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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580 万历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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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八年,春。
朝堂之上,万历中兴的颂词堆满御案,清丈田亩的功绩被朝野上下交口称颂,人人都道四海安定、国库丰盈。
可层层赋税翻过连绵群山落到川东忠州,官吏盘剥、豪强隐田,所有亏空尽数压在底层农人肩头。
官道两侧的田野早早荒芜,村落十室九空,野草疯长覆住田埂。破衣褴褛的流民成群徘徊在街巷,饥肠辘辘的逃荒孩童蜷缩墙根,深山里走投无路的饥民悄然聚伙,盗患一日甚于一日。
金碧辉煌的盛世皮囊之下,地方民生早已溃烂不堪。
这一年,秦良玉七岁。
她眉目清柔,身形纤细单薄,跟在两位兄长身侧更显娇小,心性却远超同龄孩童的沉静。
寻常稚童只顾追蝶嬉闹,她目光所及,皆是沿街百姓的愁苦窘迫。
秦家定居忠州世代已久,父亲博览群书,深谙守御布阵之法,无意入世做官,却早已嗅出太平表象下翻涌的乱世暗流。
邻里皆安于眼下苟活,唯有他执意让子女文武兼修,既能以诗书正心,亦能凭拳脚护家佑乡。
秦家手足四人,长兄秦邦屏,二兄秦邦翰,良玉排行第三,最小的弟弟秦民屏两岁,安睡在内室襁褓之中,还未曾踏出院门一步。
秦邦屏身形挺拔如苍松,性情稳重宽厚,行事思虑周全,是弟妹心中最可靠的依靠。
平日里常领着乡中青年操练巡寨,公正谦和,乡里老少无不敬重。
秦邦翰性情炽热刚烈,习武最是拼命,拳脚大开大合锐气十足,只是性子急躁直白,见不平便忍不住仗义直言,不懂世间迂回世故。
连日宅中苦练略显沉闷,早饭过后,秦邦屏收拾好粗布外衫,看向院中擦拭木剑的二人。
“天气晴好,街上人多,我带你们进城走走。”
秦邦翰当即放下手中木刀,眼睛一亮:“早就闷得慌了!正好去看看集市有没有新出炉的米糕。”
他转头看向身旁安静伫立的秦良玉,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妹,一同去,街上热闹。”
良玉轻轻颔首,小声应道:“好。”
三人结伴踏出秦家朱漆院门,沿着青石板街巷缓步前行。
往日喧闹的集市早已不复盛景,沿街铺面大半紧闭门板,零星开张的杂货铺门庭冷落。
佝偻老妇蹲在墙角,身前寥寥几把野菜,摆着缝补得层层叠叠的旧衣裳,从清晨到此刻,无人问津。
瘦得颧骨凹陷的孩童啃着干涩草根,怯生生望向来往行人,眼底盛满饥饿与惶恐。
背着破旧行囊的流民低声交谈,口音南北混杂,句句皆是赋税沉重、故土难留的愁苦。
秦良玉边走边看,小手不自觉攥紧了兄长的衣袖,低声问道:“大哥,他们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
秦邦屏脚步微顿,望向街边流离的人群,语气沉重:“田地被赋税压得种不下去,留在家中填不饱肚子,只能四处漂泊讨活路。”
一旁的秦邦翰攥紧拳头,愤愤开口:“官吏一味加收粮税,大户人家却能瞒住田亩不交分毫,苦的从来都是最老实的百姓!若是咱们手里的武艺能帮上他们就好了。”
“武艺可护家门,却难改天下大势。”秦邦屏轻声劝慰,“心怀仁善,力所能及帮扶身边之人,便是当下能做的事。”
说话间,行至秦家菜地边界,几个面黄肌瘦的外地孩童偷偷钻进菜畦,慌忙采摘野菜往怀里塞。
看守菜地的乡勇连日受山匪袭扰之事紧绷心神,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厉声呵斥:“谁家孩童!竟敢私闯民田偷菜!”
乡勇伸手便要推开孩童,几个孩子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着野菜不肯松手,眼看就要拉扯争执起来。
喧闹声落下,良玉挣脱兄长的手,小步跑到双方中间,仰头望向神色紧绷的乡勇,声音清亮又平和。
“大叔,他们不是偷窃,是实在饿坏了才过来摘菜的,求求你别为难他们。”
乡勇看着眼前小小的姑娘,动作顿住,一时进退两难。
秦邦屏适时走上前,温声开口:“几块野菜不值什么钱,他们流离失所无依无靠,权当赠予他们果腹。”
“往后若是再有难处,可到秦家门前求助,不必铤而走险。”
秦邦翰也附和道:“是啊,一群孩子饿得可怜,何苦苛责。”
乡勇叹了口气,收回手臂:“秦家宅心仁厚,是我太过急躁了。”
几个孩童怯生生躬身道谢,捧着野菜匆匆走远。
巷口的廊檐下,父亲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待三人折返,才缓缓开口唤住良玉。
“方才为何敢上前阻拦争执?你年纪尚小,就不怕旁人厉声斥责你吗?”
良玉垂着眼眸,认真作答:“他们只是饿极了,本心并非作恶,不该受苛待。”
“可我方才忽然想到,我能开口劝说,是因为有家宅庇护,若是往后乱世来临,连安稳立身之地都没有,善意便毫无用处了。”
这句话重重落在父亲心上,他沉默许久,终于下定心思。
“说得没错。”
“温柔的善心护不住颠沛乱世,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守住本心,护住想要庇护的人。”
“从今日起,你不必只在一旁旁观,同两位兄长一同修习拳脚兵法。”
自此,秦家练武场晨昏不息。
晨曦沾着露水洒落庭院,秦邦屏站在前方校准阵型,时不时回头叮嘱:“邦翰,出拳莫急于求成,根基不稳,力道再猛也是虚浮。良玉,腰背挺直,呼吸放缓。”
秦邦翰收拳喘息,抹了把额头汗水,看向身后咬牙站桩的妹妹,扬声笑道。
“小妹要是练累了就歇会儿,大哥最心软,不会苛责你的。”
“我不累。”良玉双脚扎根泥土,双腿酸胀发麻也不肯动摇分毫,街头流民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轻声说道,“练好本事,以后就能帮更多受苦的人。”
父亲倚着廊柱伫立凝望院中三人,心中了然。
墙外山河渐颓,民生凋敝;墙内少年修武立心,仁勇兼备。
襁褓中的幼弟安然酣眠,而秦家这几位年少儿女,已然在盛世的裂痕里,悄悄磨砺起撑起风雨的锋芒。
春风掠过忠州街巷,带走流民细碎的叹息,也吹响了少年成长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