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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600   万历二 ...

  •   万历二十八年,正月。
      新岁已至,寒雪未消,播州群山冰封沉沉。
      历经冬月千里跋涉,马千乘领三千石砫土兵,秦良玉亲率五百白杆精锐,进驻邓坎大营,归入总督李化龙的围剿麾下。
      各路官军、土司援军络绎汇集,八路大军次第铺开,将播州外围群山层层锁死。
      数十万甲兵屯驻川黔交界,营帐顺着山谷连绵不绝,旌旗漫过峰峦,声势滔天。

      大军云集,乱象亦随之滋生。
      远道而来的官军久疏战阵,将官多骄惰自持;各地土司部曲习性各异,互相猜忌摩擦。
      数月对峙下来,迟迟不见决战,不少将领戒备日渐松弛。
      转眼临近年节,军中漫开一股侥幸懈怠之气。
      各营轮番置酒欢宴,士卒纷纷离岗赴饮,哨位稀落,防务处处皆是漏洞。

      人人都认定,杨应龙困守腹地,只会据险死守,绝不敢主动杀出决战。
      秦良玉屡屡登高遥望敌营方向,心头忧虑一日重过一日。
      她熟稔山地枭雄的行事,深知杨应龙悍勇狡诈,最善捕捉官军松懈的空隙,连夜奔袭破营。

      秦良玉数次奔赴主营进言诸将,劝众人谨守防务,严防夜袭,万不可因新岁佳节疏忘戒备。
      忠告却尽数被置若罔闻。
      文臣统帅手握重兵,视叛贼为笼中困兽,不以为虑;各路土司首领一心坐等战后分功,不愿让麾下士卒持续紧绷,徒耗实力。
      几句警示,如同碎石坠入深谷,激不起半分回响。
      回到自家营寨,秦良玉即刻传下将令:全军禁止私相宴饮,甲胄不得离身,兵器不许脱手。
      各队划地轮值守夜,斥候四出探查山野,彻夜不得间断。

      马千乘巡毕营垒,踏雪归来,望见帐外肃然戒备的兵士,低声道:
      “诸营皆在置酒庆贺,独我部严阵以待,免不了遭人非议,说我们故作张扬,危言耸听。”
      秦良玉缓缓擦拭白杆长槊,眸光冷定:
      “旁人闲话,不足挂怀。沙场之上,松懈便是死路。”
      “杨应龙早已窥伺多时,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
      “别人可以拿身家赌运气,我不能拿三千石砫子弟的性命去赌。”

      她心底压着一道旧伤。
      老父秦葵看透边防空虚、官吏怠惰,直言边患,最终郁愤而终。
      眼前景象何其相似——身居庙堂高位者漠视隐患,祸乱临头,便只会互相推诿、罗织罪责。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半分也不敢疏忽。
      夜幕笼罩群山,风雪渐紧。
      周边大营灯火通明,鼓乐喧哗隔着山谷阵阵飘来,一派松弛享乐之态。
      唯有石砫营寨寂然无声,士卒蛰伏在营帐壕沟之内,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密林隘口,满营肃杀。

      夜半子时,大地隐隐震颤。
      前沿斥候拼死奔回营中,喘息急报:杨应龙亲提精锐,借风雪夜色掩护,潜行奔袭,直扑联军大营,想要一夜踹破各路官军!
      转瞬之间,山谷另一侧爆发出震天的厮杀与惨号。
      毫无防备的营盘瞬间被撕开,醉酒的士卒来不及披甲握戈,四散奔逃。
      八路大军首尾脱节,乱作一团,火舌顺着营帐肆意蔓延,滚滚黑烟冲上寒夜天穹。
      大乱骤起,军心浮动。
      不少土司兵马见敌军势盛,心生怯意,已然盘算拔营后撤。
      危局之下,秦良玉掀帐而出,一身银甲在漫天火光里凛凛生寒。
      “时机已至!不必固守,主动出击!”
      她翻身上马,手执白杆长槊,号令传出。
      五百白杆精锐会同三千石砫土兵有序冲出营垒,借夜色林木掩护多路穿插。
      这群生于巴山群山的子弟,在幽暗山道进退自如,长短兵器互为配合,专挑叛军侧翼猛冲。
      杨应龙一心扑击联军主营,万万没料到,一片混乱的诸军之中,尚有一支整戈待旦的劲旅。
      叛兵侧翼骤遭重击,阵型当即崩裂。
      秦良玉一马当先,白杆槊吞吐寒光,槊锋破开甲胄,敌兵成片溃散。
      她不纵兵追剿溃卒,严令各部扼守山道岔口,切断敌军进退通道。
      马千乘另领一军迂回,袭扰敌军后队,两军遥相呼应。
      暗夜混战,白杆兵山地战法尽显锋芒。
      谷道狭窄,大军阵仗铺展不开,杨应龙部蛮兵惯于混战群斗,遇上配合严整的白杆长槊处处受制。
      槊杆与刀锋碰撞之声响彻山谷,叛兵伤亡节节攀升。
      突袭的优势荡然无存,杨应龙眼见大势逆转,心知再难取胜,仓促下令全军后撤。
      秦良玉不肯任其安然脱身,率军连夜衔尾追击,沿山道一路扫荡。
      一夜鏖战,连破叛军七座外围寨堡,缴获粮草器械无数,斩俘敌兵数千。
      邓坎风雪一夜血战,石砫军威名震动全军。
      待到破晓,风雪停歇,山野之间尸骸狼藉。
      各路残兵慢慢收拢队伍,一众将领望着石砫军累累战果,神色复杂,往日轻视妇人领兵的流言,就此烟消云散。
      总督李化龙亲至营中慰劳,当众盛赞马千乘夫妇治军严整,此一战稳住全线颓势,堪称平播首功。
      周遭人纷纷上前道贺,称颂战功,畅想攻破叛巢之后朝廷的封赏。
      秦良玉依礼应答,面上不见半分喜色。

      她立在残破寨墙之上,抬眼远望,桑木关峭壁巍然,扼住南川前路,是杨应龙外围的重要屏障。
      北路刘綎的兵马,正向着娄山关步步压进。一夜血战,冻土浸染鲜血,无数百姓依旧困于战火之下。
      耳边尽是旁人谈论军功爵位、天子恩赏,她心中却清明如镜。
      沙场搏命得来的功绩,庙堂的凉薄,她早已亲身体会。
      先父一腔忧国赤诚,最后落得无声湮没;今日浴血破寨立下大功,谁又能保证来日不会重蹈覆辙。
      马千乘行至她身侧,顺着目光望向西南层峦:
      “邓坎一仗挫了杨应龙锐气。”
      “往后他不会再贸然出战,只会凭险固守。”
      “桑木关,便是我们的下一道死关。”
      秦良玉默然点头,握紧手中长槊:
      “破关平乱,护佑边民,才是当下要务。功过荣辱,不必强求。”
      风雪散尽,朝阳破开云层,照亮满目疮痍的群山。
      秦良玉凭邓坎一战名扬西南,白杆兵的锋芒,响彻整个川黔大地。
      前路关山万叠,血战远未落幕。
      桑木雄关横亘在前,娄山险隘遥遥在望。
      而那一份对庙堂的戒备,伴着遍地烽烟,在她心底扎下深根。
      万历二十八年,仲春。
      邓坎夜战已过两月,冰雪消融,群山漫上浅浅新绿,播州依旧笼罩硝烟。
      邓坎惨败之后,杨应龙放弃主动出击,收拢主力凭各道险隘死守。
      石砫军乘胜挥师,奋力攻克桑木关,打通南川进军要道。
      关破之际,关外村落十室九空,流离的百姓蜷缩在荒谷草丛苟活。
      桑木关既下,娄山关横亘川黔边界。
      双峰对峙,仅一道危径从中穿过,崖壁刀削斧凿,山头遍布滚木礌石,乃是通向播州腹地的第一道门户。
      叛将重兵驻守于此,加固墙垒,囤积粮草,决意倚仗雄关阻拦八路围剿大军。
      总督李化龙分兵推进,北路刘綎主攻娄山关正面,秦良玉、马千乘所属石砫兵马划归南川一路,作为侧翼牵制,伺机寻机配合作战。
      不少官军将领心底依旧存有轻视,只把石砫兵马视作辅助偏师,攻坚的重担全然交由刘綎麾下精锐。
      秦良玉不作争辩,连日派遣斥候遍巡山野,将娄山周遭樵路、崖缝、隐秘山坳一一绘入图卷。
      秦民屏常年统领哨骑清剿山林,源源不断带回各处敌情。
      马千乘摊开地形图,眉头紧锁:“正面山道狭隘,仰攻只会徒增死伤。”
      “贼军全部防御重心,都压在这条主干道上。”
      秦良玉指尖落向两侧陡峭山脊:“所有人目光都钉死在中路隘口,绝壁便容易被忽略。”
      “我连日探查,东西两山留有采药人行走的险径,容不下大军通行,却可供轻兵潜行。”
      “叛兵认定此处无路可攀,守备定然薄弱。”
      “计划如此:你领主力于关前列阵,擂鼓扬旗,佯装全力正面强攻,吸住敌军全部注意力。”
      “我挑选五百白杆精锐,轻装攀崖,绕至关后。待后方杀声响起,两军前后夹击。”
      军令传下,全军连夜休整。
      出战前夜,秦良玉巡阅营帐,望着一张张来自巴山故土的面孔,心头沉沉。
      邓坎已经埋骨无数子弟,如今又要向着绝壁雄关发起冲击。
      所有沙场功名,底下皆是将士血肉。
      翌日清晨,大战拉开帷幕。
      关下战鼓震天,马千乘领兵向前推进,箭矢雨点般泼洒向城头。
      娄山关守军果然中计,尽数涌向正面墙垣,抛掷滚木,引燃巨石。
      隘口之下烟尘翻涌,攻势惨烈,叛兵倚仗天险,放声叫嚣。
      就在全军视线被正面厮杀牢牢牵扯之时,秦良玉带领五百精锐卸去冗余甲胄,只携带兵刃与绳索,沿着湿滑陡峻山脊缓缓向上攀援。
      山风呼啸,碎石不断自崖壁滚落,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士卒手足并用向上挪动,无人喧哗,唯有粗重喘息回荡山林。
      跋涉数个时辰,这支小队悄然登上后山高地。
      秦良玉放眼望去,关内营寨毫无防备。她拔出腰间长刀,一声断喝:“出击!”
      白杆兵自山脊俯冲而下,猛袭敌军后营。
      叛军猝不及防,来不及列阵,瞬间大乱。
      消息飞快传至关墙,守关敌将大惊失色,万万没料到敌军能翻越绝壁突至身后,守军军心轰然崩塌。
      “后方遇袭!”
      “他们绕上来了!”
      关上兵士人心惶惶,一部分人马慌忙调转方向回防后山,正面防线兵力骤然空虚。
      马千乘抓住千载良机,振臂高呼,全军猛攻中路隘道。
      白杆长槊层层推进,踏着血路直扑关门。
      腹背受敌的叛兵首尾不能相顾,整条防线彻底碎裂。
      整整一日血战,厮杀之声直到黄昏才渐渐平息。
      娄山雄关,终被联军攻破。
      城头残旗倒伏,遍地尸骸,山涧溪水被鲜血染成暗红。
      秦良玉立在关隘城头,晚风裹挟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远处北路军中欢声大作,诸将互相庆贺,畅想攻破海龙囤之后的封赏。
      她却半分快意也无。
      她心中雪亮,娄山首功必归于正面死战的刘綎,石砫这支偏师的绝壁奇袭,多半只会在文报里一笔略过。
      沙场军功尚且如此,待到战后朝堂论衡,倾轧猜忌更难预料。
      先父旧事犹在心底,她从不敢奢求绝对的公允。
      马千乘走上城头,站在她身侧:“娄山已破,播州北面门户大开。”
      “再无巨型关隘阻拦大军,我们可以向南推进,合围海龙囤。”
      秦良玉抬眸望向西南云雾深处,那座修筑在绝巅之上的堡垒,杨应龙最后的巢穴静静盘踞。
      “娄山不过是中途一站。”她握紧长槊,声音沉静却千钧有力,“真正的死战,还在海龙囤。”
      “我们浴血至此,所求从来不是爵位赏赐,只盼战火熄灭,流离百姓可以重返家园。”
      残阳沉落入群山,硝烟笼罩娄山关。
      秦良玉助大军夺下这座千古雄关。
      白杆兵擅长山地奇袭的威名,再一次传遍各路联军。
      关山层层踏破,烽烟不曾停歇。
      悬于云天的海龙囤,正等待所有人奔赴最终的决战。
      娄山关陷落,播州大势倾颓。
      杨应龙再无力分兵御敌,只得舍弃沿途寨堡与千里山地,收拢全部残部亲卫、死忠部族,退守孤悬西南绝顶的海龙囤。
      短短旬日,山野空旷,沿途尽是荒村废垒。往日四处作乱的叛兵骤然消弭,大地只剩残灰漫卷、荒芜田畴,还有辗转归来的饥民。
      八路大军顺势向南压进,一路没有大规模战事,步步逼近那座绝地堡垒。
      越是临近终局,军心越是沉重。
      此前邓坎、娄山,尚有沟壑可以设伏,尚有险路可供奇谋。
      海龙囤截然不同。
      一山拔地千仞,三面崖壁如刀削,飞鸟路径断绝,仅有一条凿山开辟的窄道曲折通往囤顶。
      囤上修筑石城高墙,重重关隘叠垒,囤积粮草,蓄存水火,是杨应龙经营二十余年的天上雄关。
      叛兵自知退无可退,人人抱着死战之心据守绝巅,只求拉攻城的将士同葬绝壁。
      待到各路联军尽数屯于山下,营帐铺满山野,数十万兵马围困孤峰,声势浩荡,却无人敢轻言强攻。
      连日试探仰攻,尽数折损。
      山路过窄,兵阵无法铺展;崖壁过陡,缺少攀援依托。
      每一轮冲锋,都是士卒以血肉去冲撞天险。
      箭雨倾泻,擂石崩落,火光滚滚而下,登顶者寥寥,坠崖者无数。
      山底尸骸层层堆积,山间血腥久久不散。
      浩浩荡荡的围剿大军,竟被一座孤峰牵制一月有余。
      诸将心态焦躁,有人力主猛攻速取,有人提议长久围困,大营之内争执不休。
      秦良玉日日登高凝望海龙囤,沉默观览地势,不附和众家议论,也不轻易抛出战法。
      马千乘陪她伫立山岗,望着云雾锁死的峰顶,低声道:
      “这般天险,无计可袭,无路可绕,没有巧招可用。”
      “这一战,唯有死耗。”
      秦良玉眸光凝住那片阴翳山峦,微微颔首。
      邓坎得胜,靠的是料敌先机;娄山破关,倚仗敌防疏漏。
      可海龙囤,比拼的不再是兵法奇计。
      拼的是耐心,是血肉,是人命,是意志。
      “困兽最善反噬。”她语声轻而沉,“越是绝境,越求不得速胜。”
      “急攻,则我军死伤无尽;久围,则军心疲惫,疫病滋扰。”
      “这便是整场平播之役,最熬人的一仗。”
      山下喧哗四起,诸将争功,急于破囤收官,早早盼着京师降下赏赐。
      秦良玉心底看得通透——满营争名逐利的喧嚣之中,少有人看见,无数巴山子弟、川黔士卒,正一寸寸埋骨在这座无名的绝壁荒山。
      烽烟远没有走到尽头。
      邓坎扬名,桑木破关,娄山夺隘,统统只是序章。
      真正的炼狱,始于海龙囤下。

      总督李化龙定下方略,八路兵马轮番进攻,持续施压,一点点消耗囤上守军的粮草与体力。
      海龙囤山势奇绝,铜柱关、铁柱关、飞虎关层层向上堆叠,最为凶险的便是飞虎关下三十六步天梯。
      天梯依山开凿,坡度近乎五十度,石阶湿滑陡峭,两侧全无遮拦,直面城头箭楼,是仰攻的第一道生死门槛。
      先前数路官军强攻飞虎关,尽数惨败。
      士卒登梯之时毫无遮蔽,囤上箭矢擂石倾泻而下,进退两难,坠崖死伤无数。
      几番冲击过后,各部将士皆畏惧这一段天梯,大营士气日渐低迷。
      秦良玉帐下,秦民屏随军征战。
      自邓坎、桑木关、娄山一路转战,秦民屏多统辖哨骑,搜剿山间散寇,极少参与正面攻坚。
      帐中议事已定,石砫军领命加入轮攻。归营之后,秦民屏入帐觐见,铠甲上还沾着山野尘土。
      “连日搜山,不少溃兵潜藏密林,伺机袭扰粮道。”
      “海龙囤守军还时常派人缒下悬崖,内外呼应,不得不防。”
      秦良玉铺开手绘山图:“娄山绝壁奇袭,是因为敌人防备空虚。”
      “杨应龙经营海龙囤二十余年,周遭所有可通行崖壁,全部布下暗哨障碍。”
      “斥候反复探查,处处皆有叛兵值守。”
      马千乘在一旁补充:“贸然分多路攀崖,极易遭敌军分割截杀。
      “只可以小股兵力袭扰牵制,绝不能当作破关主力。”
      秦良玉略一沉吟,分派将令:
      “民屏,你领一部兵马驻守后路,守护粮营,清剿山林溃贼,提防囤上叛兵夜袭,保大军后路安稳。”
      “同时遴选擅于攀岩的死士,携带钩绳,伺机袭扰崖壁守军。”
      二人领命,转身出帐调度。
      次日辰时,攻坚号角吹响。
      一队石砫士卒持长盾列于天梯之下,擂鼓呐喊,装作大举登梯的姿态。
      囤上叛军果然中计,大批兵士涌向飞虎关正面女墙,弓手列阵,滚木礌石尽数对准天梯要道。
      就在守军注意力被正面牢牢牵制,秦民屏带领数十名精选白杆精兵借林木掩护,摸向两侧绝壁。
      铁钩凿入岩缝,粗绳垂落峭壁,士卒一寸寸向上挪动,崖壁碎石簌簌滚落,全程鸦雀无声。
      但海龙囤的暗哨早有防备。
      崖间骤然响起示警号角,潜伏的叛兵不停抛掷巨石,滚烫沸油顺着岩壁泼洒而下。
      数名攀崖的兵士躲闪不及,惨叫着坠入深渊。
      秦民屏身处岩壁中段,沉着指挥众人缓缓后撤,避免整支小队困死绝壁。
      侧翼袭扰收效甚微,佯攻天梯的队伍同样承受毁灭性打击。
      箭矢穿透木盾,巨石砸裂盾面,不断有人负伤倒地。
      秦良玉立于阵后,亲眼看见巴山同乡倒在天梯石阶,鲜血顺着石缝潺潺向下流淌。
      她没有下令死战突进,鸣金召回各部。
      初次攻坚,未能靠近关城,只换来累累伤员与阵亡将士的遗体。
      收兵回营,秦民屏面色沉郁:“崖壁处处布防,再也寻不到娄山关那样的破局捷径。”
      帐内一片沉寂,不少士卒面露颓丧。
      海龙囤没有漏洞可供巧取,天险横亘眼前,再多计谋,都被陡峭山势层层消解。

      “邓坎破敌,贵在料敌于先;娄山得手,得益于绝壁守备空虚。”
      秦良玉安抚众军,语气沉重,“但海龙囤是杨应龙根基,守备周密,再无捷径可寻。”
      “往后厮杀,不会再有一战定局的奇迹,唯有日复一日,慢慢消磨。”
      战事就此陷入漫长拉锯。
      各路兵马按次序轮番仰攻飞虎关、后关防线。
      白日箭石纷飞,入夜,囤上守军常常派遣小队缒崖而下,偷袭明营、劫掠粮草。
      秦民屏自此主持夜间警戒,排布轮值防务,数次挫败叛兵的夜袭图谋。
      暮春湿热笼罩群山,山林瘴气悄然弥漫,营中疫病开始滋生。
      伤员得不到妥善医治,一批批倒下。
      军粮转运路途遥远,供给时断时续,军中怨言渐起。
      有的将领主张暂缓强攻,以围困坐等囤中粮尽;也有人连连上书,恳请朝廷增兵,务求急速破关。
      大营议论纷争不休,秦良玉极少参与诸将争辩。
      她依旧日日派出斥候踏查山体,收容战火逃难的百姓,调治营中染病的士卒。
      马千乘时常同她登高遥望云雾缠绕的囤顶,秦民屏则稳固后路,肃清山野残敌。
      马千乘沉声开口:“长久围困变数难料。”
      “一旦雨季到来,山道泥泞,进攻只会愈发艰难。”
      “我明白。”秦良玉握住白杆槊,眼底掩着疲惫,“但急攻,便是拿将士性命硬填天梯。”
      “李总督求速胜,可天险之前,快慢从来不由我们。”
      囤上的杨应龙同样困于绝境。外围据点尽失,求援之路彻底断绝,只能倚仗多年囤积的粮草苦苦支撑。
      他频频驱使精锐缒关夜袭,想要打破包围圈,每一回冲突,都是整夜不休的血腥厮杀。
      没有惊天动地的决胜一战,只有无休止的小规模浴血。
      峭壁、天梯、密林、营垒之间,厮杀循环往复。尸体在山间腐坏,血腥气息久散不去。
      时序转入盛夏,播州山林湿热蒸腾,瘴气混着腐尸浊气弥漫四野,联军营中疫病蔓延,日日有伤,夜夜有亡。
      粮草转运艰涩,军心日渐疲敝。
      唯独石砫一军调度井然。
      秦民屏日夜巡守后营粮道,率兵搜剿潜藏深山的叛匪,数次连夜击溃囤上缒崖偷袭的死士,保得全军后路无虞。
      他不辞劳苦,带领哨卒踏遍海龙囤周遭百里崖壁,穷尽心力,始终找不到可供主力奇袭的通路。
      两月围困,囤内处境愈发窘迫。
      杨应龙外无援兵,囤中粮草日渐消耗,疫病同样在叛军内部蔓延。
      绝境之下,杨应龙性情暴戾多疑,动辄斩杀心生怯意的部众,叛军人心摇摇欲坠。
      这座经营二十余年的雄关,外墙依旧巍峨,内里根基已然朽坏。
      飞虎关下那三十六步天梯,依旧是无解死地。
      狭窄石阶直面箭楼,仰攻士卒全无遮蔽,数次强攻,只换来满山尸骸。
      总督李化龙召集诸将议定新策,不再死磕前关,改为前后夹攻。
      令前部兵马持续佯攻飞虎关、铁柱关,牵制守军主力;抽调精锐移驻囤后,主攻万安关一带。
      南川路监军传下将令,马千乘、秦良玉率领石砫军拔营,进驻海龙囤后山。
      抵达囤下,秦良玉登高眺望后关地势。
      相较前关万仞绝壁,后山山道稍缓,却同样层层修筑墙垣壕沟,守兵严阵以待。
      马千乘勒马立于一旁:“娄山奇袭,是敌人防备疏漏。”
      “如今杨应龙倾尽残兵死守海龙囤,远近险隘处处布防,再无侥幸。”
      “往后厮杀,只能正面硬撼。”
      秦良玉默然颔首,即刻分遣部属:
      “民屏,统兵扼守后路要道,提防叛兵突围逃窜,同时照护各路伤兵,收容流离百姓。”
      “继续派遣轻兵在山林游走,袭扰西关外侧,牵制敌军兵力,切不可贸然独攻关墙。”
      分派完毕,石砫军列阵囤下,加入轮番进攻。
      五月十五,总攻号令响起。
      囤前战鼓震天,吸引叛军主力驻守前关;囤后各路明军同步压上,白杆兵挺槊冲锋在前,与播州苗兵于关下平地惨烈厮杀。
      槊矛交错,鲜血浸透泥土,石砫士卒依靠严整阵列反复突进,率先冲破叛军前沿营垒。
      连日轮番强攻,囤后防线压力剧增。
      囤上守军疲于奔命,军心持续崩塌,不断有兵士偷偷下山投降,向明军供出囤内布防与粮窖方位。
      转眼已是六月,连绵大雨笼罩群山,云雾紧锁峰顶。
      雨水冲刷山道,遍地泥泞,攻守双方暂且歇兵。待雨势稍歇,李化龙传令发起最终总攻。

      六月初六,明军全线出击。
      刘綎所部奋勇突破囤前重重关隘,攻克土城;囤后各路兵马合力猛攻万安关,叛军防线接连崩塌。
      关墙失守,大军涌入囤内,街巷混战顷刻爆发,火光席卷新王宫周边营舍。
      秦良玉、马千乘领兵登山清剿残敌,秦民屏封锁下山要道堵截溃兵,搜捕藏匿崖洞的叛党。
      四下烈火熊熊,有探马来报,杨应龙自知大势已去,不愿受俘,与两名爱妾一同举火自焚。
      延续七百余年、传二十九世的播州杨氏土司政权,就此覆灭。
      烽烟缓缓消散,海龙囤只剩满目焦土。捷报飞驰送往重庆,再递京师。
      庆功大帐之内,开始论功叙赏。
      总督李化龙、总兵刘綎一众文臣主将名列功簿前列,封赏优厚。
      战后勘核功绩,正式核定南川路石砫兵马战功第一。
      可纸面的首功之外,实际封赏分配多有偏颇,大批浴血拼杀的土司士卒,所得抚恤寥寥无几。
      帐中不少土司部将心中愤懑,想要上前据理申辩,被秦良玉抬手拦住。
      一切早就在她预料之中。
      先父秦葵一腔忧国直言,落得郁郁而终;沙场血肉换来的功绩,在朝堂权衡之下本就难求全然公道。
      倘若恃功争赏,反倒容易落下胁迫官府的口实。
      马千乘低声叹息:“万千巴山子弟埋骨黔地,经年浴血,功簿上位列第一,实打实的恩赏,反倒远不及坐守大营的文臣。”
      秦良玉望向烧成残垣断壁的海龙囤,声音沉静:“战乱平定,播州百姓不必再受兵祸屠戮,便是此行最大的意义。”
      “簿上虚名,不必强求。只是这般庙堂凉薄,我不敢忘。”
      战事落幕,朝廷决议拆分播州,推行改土归流,分设遵义、平越二府。
      总督李化龙感念秦良玉勇武,亲手赠予“女中丈夫”银牌。
      休整旬日,石砫全军收拢阵亡将士遗骨,拔营踏上归程。
      这一年,这场横贯川黔的远征终于落幕。
      冰封邓坎、血战桑木关、血染娄山、炼狱围城海龙囤,烽火踏遍群山。
      经此数月浴血,秦良玉心底那一份对庙堂的戒备,再也无法消解。
      巴山故土遥遥在望,无人知晓,眼前这片刻安宁,又能维系几许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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