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1624   天启四 ...

  •   天启四年,正月
      冬尽寒凝,万山枯寂,时序迈入新岁,大明西南大地一派久违的安稳。
      自天启二年那场倾国血战落幕,秦良玉亲提白杆孤军,解围成都、克复重庆、踏破二郎、佛图双重天险,硬生生将肆虐川蜀、僭号称帝的奢崇明主力彻底击溃。
      两年燎原祸乱,因她一军之力,终结于巴蜀腹地。
      天启三年一整年,四川再无大战,硝烟散尽、刀兵入库,崩裂的山河缓缓修复秩序。
      荒芜两年的田野被百姓重新开垦耕种,流离四散的流民陆续归乡扎根,残破坍塌的城郭官舍逐一修葺完善,逃窜观望的州县官吏尽数复职理政。
      川蜀全境,民生复苏,百业渐兴,乱象彻底肃清。
      朝廷根据西南战局,定下清晰严明的平叛方略,两地分治、各司其职。

      秦良玉镇守四川,专司肃清川内零星残匪、镇抚边境土司、安定地方民生、休整百战疲兵;而贵州全境的剿贼重任,则由总督王三善全权担纲,集中官军主力,彻底剿灭盘踞水西的安邦彦叛军。
      南北分兵,川黔各司其责,战局一路向好,大势空前明朗。
      天启三年全年,王三善督师入黔,调度有方、治军严明,连战连捷。
      先是解除贵阳经年围困,随后步步推进、连拔贼寨、收复失地、招抚叛民,数次大规模会战皆大破安邦彦主力。
      经年肆虐黔地、屠戮百姓、割据州县的叛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最后只能蜷缩困守于贵州大方深山绝境,依山自保,再无主动进犯、攻城略地的实力。
      连年频传的大捷,层层递送至京师朝堂。
      自萨尔浒兵败、辽沈沦陷、西南叛乱连发以来,大明国运连年低迷、败报频传,朝野上下久无喜事。
      此番西南连番大胜,无疑是昏暗时局里难得的亮色。
      文武百官纷纷上疏称颂,督抚将领屡报战功,举国上下皆滋生出极强的乐观心态,一致认定:西南绵延十余年的奢安巨乱,残余贼势已是风中残烛、穷途末路,只需最后一番清剿,便可彻底荡平,天下自此可安。
      长久的苦战熬尽人心,也磨出了全军上下根深蒂固的轻敌之心。

      秦民屏以战功擢升副总兵,奉朝廷调令,率部分白杆精锐入黔作战,隶属总督王三善麾下。
      他常年驻守川黔边境,熟悉山地地形、深谙剿贼战法,专职协助黔军清剿深山余孽、镇守边境隘口、稽查逃窜残寇、安抚附逆边寨土民。
      天启三年一整载,黔地无恶战、无险情、无大变。
      叛军困守深山、闭门苟活,从不敢聚众出战、劫掠村寨。
      边境日日安宁,军营日日平稳。
      久处胜势的军营里,难得有几分松弛暖意。
      彼时石砫家中,马祥麟新娶张凤仪,婚事初定,阖家添喜。
      家书千里递入黔地军营,字里皆是乡中温软烟火,告知族中喜事,盼他战事收官,早日归乡团聚。
      帐中灯下,秦民屏展读家书,眉眼难得褪去杀伐戾气,只剩温和笑意。
      身旁亲将见他心绪舒展,随口打趣:
      “副总兵,石砫少主新婚,乃是族中大喜。”
      “待此番残寇肃清,将军正好归乡,痛饮喜酒。”
      秦民屏折好书信,抬手拂去案前风尘,语气轻快笃定:
      “是啊。”
      “连年征战,年年刀兵不休,总算熬到太平在望。”
      他望着窗外黔地空山夜色,眼底带着期许,“等我清完这最后一点余孽,便即刻归川。”
      “祥麟成婚,是马家、也是我们秦家一桩大喜事,我这个做叔父的,定要亲自回去喝这杯喜酒,见见那位千里入川的张家姑娘。”
      军中人人皆信,大乱将平,归期在即。
      他自己也以为,熬过半生烽烟,终于能赶上家中安稳喜事,待功成身退,归乡赴宴、阖家团圆。
      无人知晓,这一句归乡赴喜,终究成了永远落空的奢望。
      经年血战的将士久处胜势,早已褪去戒备之心。
      官军哨探日渐松懈,营垒守备日渐松弛,上下皆以为残寇已然丧胆,再无反扑之力,大乱终结,近在咫尺。
      人人盼太平,人人信太平,无人察觉,绝境穷寇,最善隐忍蛰伏。

      天启四年正月,战局骤生剧变。
      王三善大军深入贼境,屯兵大方日久。
      深山绝地粮草匮乏、粮道遥远、运输艰难,长久驻军导致军需耗尽、粮运不继,加上朝廷援军迟迟不至,大军深陷孤立无援的绝境。
      三军粮草短缺,士卒饥疲,军心日渐浮动,再无力驻守围剿。
      万般无奈之下,王三善只得忍痛下令:全军焚毁大方城寨庐舍,尽数拔营,大举东撤,退出深山贼境,回归明军管控腹地。
      此战最大的凶险,从来不在正面对阵,而在尾随伺隙。
      安邦彦虽主力溃败、困守深山,却始终暗中窥探官军动向,时刻紧盯大军虚实。
      他借奸细陈其愚诈降,窃取明军全部军机,知晓官军连胜骄怠、久战松弛,故而从不正面迎战,只是收拢残余死士,隐匿山林,一路悄悄尾随撤退大军,隐忍不发、静待破绽。
      常年大胜的官军,早已不复初战时的严谨戒备。
      撤军路途之上,将士人心懈怠,行列散漫杂乱,前后队伍错落不齐。前沿远哨尽数撤回,沿途巡查敷衍了事,营伍规制全然松弛。
      大军主力一心归返,疾驰东行,速度极快;而后方掩护、收拢辎重、清点残卒的后军,行进迟缓,渐渐与主力拉开距离。
      千里撤军,越行越散。
      至内庄地界,山势陡然逼仄,峡谷狭窄陡峭,林木幽深茂密,荒草遮蔽山道,是天然的伏击死地。
      就在官军前后彻底脱节、后军孤悬无援的致命一刻,蛰伏多日的安邦彦残寇,骤然发难。
      满山伏兵四起,乱石滚落山谷,隘口尽数被贼兵封锁,退路瞬间断绝。
      仓促遇袭,官军无阵可结、无备可施、无援可待。
      山谷之间,杀声震天,原本安稳的撤军归途,瞬息化为绝杀死地。
      危急关头,秦民屏率本部白杆兵承担殿后重任,死守断后,拼死掩护前方主力安然撤离。
      此刻的他,心中尚且揣着归乡喝喜酒的念想,揣着对太平团圆的期许。
      他从未想过,自己闯过浑河炼狱、守过成都危城,最后会殒命在太平将至的归途之前。
      白杆兵素来勇悍善战、擅山地死战,奈何天时地利尽失。
      贼兵蓄谋已久、占据天险、人数众多、死战不退;官军仓促应战、军心慌乱、后军单薄、前军远遁无援。
      绝境之中,秦民屏毫无惧色,身先士卒、策马冲阵,厉声喝令士卒结阵死守。
      他往来冲杀、浴血督战,周身屡受重创、甲胄破碎淋漓,依旧屹立阵前、死战不退,以一己悍勇,死死拖住海量贼兵,为主力争取撤离时机。
      一日血战,力竭不息。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之时,他眼底最后残留的,不是沙场恨意,而是千里石砫、那场终究没能赶上的喜宴。
      这位历经百战、屡克强敌的白杆悍将,于内庄乱军之中,力竭战死,殉于阵前。
      这场死亡,无悲壮铺垫、无宿命预兆、无绝境苦战经年。

      秦民屏一生百战,闯过辽东浑河的炼狱死局,守过成都百日的围城绝境,破过川东天险的重重壁垒,于无数九死一生的硬仗里全身而归。
      他熬过连年烽烟,盼来家国稍安、晚辈新婚,偏偏殒命于大乱将平、贼势将灭、举国欢腾、太平在望的收官之时。
      一杯喜酒近在咫尺,终究终身未饮,归乡之约,彻底成空。
      主将殉国,后军彻底崩盘。麾下白杆残兵悲愤交加、拼死搏杀。

      秦民屏二子秦佐明、秦祚明随军征战,身被重创、血染征袍,在乱军之中拼死突围,九死一生,带着全军覆没的惨讯,昼夜兼程、疾驰归川。
      一死两伤,全军尽殁。
      彼时的四川,依旧是一派安稳升平之景。
      历经休养治理,四境无烽烟、州县无警讯、百姓无流离。
      秦良玉坐镇川蜀军政,日日安抚民生、规整土司法度、操练休整疲兵、处置战后善后诸事。
      朝野欢庆大捷,军民静待太平,全境安宁无事,人人皆以为,西南战火,从此终结。
      石砫城中,马祥麟新婚燕尔,府中余喜未散,红绸尚悬、喜气犹存,阖府上下都静静等着,等着远戍黔地的秦民屏功成凯旋,赴这一场晚辈的婚宴。
      谁也未曾料到,千里归途等来的,不是归人,是死讯。
      午后晴光和煦,官衙厅堂静谧安然,案头摊着安抚流民、规整农事的文书,一派战后升平、岁月安稳。
      突兀之间,院外传来急促慌乱的马蹄声,杀伐仓皇,撕破满城安宁。
      两道残破狼狈的身影,踉跄跌撞入厅堂。
      秦佐明、秦祚明浑身血痂层层凝固,甲胄碎裂、衣衫褴褛,创口崩裂渗着鲜血,一路奔逃千里,早已气力耗尽、身形摇摇欲坠。
      二人望见堂上之人,再撑不住满身伤痛与悲恸,双膝重重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紧随其后的驿卒手捧染尘残破的军报,面色惨白如纸,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整座厅堂瞬间死寂。
      堂内属官、亲兵、吏卒尽数僵立,无人敢呼吸,无人敢抬头。

      秦良玉端坐案前,指尖方才还轻压着安稳民生的卷宗。
      她半生遍历尸山血海,见惯沙场死伤、败报噩耗,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可此刻望见两名侄儿满身血污、九死余生的惨状,心底骤然掠起一层彻骨寒意,沉沉的预感死死攥住心肺。
      她敛尽眸中波澜,声线平稳沉肃,依旧是一方藩帅的镇定气度:
      “据实回话,黔地战局,出了何事?”

      秦佐明埋首跪地,肩头剧烈颤抖,喉间哽咽堵塞,几度难言,泪水混着脸上血污簌簌滚落:
      “姑母……此前捷报皆虚,大军出事了……”
      秦良玉眸光微凝,指尖悄然收紧,语气依旧沉稳:
      “细细道来,从头说起。”
      秦祚明咬牙按住崩裂的伤口,强忍剧痛,声音沙哑破碎,一字一顿禀明实情:

      “总督大军屯兵日久,粮草耗尽,援军不至,不得已全军焚毁寨舍,拔营东撤。”
      “安邦彦残寇蛰伏深山许久,早已窥透我军虚实,又借奸细诈降盗取全部军机,一路尾随隐忍,全程未敢显露踪迹。”
      “我军连胜太久,全军骄怠。”

      他语声发颤,满是悲恨,“沿途哨探尽撤,巡查松弛,行列散乱无序。”
      “主力急于归返、疾驰赶路,后军辎重迟缓,千里撤军,前后彻底脱节!”
      厅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心头皆沉到谷底。
      秦良玉喉间微紧,缓缓追问,语速极缓,却字字千钧:
      “伏击之地,可是险隘?”
      “是!”秦佐明伏地痛哭出声,“内庄峡谷,山势逼仄,林木遮蔽,山道狭窄,是天生绝地!贼寇伏兵四起,封死所有隘口、断绝退路。”
      “我后军孤立无援,无阵可结、无险可守、无援可待,仓促遇袭,全线被围!”
      最不愿听闻的凶险,一语成真。
      秦良玉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眸底只剩沉沉寒寂,她压下心头翻涌,沉声问出最后、最不敢听闻的一句:
      “你叔父,何在?”
      这一句问话,彻底击溃两名死里逃生的少年。
      秦佐明放声悲哭,伏地叩首,声声泣血:
      “叔父主动请命,领本部白杆兵全权殿后!他命我兄弟拼死突围报信,自己独率孤军死守隘口,死死拖住数万贼兵,为前军主力换取逃生之机!”
      秦祚明泪眼通红,想起叔父战前温软期许,字字剜心:
      “战前帐中,叔父还与将士说笑,他说战乱将平、天下将安,待清尽余匪便即刻归川。”
      “他满心欢喜,盼着祥麟新婚大喜,盼着回来喝一杯喜酒,盼着阖家团圆、乱世安宁……”
      “可他没能等到。”
      一句话落,满堂死寂崩塌。
      千般期许、万般盼头,尽数碎于黔地荒山的一场伏击。
      轰然之间,秦良玉浑身气血仿佛被瞬间抽空。
      半生扛夫亡、扛兄死、扛乱世倾颓,她从未失态分毫,哪怕面对辽东全军覆没、丈夫含冤而死,她都咬牙撑住、屹立不倒。
      可此刻听闻亲弟死讯,听闻他怀揣归乡赴喜的心愿、殒命于太平将至之时,心底最后一寸支撑轰然碎裂。
      她身形猛地剧烈一晃,脚下踉跄半步,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身侧亲兵大惊失色,即刻上前伸手搀扶。
      她却猛地抬手抵住案沿,牙关死死咬紧,凭最后一丝主帅的风骨与意志,硬生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指节狠狠扣入木质案台,指骨泛白紧绷,指尖几乎深深嵌进木纹之中。
      面上无泪、无声响、无失态哀嚎。
      唯有一片死寂的寒凉,从她周身缓缓漫开,覆满整座厅堂。
      许久,良久。
      死寂之中,才响起她沙哑、干涩、近乎破碎的低声,轻得像风中残叹,却重得压垮山河:
      “浑河一战,没了邦屏、邦翰。”
      “今日内庄一战,又没了民屏。”
      她停了停,喉间滚着无尽怅惘与彻骨悲凉,吐出最后一句憾绝终生的话:
      “他盼了许久的太平,盼了许久的喜酒……”
      “一杯都未曾喝到。”
      一瞬之间,朝野欢庆的安稳、万众期许的太平、阖家圆满的希冀,尽数碎裂、荡然无存。
      消息很快传到内宅。
      马祥麟方才还在府中,尚留新婚的暖意,听闻秦民屏战死的噩耗,整个人如遭雷击。
      叔父待他亲厚,昔日在军中多有照拂,更是亲口许诺,要回来饮他的喜酒。
      如今喜宴的红绸还挂在檐角,人却埋骨黔地荒山,连这一杯酒都没能尝到。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偏院酒室走去,命人搬来数坛烈酒,自顾自地举杯狂饮。
      平日里的马祥麟,少年英武,久经沙场,素来沉稳自持,纵使战场负伤,也极少流露脆弱。
      可今日,他一杯接一杯,不加节制,任凭烈酒入喉,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
      酒坛倒了一地,酒液淌过地面,他瘫坐于地,浑身酒气熏人,往日那股少年将军的锋芒尽数消散。
      张凤仪闻讯赶来,见此光景,心中酸楚万分。她走上前,伸手想去扶他。
      “郎君,莫要再喝了。”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忧虑,“叔父殉国,心中悲痛,我知晓,可这般糟蹋自身,又于事何益。”
      马祥麟抬眼,双眼通红,满是醉意,往日锐利的目光涣散不堪。
      他本是沙场悍将,见过尸山血海,可此刻,却再也撑不住心底的悲恸。
      他一把攥住张凤仪的衣袖,肩头不住耸动,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放声哭了出来。
      “叔父……”
      “叔父说要回来喝我的酒……”
      他泣不成声,声音破碎哽咽,“他说要见你,要见我们……他明明就要回来了,怎么就没了。”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混杂着酒气,少年将军所有的刚强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满心都是遗憾,满心都是无力。
      明明乱世快要结束,明明团圆就在眼前,偏偏天人永隔,连一场喜酒,都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张凤仪默然伫立,轻轻拍着他颤抖的后背,眼眶也泛起湿意,却只能静静陪着,任由他将满腹的悲恸尽数宣泄出来。
      府中红绸依旧鲜艳,可这份新婚的喜气,已经被这千里之外的死讯,染得满目凄怆。
      至此,秦家三代手足,尽数殉于大明乱世。
      秦良玉长兄秦邦屏和二兄秦邦翰,天启元年,远赴辽东,血战浑河,为国殉难,埋骨北疆冻土。
      幼弟秦民屏,天启四年,驰援黔地,内庄遇伏,力战殒命,葬于西南荒山。
      一殉国难,血洒北疆冻土;一殉收官,骨埋西南空山。
      一死戍家国,一憾负人间。
      半生忠良,满门铁血,尽数付诸乱世烽烟。夫君马千乘蒙冤狱死,长兄战死北疆,幼弟殁于西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