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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634 崇祯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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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
往年立春河开、草木抽芽,而今河南全境冻土未融,千里荒野不见炊烟。
自去年渑池渡河一破,三十六营数十万义军踏遍中州州县,官府望风逃溃,官军追之不及、剿之不尽。
京师新年朝会,再无虚文贺岁。
崇祯帝连下数道严旨,斥各路督抚“养寇误国、畏战避贼”。
朝堂党争暂且压下,所有人都知道:西北烂局已成沉疴,再不遏制,祸水必漫及天下。
朝廷急调洪承畴出陕入豫,总督五省军务,统筹围剿;调祖宽、祖大乐关宁铁骑入中原助战,以精锐对冲流寇主力。
看似重兵合围,实则处处漏风。
官军连年缺饷,士兵饥寒交迫;客兵入豫水土不服、劫掠自肥;各镇督抚各怀私计、拥兵观望。
偌大的五省围剿大局,看似网罗天下兵力,实则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
二月·献忠入夔
开春解冻,湖广烽烟滚滚。
张献忠甩开河南官军主力,领着本部精骑呼啸西进,一路踏平鄂西堡寨,兵锋直插川东门户——夔州。
夔州依山临江,是入川第一道雄关,承平百年,守兵羸弱,一触即溃。
义军轻而易举破城入郭,顺势围困太平县,川蜀沃土近在咫尺。
夔州城头,江风猎猎。
张献忠披甲按刀,俯瞰脚下大江群山,得意得不行。
帐下诸将个个喜色满面,纷纷贺喜:“大帅!破了夔门,巴蜀无险!从此粮米不绝,咱们再也不用流窜吃苦!”
张献忠哈哈大笑,嗓门粗悍震得城垛发颤:
“老子从山西杀到湖广,大明多少名将、多少精兵,全被咱们遛得团团转!什么官军围剿,都是纸糊的老虎!”
正得意间,探马飞骑狂奔上城,满头大汗跪地急报:
“启禀大帅!石砫秦良玉亲领白杆兵,昼夜兼程,已近夔州地界!”
帐内顿时一静,不少老兵脸色微变。
川楚地界,无人不知秦良玉的名号,白杆兵山地战冠绝天下,数十年未尝一败。
心腹连忙上前苦劝:“大帅!秦良玉绝非寻常官将,专克山隘野战!她用兵刁钻,万万不可轻敌,不如暂且后撤,避其锋芒!”
谁知张献忠听完,非但不惧,反倒来了天大的兴致,当场一拍城垛,傲气冲天:
“秦良玉?就是那个传闻里的女土司?”
“老子听人吹了一路,说她多能打、多厉害!吹得神乎其神!”
“老子打遍五省,还没跟女将交手过!正好!不用旁人,老子亲自去会会她!”
诸将慌忙死劝:“大帅三思!此地山道崎岖,是白杆兵主场,恐有埋伏!”
张献忠大手一挥,满脸不屑,狂言脱口而出:
“埋伏?一群土兵而已!能埋伏得了老子百战精兵?”
“什么巾帼名将,都是官府吹出来的虚名!今日老子便破了她的神话,踏平石砫,直取成都!”
说罢悍然下令:全军列阵出城,屯兵狭长山谷,迎战白杆兵。
两军在山谷之中接战。
白杆兵长矛如林,攀山越涧,在崎岖山道来去如飞。
义军虽是百战之师,在这山地之间完全施展不开,几番冲杀下来,伤亡渐增,阵脚渐渐晃动。
张献忠在阵中挥刀督战,越打心里越慌。
原本想着速胜扬威,哪知白杆兵悍勇远超预料,再硬拼下去,怕是要折损大部。
“撤!全军向后突围,先撤出山谷再说!”
他传令退兵,亲兵护着他勒马向后奔走。
明明已经打算跑路,他偏不肯就此灰溜溜退场,隔着纷乱的兵戈,朝着秦良玉的方向扯着嗓子喊话,非要嘴上皮一顿:
“老娘子~今日算你占了地利!老子暂且先走一步,改日定再来取你石砫屯堡!你且好生等着!”
秦良玉立于山头,手扶长矛,静静听着他阵前叫嚷,眉头微蹙,淡淡一声:
“哼,此贼甚是聒噪。”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尘土滔天,马蹄声滚滚而来。
斥候狂奔来报,声音都在发抖:
“大帅!后路有铁骑杀出!旗号乃是马字!”
“莫不是马祥麟到了?!”
张献忠脸上那副放狠话的神气瞬间僵住。
“马祥麟?他怎么恰好堵在咱们退路!”
前有秦良玉白杆兵压上来,后有马祥麟的骑兵截断谷口。
母子二人,前后合围,直接把张献忠的溃兵死死锁在山谷之内。
方才还放着豪言壮语要卷土重来,转瞬之间,退路彻底断绝。
“娘的!偏偏这个时候杀出来!”
义军士卒本就军心浮动,见后路被断,登时大乱,四处奔逃。
甲胄、刀枪、行囊扔得漫山遍野。
包围圈一破,秦良玉不肯罢休,亲自领白杆兵衔尾猛追。
长矛呼啸,一路撵着张献忠的溃兵顺着山道向东狂奔,步步紧逼,不肯给半分喘息之机。
乱箭自山头如雨而下,一支流矢“噗”地扎进张献忠臀侧。
“哎哟!”
张献忠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背上摔落。
亲兵拼死护着他突围奔逃。
头盔战缨被长矛劈断、半身甲片被砍落,屁股带着箭,一路被秦良玉追着撵了百余里,才勉强甩开追兵,狼狈逃出川界。
夔州谷口,硝烟尚未散尽。
秦良玉收了长矛,一身征尘,遥遥望见马祥麟勒马领军而来。
马祥麟将军一身甲胄,满身血污,面容沉郁,不见半点大胜之后的喜色。
秦良玉策马上前,目光扫过他身后队伍,不见熟悉的那支女营,开口轻声问道:
“祥麟,你领兵自河南回援,凤仪呢?怎不见她同来?”
马祥麟唇瓣紧抿,垂着眼,一言不发,指尖死死攥紧手中马鞭,肩膀微微绷着,久久沉默。
他身旁贴身侍卫见将军不肯开口,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低沉:
“回土司夫人,侯家庄一战营溃,消息辗转隔绝,迟迟没能传出来。”
“张凤仪将军,已于去年五月,在河南侯家庄力战殉国。”
“孤军断后,援兵不至,全军尽没。”
话音落下,山间风声骤然清晰。
儿媳殉国的消息让秦良玉身子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没有失态痛哭,只缓缓闭上眼,长叹一声。
“我知道了。”
她看向马祥麟,语气沉重:“你强忍丧妻之痛,千里回川,恰逢此战,前后夹击破贼。难为你了。”
马祥麟依旧不语,只微微颔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悲恸。
残兵好不容易收拢,帐内死气沉沉。
张献忠满身泥污,瘫坐地上,手不自觉按住受伤的臀侧,看着垂头丧气的诸将,脸上火辣辣的。
心腹小声嘀咕:“大帅,方才咱们本可悄悄脱身,何苦阵前放话,反倒耽误了突围时机。”
张献忠狠狠啐了一口,又恼又无奈,依旧嘴硬:
“老子哪想到那小子掐着点堵后路!本想放句狠话体面撤退,谁料直接被母子二人包了饺子!更要命的是那秦老太婆,咬住不放,一路追得咱们几乎喘不过气,还挨了一箭!”
“算老子栽了!这夔州群山是她家主场,咱们骑兵进来就是活靶子。”
“这母子俩,一个死追不放,一个抄断后路,凑一块根本没法打!”
“撤!全数退回湖广!川蜀这地方,短期内老子再也不踏进来半步!”
经此一役,张献忠本部折损惨重,锐气尽失。
深知短期内无力再犯川蜀,又逢官军四面压来,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再度遣使乞降,接受朝廷招安,借羁縻喘息求生。
石砫土司府内。
幕僚手持捷报,忍笑禀报:“土司,张献忠眼看不敌想要退兵,临走还在阵前放狠话逞口舌,话还没说完,公子大军便截断后路。”
“您亲自领兵一路追剿,打得他丢盔弃甲、屁股中箭,狼狈逃楚,这事在川东军中都当成趣谈。”
秦良玉拭去矛尖血痕,神色淡然无半分骄喜,只是眼底藏着一层哀戚。
“此人骄狂善战,败而不甘,喜逞口舌。”
“今日败走乞抚,非真心归降,只是疲敝避战、暂求喘息。”
“招安是假,蓄力是真。他日羽翼再丰,必再掀大乱。”
风雪散尽,夔门安宁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