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1627     天 ...

  •   天启七年,冬。
      万山冰封,寒雾锁绝西南疆土。
      石砫的冬日,来得沉重,落得寂寥。
      凛冽山风昼夜不息,啃噬着军营斑驳的寨墙,穿透层层厚重铁甲,浸得将士骨血生寒,将山野间最后一缕人间烟火余温,尽数卷散殆尽。
      这一年,四海翻覆,天下剧变。
      千里之外的京师,风波迭起,一年烈过一年,层层裹挟,步步皆是决绝残酷。
      上年王恭厂天变的炼狱惨状,仍在朝野流言中久久盘绕,万民惊惧,人心惶惶未定。
      及至本年三月,后金铁骑再犯辽东,兵锋凌厉压城,关外边军节节溃败,千里防线步步崩塌。
      六月,畿辅天降大水,滔天洪流吞没良田万户,屋舍漂零、禾苗尽毁,中原大地流民塞道,饿殍遍野,百里荒无人烟,烟火断绝。
      朝堂晦暗,更胜往年。
      阉党构织漫天罪网,大肆清洗朝中清流,冤案叠生、忠良蒙冤,铮铮忠臣绝迹朝野。
      满朝文武缄口不言,无人敢辨是非、敢论曲直,偌大朝堂,只剩一片浑浊死寂。
      八月,天启帝朱由校崩于乾清宫。
      帝位骤空,朝野震荡,京师内外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信王朱由检临危继位,改元崇祯。
      新帝登基伊始,便以雷霆手段清算阉党,盘踞朝堂数年的魏忠贤一党轰然倾颓,积年朝堂乱象一朝推倒。
      一页页邸报翻山越岭、日夜兼程,送入万山深处的石砫军营。
      短短一年,帝崩朝改、权奸伏诛、辽东溃退、中原大灾。

      世事翻覆太过仓促,仓促到来不及世人唏嘘慨叹,只余下满目疮痍、遍地流离的乱世残局。
      可与世隔绝的西南群山,依旧陷在漫长无声的相持炼狱里。
      奢崇明、安邦彦残部蛰伏水西深山,历经数年血战溃散、折损耗竭,早已锐气尽失,再无大举进犯之力,却死守群山险地,不肯彻底覆灭。
      贼寇时常趁夜潜出深山,劫掠村寨、屠戮边民、抢夺粮秣,边境小祸从未断绝,西南忧患根深蒂固,岁岁难安。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自顾不暇的京师,早已无暇顾及这片偏远荒芜的西南残疆。
      无诏督战,无援兵驰援,无粮草补给。
      年复一年,岁岁如此。
      川黔数十万生民的安稳、千里边境的太平,终究沉甸甸压在了身为大明总兵的她一人肩头。
      世人眼中的秦良玉,如山岳沉稳,似坚铁不屈。
      镇得住乱世烽烟,制衡得了各方土司,安抚得下流离万民。
      人人敬畏她的沉稳笃定,信赖她的坚守不退,默认她生来强悍,永远不知疲惫、从无软弱、不曾落寞。
      无人知晓,便是这一年,她再也不做旧梦。
      之前的梦境,尚且零碎残存、仓促断续。
      纵然残缺不全,尚能窥见忠州长街的灯火阑珊,尚能听见兄长温柔的唤声,指尖依稀能触碰年少岁月的一寸暖意。
      纵使旧梦转瞬破碎,浮沉不定,好歹有往昔残影可寻,有片刻温柔可偷、可念、可盼。
      这一年的凛冬降临,长夜空空荡荡,半生旧景尽数断绝。
      梦里再无夜市灯河,再无晚风甜香。
      再也没有三位兄长护她穿行人海,再也没有弟弟秦民屏攥着她衣袖的温热掌心。
      浮沉半生的旧梦,彻底归零,寸痕不留。
      自此入眠,只剩沉沉死寂、漫漫长空。
      无团圆景致,无故人身影,无稚时模样,无半分温情。
      每一次深夜睁眼,唯有孤灯映冷帐,寒山绕空营,满目皆是万古寒凉。
      最初的岁月,她还会等。
      每夜临睡,静坐案前,心底悄悄期盼一场旧梦重逢。
      期盼卸下满身兵甲、放下总兵重担,再做一次被兄长护在身后、无忧无虑的秦家小妹。
      一夜空等,夜夜落空。
      岁岁期盼,岁岁落空。
      时日辗转,她终于彻底通透,再无侥幸。
      连梦境,都不再偏袒、不再温柔待她。
      年少时身处阖家团圆、烟火寻常之中,懵懂不知安稳可贵,只以为岁岁平安皆是常态。
      中年以后,骨肉至亲尽数凋零、天人永隔,她凭着一腔执念夜夜回溯过往,将细碎温热的记忆反复摩挲珍藏,在虚幻梦境里偷取片刻圆满,慰藉半生孤苦。
      可岁月太长,思念太沉,失去太过彻底。
      到最后,连封存心底的记忆,都不再留情,尽数消散。
      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缕人间温情寄托,彻底断绝、荡然无存。
      那个会撒娇、会贪玩、会偷懒,能躲在兄长羽翼下躲避风雨、无忧无虑的秦家小姑娘,彻底死了。
      死在了浑河凛冽的冻土之下,死在了黔山萧瑟的荒冢之中,死在了连绵不休、永无宁日的乱世烽烟里。
      侥幸活下来的,唯有秦良玉。
      唯有一身披甲、独镇西南,制衡土司、清剿寇乱、安抚万民,以一己之身扛起一方疆土生死的孤臣。
      自此白日军务,她做得比往年更冷、更稳、更绝。
      从前她眼底尚有人间温软。见流民颠沛流离,会动恻隐之心;见士卒戍边辛苦,会多几分体恤宽待;见边地山河残破,会留几分余地温情。
      只因心底封存着一段忠州灯火,藏着年少被万般偏爱的温柔,故而待人处世,始终留存一丝人情余温。
      而今,那仅存的余温彻底封冻、尽数熄灭。
      审察各方土司,赏罚严明、铁面无私,从不徇半分私情;
      操练白杆兵马,军纪森严、令行禁止,分毫不容懈怠;
      清剿山野寇乱,雷霆出击、杀伐利落,对敌绝不姑息;
      打理边地民政,规整有度、处事公允,日夜从无松懈。
      邸报早已送来新君登极的消息。崇祯临朝,朝堂清洗阉党,朝野内外一片耳目一新的呼声。
      石砫营中不少将士私下暗自期盼,盼新天子念及西南连年苦战,降下旨意,拨来粮草援兵。
      唯有秦良玉心里清楚。京师百废待举,风波未平。
      新帝纵然有志整肃天下,眼下目光也落不到万山隔绝的川黔群山。
      期盼朝廷驰援,不过是一场虚妄念想。西南这片山河,依旧只能靠自己撑住。
      夜色渐深,营中号角低鸣,打破寒山沉寂。
      秦良玉敛尽眼底所有沉郁,抬眸传令,声线清冷沉肃,无半分波澜,字字落地如铁钉入地:
      “祥麟。”
      帐左立着的马祥麟,银甲凝霜,面目经多年沙场风霜打磨,沉稳刚毅,浑河一战失一目,更添铁血沉敛。
      旁人只道他统兵有序、募兵顺畅,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些年最熬人的从不是招不到兵,而是过不了心底那道坎。
      年年募榜张贴,岁岁乡勇应征。
      皆是忠州邻里、山野青壮,是别家的孩儿、家中的梁柱。
      他亲手招他们入营,亲手送他们奔赴边关、踏入死地。
      年年见新兵披甲,年年抬残躯归乡,这份往复不休的惨烈与愧疚,日日压在心头,无从解脱。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躬身听令:“母亲。”
      秦良玉目光落于山川舆图,冷静决然,洞悉一切,却半句温情不露,只传军令:“你领本部骑卒,扼守黔山要道、水西隘口。”
      “残贼蛰伏深山,冬寒缺粮,必铤而走险夜出剽掠。”
      “你依山设伏,分段巡防,严控所有出山隘道。”
      “遇小股流寇即刻清剿,遇大队贼众固守待援,不贪战、不冒进、不逐深林。”
      “严防盗贼绕后袭村,护山下万民安稳。”

      马祥麟心口沉沉。
      他知晓防务为重,军令如山,可一念及此番布防戍边,又要征召乡中子弟补守隘口,又将有无数寻常人家卷入战火,心底的不忍与煎熬再次翻涌。
      他终是压下所有私绪,沉声拱手:“儿臣遵令。”
      “必守住隘口,寸土不失。”
      继而她目光转向帐右身姿飒爽的张凤仪,语气平直威严,公私分明:“凤仪。”
      张凤仪一身劲甲利落,眉目英气飒然,自幼通晓兵书阵法,常年随夫协理营务、安抚士卒流民,深谙西南边防攻守之策。
      此时随军佐理军务,恭敬稳步出列,躬身应命:“婆婆吩咐。”
      “你统辖各路步队,镇守川黔交界沿线堡寨,统筹全域防务。”秦良玉字句沉稳,调度周密,“冬夜苦寒,贼寇最善偷袭焚营、劫掠粮储。”
      “你规整营纪、加固城防,昼夜轮值巡查,严守粮草重地,安士卒、抚流民。”
      “连通周边大小堡寨,互为犄角、互通哨讯,有警即援、联动御敌,绝不让边境残寇再酿燎原之祸。”
      张凤仪朗声应答,沉稳有度:“儿媳谨记吩咐,谨守防务,不敢有半分松懈。”
      夫妻二人并肩拱手,甲叶轻脆作响,肃然转身退帐,连夜归营点兵、分路布防。
      帐外寒风呼啸,碎雪扑打营帐。
      军营灯火次第绵延亮起,阵列肃整,军容严明。
      麾下将士远远见此景,皆叹总兵老夫人调度无双、铁面治军,亲眷亦严守军规、无半分特殊。
      全军敬畏她、依赖她、信服她。
      可满营上下,无人知晓——
      她已经没有软肋了。
      从前支撑她熬过苦寒、熬过血战、熬过孤凉岁月的,是心底那一点私念。
      是兄长的温柔、是年少的团圆、是曾经被人护着长大的滚烫记忆。
      那是她此生唯一的软处,唯一的温情,唯一的人间眷恋。
      如今软处枯死,温情归零,执念散尽。
      她一身铁心,再无牵挂。
      也再无半分铠甲。
      从前数年,旧梦为甲,替她护住心底残存的少年温柔。
      如今梦碎无痕,心冷如霜。
      她赤裸裸立在乱世风霜里,无人护她,无念暖她,无梦慰她。
      秋冬山风穿帐刺骨,孤灯摇曳案前。
      她垂眸望着层层叠叠的邸报,看朝堂翻覆动荡,看中原万民流离,看辽东山河残破。
      看尽人间颠沛,看尽世事荒唐。
      终于彻底通透。
      年少兄长许诺,护她岁岁太平,护忠州烟火不灭。
      可乱世滔滔,本就无人能护得住谁。
      父兄护不住长久家国,天地护不住寻常百姓,岁月护不住片刻团圆。
      世间所有温柔许诺,所有安稳期许,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烽烟起落。
      温柔无用,眷恋无用,追忆无用。
      乱世之中,唯自身不败,可护一方生灵;
      唯铁心镇守,可保一隅安宁。
      她不再盼梦,不再念旧,不再沉溺早已消散的年少光阴。
      这年冬天,她亲手埋葬了自己所有的人间私念。
      从此人间,再无秦家小妹。
      只剩镇西南、御乱贼、安万民、守残山的——秦将军。
      旧梦归零,温情封尘。
      往后余生,风霜为伴,铁甲为身,山河为命。

      这时,安定县外

      残阳斜斜沉沉压在黄土塬的脊线上。

      干冷的西风卷着浮土劈头盖脸扫过来,沙粒打在脸颊,刺得微微发疼。
      地里庄稼稀稀拉拉,大半枯黄倒伏。
      今年收成薄,乡间已经开始为过冬的口粮发愁。

      张献忠拖着沉重脚步踩过干裂的土径。
      旧军袄多处磨破,棉絮一缕缕从破洞钻出来。
      后背旧棍伤被冷风一吹,隐隐一阵阵抽痛。
      自从被延绥军营赶出来,他就一直在黄土沟壑之间辗转漂泊。

      起先奔到集镇,仗着当过兵练出来的魁梧身板,登门求大户雇他看家护院。
      管事把他上下打量一圈,一听是军中除名逐出来的,眉头立刻皱起。

      张献忠不甘心就此离开,往前微微躬下身子,刻意压低声调。
      “不给工钱也行。管一日两顿粗饭就够。”

      管事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满是鄙夷。
      “军中赶出来的人,谁敢收留。”
      “滚远点,别在我家门前惹晦气!”说完转头示意家丁把他轰远。

      实在没有门路,只好应下乡下地主的短工。
      挖土夯土、修补院墙,手上磨出一层层血泡。
      整整十天,咬着牙日出而作日落才歇。
      等到活计做完去讨要口粮,地主却翻脸不认账。
      地主抱起胳膊,斜眼打量满身灰土的他,嗤笑开口:“当初只是随口客套。”
      “活计干得好坏,还不是凭我一张嘴说了算。”
      “想要口粮?我这里没有!赶紧走开,别赖在我院门口。”
      他上前低声争辩两句,几声呵斥过后,家丁涌上来,狠狠一把将他推倒在泥地里,围着出言奚落。
      满身尘土,路边过路的乡民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之后他沿着一个个村落游走。
      每遇见村里的乡绅、保长,便停下脚步,刻意收起来当兵时一身硬气,微微垂着头。
      放低姿态央求,愿意挑担、犁地、劈柴。不要铜钱,只求一日一口吃食。
      可家家都紧巴巴攥着粮食,自顾尚且艰难。一次次好言开口,一次次摇头回绝。
      老老实实凭力气活下去的路,一条条被堵死。

      暮色慢慢漫过沟壑。
      腹中饥饿翻涌上来,一阵阵绞痛,四肢发软发飘。
      他停下脚步,扶着干裂的土崖大口喘气,茫然望向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黄土梁。

      不远处,两个衣衫破烂的流民慢慢走来。
      方才二人厚着脸皮进村哀求许久,总算讨来了小半块粗粮饼。
      仅仅路上偶遇,谈不上半点交情。
      其中一人看见张献忠脸色惨白,脚步虚浮摇摇欲倒,迟疑片刻,伸手掰下一小块饼递过来。“兄弟,吃一口垫垫肚子。”

      张献忠的目光凝在那一小块粗糙发黑的饼上。
      往日身在营中再苦再累,好歹能分得一口军粮,何曾沦落到这般地步。
      屈辱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
      牙关死死咬紧,骨子里武人的傲气驱使他转头想要拒绝。
      可是饥饿毫不留情撕扯着五脏六腑。
      自己低头求人仍被驱赶、被推倒在地的难堪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那一点残存的骄傲,在冷冰冰的现实面前,一寸寸沉落下去。

      僵持半晌。
      他一言不发,没有道谢,半个字软话也不肯再说。
      猛地抬手一把夺过饼,侧过脸避开两人的视线,狼吞虎咽往下咽。
      沙哑微弱的叹息混进呼啸风声里。“好饿啊……”
      粗粝的饼渣刮着喉咙,满口涩苦。
      吞下去的是粮食,压进心底的,却是化不开的难堪与愤懑。
      抬眼远远望向山坳深处。
      那片青砖大院的上空,一缕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腾。
      一念阴暗的念头悄然掠过心头。
      但此刻孑然一身,两手空空。
      再不甘,也只能把这念头死死埋藏,不敢有半分举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