"辞"字。
"昨晚上刻的。凑合着用。"
宋辞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枚章。刻工不差，边角打磨过，"辞"字的笔画有起有收。这不像"凑合"。
"你晚上刻的？"
"顺手的事。柳树精，树枝干了削个章，很正常。"
她指了指册子。
"填好之后，送到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在树根上敲三下，会有人收。"
"送到妖市司？"
"送到妖市司的收件点。"柳娘纠正他，"你这种底层摊贩，没资格直接进妖市司衙门。"
宋辞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底层摊贩"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太自然了，自然到他没法觉得被冒犯。
柳娘交代完，转身要走。
忽然又停下了。
"对了——你那合伙人。"
"嗯？"
"你们怎么认识的？"
问得随意。但宋辞注意到她问的时候目光没看着他，落在旁边墙壁的空处，像在看别的东西。
"——她救过我。或者说，我们互相救了对方一次。"
"哦。"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一层"你不说实话但我也懒得拆穿"的薄壳。
"你是哪里人？"
"苏州。"
"苏州……"柳娘重复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然后点了点头。"行。苏州好。"
她迈步要走，又回过头来。这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太阳不错——
"对了——涂山氏百年前在长安有过一座别院。就在通化门附近。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宋辞还没来得及接话，柳娘已经走出了巷口。
那股草木气息随风散了。
宋辞站在摊前，手里捏着册子和印章。木章的"辞"字硌着他的指腹，微微发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跟你说了什么？"
宋辞转过头。雪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坐在石头上看着他。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是阴影。
"她说——涂山氏百年前在长安有过一座别院。在通化门。"
雪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尾巴——晨光里那三根白色的尾巴——缓缓收紧了，从松垂的状态收到贴着腰侧，像三根绳索被拧紧了。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沉默了几息。
"是真的。"
"那——"
"我不想聊这个。"
说完就闭上了眼。尾巴收得更紧了。
宋辞识趣地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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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把登记册填好了。
摊名："辞记杂货"。经营范围写的是"旧物收售"。位置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了"西市夜市南巷口"。填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用柳娘留的木章在册子末尾盖了一下——"辞"字的印痕清晰，红泥渗进纸纹里。
他拿着册子去了东市。
老槐树很大，树冠遮了半条街。树根盘虬在地面上，像一群趴着晒太阳的老蛇。宋辞蹲下来，照柳娘说的，在树根上敲了三下。
闷响。
树根底部传来一声动静，像什么机关咬合了。他低头看——根须之间开了一道缝，巴掌大，刚好能塞进一本册子。
他把册子放进去。缝隙慢慢合拢，树根重新咬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盯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几息。树冠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像在翻书页。
"……还真有这么神。"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回到摊子的时候已经是午后。雪见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簿子，手里握着笔。她写字的速度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抄经。
宋辞在她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章翻着看。"辞"字的刻痕里留着柳枝的淡青色，闻起来有一股干草木的味道。
"阿九。"
"嗯。"
"通化门——离这里远吗？"
笔尖停了一下。
"……"
"我就问问。不说了。"
尾巴尖动了一下。像是应答，又像只是被风吹的。
宋辞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把木章收进怀里，靠着椅背看天。
长安午后的天很高。远处有几片云，走得很慢。巷口传来卖酪的小贩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拐了三个弯才散掉。
他忽然觉得，这个摊子好像真的开始扎下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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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铜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